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中國改革將“三農問題”推入到社會矛盾的浪峰,對鄉村的關注和認識成為21世紀初學術界關注的熱點,各個學科都產生了大量的研究著作,美國華裔人類學家閻云翔的“鄉村民族志”《私人生活的變革:一個中國村莊里的愛情、家庭與親密關系1949—1999》(上海書店出版社2006年版,以下引文凡出自該著者均只標注頁碼)也是其中之一。由于其在研究題材和方法上的創新等原因,該著博得了眾多好評,并獲得2005年度美國亞洲學會頒發的“列文森圖書獎”。細讀該著,覺得其在題材、方法和研究態度上確實都顯示出一定的創新之處,但是,創新并不就意味著成功,其中也蘊含了一些引人矚目的缺陷和問題,值得我們重視。一是超越了學科的必要界限,在論證的典型性和科學性上存在疑問;二是在文化立場上依然與中國鄉村存在著相當的距離。
一
該著最突出的特點是其內容上突破了傳統人類學的界限,進入到情感等私人生活領域來研究中國鄉村。正如該著封面所刊“列文森圖書獎”獲獎辭所說:“該著探究了一個以前從未被其他學者研究過的課題:中國農民家庭生活中的個人與情感問題。”在人類學研究中,它是一個題材上的開創。與之相應,該著在表現上也運用了感情的方法。書中流露出作者較為明確的個人價值和情感取向,行文中也常有情感性和文學性的敘述和描寫,以至于與書中同時運用的傳統人類學田野調查、統計等方法相比,文學表現不只是作為方法的點綴,而是構成了該著表達上的最主要特點。
這些創新之處是該著比較明顯的優點。首先,它拓展和補充了傳統人類學的研究領域,特別是對鄉村研究的深入。正如作者所說,以往的同類研究“絕大多數的研究注重的都是家庭結構與家庭制度,同時卻很少涉及個人的心理與行為方式”(“前言”,第9頁),事實上,農民的私人生活是鄉村社會重要的組成部分,它體現著鄉村最基本卻也是最深層的生活本質,從它的變遷中折射出整個鄉村世界的深層變化,對這一領域的考察研究,對于促進對中國鄉村社會的認識是很有意義的。同時,正如作者所說:“在與國家的互動關系方面,全國各地所面對的基本社會問題和道德困境也都具有共同性。”(“前言”,第11頁)鄉村私人生活不是孤立的個案,而是具有典型的意義,它的變遷可以視為當前整個中國社會精神變化的一個縮影。該著從鄉村研究出發,試圖探索中國當代社會對私人生活變遷所產生的影響,進而生發出對整個中國社會精神和道德問題的考察,是對中國社會文化和歷史具有現實意義的思考。盡管由于各種限制,該著并沒有完全達到自己的目標,但它從“私人生活”這個窗口,確實窺見了以往許多研究所沒有看到的鄉村真實和生活世界,給人以耳目一新之感。
其次,該著在表現方法上體現出新穎、感性的效果。由于作者將情感引入表達方法之中,該著的場景展現和生活細節都頗具文學色彩,尤其是那些口語化的、繪聲繪色的村民故事講述,更帶來行文上的生動活潑,氛圍上的自然親切。在一些情況下,作者能夠將這些文學表達與科學的分析研究很好地結合,做到了既有細膩形象,又有獨立的思想滲透。正因為這樣,較之于同類著作,該著在表達上顯得更為感性、形象和親切,具有較強的藝術感染力。
但是,我們也注意到,內容和方法上的求新并不只是給該著帶來優點,它同時也帶來了比較明顯的缺陷。
觀點的客觀性和典型性是最值得關注的焦點。這一點,在該著最有特色、也是最富挑戰性的章節——第二至第四章表現得最為明顯,這三章內容探詢的是村民們比較純粹的情感世界變遷,是對傳統人類學領域突破最為顯著的部分。作者較多地采用了個案研究的方式,試圖通過個案的自我陳述來取得實證的效果。然而,這些個案的真實性和代表性很值得質疑。因為情感世界不是具體的物質世界,情感所具有的模糊、敏感和多變的特點使它很難被捕捉,難以形成客觀實證的特點,更因為感情是個人性非常強的東西,具有不可替代性和不可重復性,很難簡單地以個案來代表整體。而且,正如作者所說:“出于面子、謙遜等方面的原因,下岬村村民和其他地方的人一樣,不太愿意透露他們與家人親密的細節,不大肯評說他們對家里人和其他人的好惡,也不愛談自己生活中的成敗。”(第15頁)村民的自我陳述很難保證其客觀和真實有效。對此,作者盡管有所意識,并花費不少努力,獲得了個別人的信任,得到了真實的(或者說是作者認為真實的)信息,但這些個案調查始終值得懷疑:這些個人的生活信息到底有多大的真實性和代表意義,能否具有充足的說服力來證明其論點?專門探究村民情感的內容雖然只有這三章,但它們在全書中占有重要的位置,該著的許多關鍵論點就是建立在這三章對村民情感生活分析的基礎之上的(第5—6頁),因此,這三章論證上的不足會嚴重影響該著整體論點的嚴謹性和可靠性。
同樣值得質疑的是:該著選取私人生活為角度來透視鄉村社會變遷,是否具有足夠的代表意義?而作者所選取的這個北方村莊,其生活和思想形態又是否在整個中國鄉村社會中具有典型性?因為私人生活雖然是村民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但它畢竟不是鄉村社會的主體和充足部分,要反映鄉村社會的整體變異,需要與其他實物性的事物做互證,才能具有充足的價值。該著有些部分在這方面做得很出色,但有些章節則顯得不夠平衡,說服力不強。而廣袤的中國鄉村的自然條件、文化環境和經濟狀況等差異巨大,具體一個村莊的代表意義只能在一定的范圍的局限內,試圖以某一村莊的演變來透視整個中國鄉村社會的狀貌,顯得過于勉強①。
該著在表達上過強的感情色彩也使人對其客觀性產生懷疑。從“導論”部分對胡延軍傳統家庭方式的贊美開始一直到整個著作,該著都體現出作者對傳統家庭制度認可和維護的思想感情,或者說,作者是在基于維護傳統文化的感情前提和價值立場來進行自己的鄉村私人生活研究,這種感情滲透在該著的許多觀點和組織結構中,對其客觀性和全面性產生了影響。
此外,該著在內容和方法上有凌亂和錯雜的缺陷。該著的題目雖然明確為“私人生活的變革”,但實際上各章節之間內容有較大差異,大部分的章節主要集中在家庭關系等傳統研究領域,只有第二、三、四章內容有明確的突破,伸展到屬于非物質和非理性的感情領域。雖然作者力圖將這兩部分內容融為一個整體,但事實上,它們之間并不和諧,甚至是割裂的、相沖突的,無論是研究方法還是文字表達,它們都存在著一定的差異,甚至可以說是在兩個不同的空間里進行的。正因為這樣,該著在不同章節所得出來的結論就存在著分歧,甚至有自相矛盾之處。比如該著在談到當前鄉村的家庭關系時,通過第四章和第七章的論述得出這樣的結論:“與以往相比,今日