對王灣《次北固山下》的解讀歷來有兩個方向,一是思鄉,一是盛唐氣象。出離與回歸是文學的慣用母題,這既是現實情境的,更是精神層面的,甚至是潛意識的。那么,客路與洛陽,出離與回歸,作者傳達給我們一種怎樣的詩意呢?“思鄉”當然是不錯的,游子在外,思念家鄉,人之常情。但我們應當從更廣義的層面上來理解這一思鄉之情。也就是詩人不單單是在思念某個具體的家鄉(這里當然是指洛陽),更重要的是,詩人是在尋找某種精神上的依托,這是每一個充滿想望而又內心極度敏感的文人必經的心路歷程,也許魯迅先生的《過客》是這種尋找的最好詮釋(“過客”表面絕望,實際上有著最高層次的形而上的想望)。而客路和洛陽,值得注意的是,客路與洛陽都是在詩人腦中瞬間浮現的意象——“客路”遮擋在青山之舟這一意象在中國古典詩歌中出現的頻率非常高。特別在唐代,由于版圖遼闊,國勢強大,文人多積極進取,漫游與干謁成為時代風氣。但漫游雖然豪壯,也總會有感慨悲歌之時;干謁的路途不可能一帆風順,失意中難免自傷身世;即使順利進入官場,宦海沉浮,很多人的生命耗費在往來奔波的途中。于是他們寫了很多詩,詩中常會提到旅途中藉以安身的小船。
王灣自然也不例外。他一生中,“嘗往來吳楚間”,或漫游或干謁,無從得知。但其漂泊明白這一點,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什么詩人會在這樣一首看似平易曉暢的思鄉之作中插入“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這樣突兀而又讓人頗費斟酌的詩句了。海日,江春,殘夜,舊年,這樣來來去去,新新舊舊,匆匆交替的情景,不就是詩人身在“客路”漂泊無依的境遇的寫照嗎?而且這種漂泊無依更多是指精神上的,更進一步說,這是人類普遍的共同的境遇。
因此,詩人最終的指向是回歸,回歸那冥冥中的精神庇護所。而洛陽,作為詩人的故鄉,當然,這種回歸,更多的是一種潛意識的過程。詩人在吟詩過程中,他只是遵循白己的情感脈絡,下意識地就轉向了對故鄉的思戀。至于其中所包含的豐富內涵就需要我們對它進行層層剝離,不斷深入地挖掘了。
廖中秋,現居江西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