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概念到語義：審美語詞研究維度的轉換——以唐朝畫論“氣韻”為例

半個多世紀以來，對古代畫論“氣韻”的研究均立足于概念的維度，忽視了理性概念與感覺印象之間的區別。有鑒于此，筆者將唐朝畫論“氣韻”的語義分為兩個層面。一是功能意義，即語詞功能所體現出的語言意義。詞的功能，指“詞能充當什么句子成分，能同哪些詞搭配，能出現在哪些語境中”（符淮青《詞義的分析和描寫》）。也就是說，功能意義是有形式依據的意義，是審美經驗中理性思維的產物。二是隱涵意義，也稱作聯想意義，是附加在功能意義上的附屬意義。隱涵意義是審美經驗中心理感覺的載體，它傳達的是那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藝術批評家的審美感覺。

下面對唐朝畫論“氣韻”的功能進行分類，以探求其功能意義。由于同一意義可能會有多種功能分布，因而對“氣韻”進行功能分類時，只列出最典型的一類，其他表示相同意義的功能則歸在同一類中論述（例句均選自《歷代名畫記》）。

（一）“氣韻”與具體性質形容詞組合

1.僧智瑰，善山水鬼神，氣韻灑落。

2.伏道張門，謂之高足，鄰幾睹奧，具體而微。氣韻標舉，風格遒俊。

3.王韶應（或作韶隱），畫鬼神，深有氣韻。

4.武靜藏，善畫鬼神，有氣韻。

例1、例2中的“灑落”、“標舉”是對繪畫作品審美特性的具體形容，作為它們主語的“氣韻”則指稱繪畫作品抽象之審美特性。與上述例子不同的是，例3、例4不對繪畫作品的特點作詳細形容，其中“有氣韻”僅泛泛指出作品具有與眾不同的抽象之審美特性。另外，例3、例4的句式與例1相似，也從一定程度上證明上述各例的“氣韻”同義。

（二）“氣韻”與表示外在之美的詞語對舉

5.至于傳模移寫，乃畫家末事。然今之畫人，粗善寫貌，得其形似，則無其氣韻；具其彩色，則失其筆法。豈曰畫也？

6.至于鬼神人物，有生動之可狀，須神韻而后全。若氣韻不周，空陳形似，筆力未遒，空善賦彩，謂非妙也。

“形似”指的是形式、外表上相像，指稱所畫對象的外在特點，“氣韻”與“形似”對舉，說明例5、例6中“氣韻”均表示所畫對象的內在之審美特性。

（三）“氣韻”與表示人工技法之美的詞語對舉

7.夏侯瞻（下品），謝云：“氣韻不足，精密有余。擅名當代，事非虛美。”

例7中，“精密”表示人工技法之美，屬于外在美的范疇，與它形成對比的是“氣韻”，由此可知，“氣韻”表示自然生動之內在美。“氣韻”上一個義位的內涵為“內在審美特性”，那么“自然生動之內在美”與之為特指與泛指的關系。

以上是對“氣韻”的功能分類，第一項是以組合關系為分類的依據，其他兩項以聚合關系（反義聚合）為分類的標準，“氣韻”的這些功能一共表現出三項義位：1.繪畫作品的審美特性；2.繪畫對象的內在審美特性；3.繪畫作品的自然生動之內在審美特性。很明顯，這三項義位之間是兩級種屬關系。

“氣韻”的功能意義處于語義的表層，是有形式作為標志的，而隱涵意義潛伏在語義的底層，沒有顯性的形式標志，主要是通過聯想產生的。聯想是因人而異的，人們常說“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似乎聯想是純主觀的，但“一千個哈姆雷特”還是“哈姆雷特”，而不會變成“賈寶玉”或“阿Q”，這說明聯想的客觀規定性，這是由于聯想不是任意的、毫無理據可循的，而是遵循著一定的規律。“氣韻”的隱涵意義的客觀理據性表現在以下五個聯想途徑引發的意義上。

（一）多義聯想義

通過多義詞各義位之間的聯想而傳達的意義。當一個多義詞在語句中出現時，由于語境的過濾，只有一個義位被選擇，但人們常常聯想到該詞的其他義位，這些其他義位即多義聯想義。

“氣韻”是個多義詞，并且各個義位之間是上下義關系，當上下文語境選擇了一項義位時，其他義位即成為聯想義。當“氣韻”出現于“武靜藏，善畫鬼神，有氣韻”這一語境時，僅顯露“審美特性”這一義位，而潛藏“內在審美特性”、“自然生動之內在審美特性”這兩項義位。由于三項義位之間緊密的聯系儲存于人們的潛意識之中，當一個義位出現時，人們很自然就會聯想到另兩項義位，而且不會產生邏輯上的沖突。

（二）語素聯想義

由參構語素的語素義引發的聯想意義。復合詞是由兩個語素構成的，雖然復合詞的意義不是兩個語素意義的簡單相加，但參構語素的意義卻往往容易引發人們的聯想，形成語素聯想意義（當然以意義相近為限）。

“氣韻”一詞由語素“氣”和“韻”構成，“氣”和“韻”分別引發各自的語素聯想義。

從理論上說，語素“氣”在其他語域中的各個義位都有可能被聯想到，但由于各義位與“氣韻”之間聯系的緊密度或相似度不同，被聯想的概率、可能性或先后順序不同。最易于引發聯想是書法語域中“氣”的義位，如力度之美；其次是文論中“氣”的義位，如文氣，或者是哲學語域中的義位，如主觀唯心主義者所指的主觀精神或樸素唯物主義者所指的形成宇宙萬物的最根本的物質實體，或者是與人有關的義位，如：1.人的屬性；2.人的元氣、生命力；3.氣色、表情；4.精神狀態、情緒；5.勇氣、豪氣；6.氣派、氣概；7.作風、習氣；8.氣息；9.聲氣、語氣，等等。再次是與自然現象有關的義位，如云氣、空氣、氣體、氣象、節氣、氣候、氣味、景象、氣氛等等。

相對而言，由“韻”引發的語素聯想義簡單得多，僅有兩項：1.和諧的聲音；2.情趣。

（三）搭配聯想義

通過聯想常用搭配而傳達的意義。當人們讀到或聽到一個詞語的時候，往往聯想起經常與之搭配的詞語，這些經常搭配的詞語的意義就成為該詞語的搭配聯想意義。“一個詞經常同某些詞語組合則有可能把這些詞的內容‘壓縮’到該詞的意義之中”（張志毅、張慶云《詞匯語義學》）。

“氣韻”一詞在唐朝繪畫語域的搭配聯想義為：生動、灑落、雄壯、標舉等。

（四）語域聯想義

通過聯想其他語域中的義位而形成的意義。某些詞語在不同語域有不同的意義，因詞形相同易觸發人們的聯想。在唐朝“氣韻”不僅用于繪畫語域，還用于文學語域，以及一般語域，由此可引發如下聯想義：1.文章的風格、意境或韻味；2.人的神采和風度。

（五）隱喻聯想義

隱喻是通過某一領域的經驗來認知另一領域的經驗。人們往往利用相對熟悉或相對容易把握領域的經驗，來組織相對不熟悉或較難把握領域的經驗。“氣韻”原是人物品評的詞語，后用于指稱繪畫作品，因而就產生了隱喻意義，繪畫作品被擬人化，從而具有了生命力，具有了感情、精神、品格等等惟有人類才具備的種種特征。

上述各聯想途徑之間有交叉重復之處，但側重點不同，如此多的聯想途徑使“氣韻”的聯想意義呈輻射狀。眾多的聯想義再經不同主體的選擇與排列組合，構成了豐富的隱涵意義，或者，同一個人從不同的角度觀察也可以構造其獨特的隱涵意義。因而“氣韻”的隱涵意義是多元的、開放的、靈活的，這就勢必表現出高度的多義性和不可確定性，這種現象杜夫海納稱之為“意指的曖昧性”。由于隱涵意義是個人的直覺、情感的表現，是主觀的，是不能充分傳達的，因而表達者和接受者很難達到理想的“視域融合”。

在唐朝，“氣韻”一詞僅出現于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裴孝源《貞觀公私畫史》、僧彥悰《后畫錄》、李嗣真《續畫品錄》、朱景玄《唐朝名畫錄》以及唐朝書論中均未見“氣韻”一詞。到了宋代，“氣韻”的適用對象擴大了，不僅用于繪畫品評，亦用于書法品評（見《翰墨志》、《書錄》）。

在古代書畫文獻中有許多與“氣韻”具有“家族相似性”的審美詞語，如：骨氣、神氣、氣格、意氣、氣；風格、風采、風趣、風姿、風韻、風神、風骨、風；意趣、意態、意；體韻、體法、體致、體趣、體；精神、神采、神；格律、格品、調格、格；情勢、勢；體韻、情韻、韻；情調、調，等等。而“氣韻”是眾多審美語詞中具有原型意義的詞語，因而，對“氣韻”的研究具有范式意義，由此得出的結論也具有一定的普遍性。

（作者單位：浙江大學中國藝術研究所、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 陳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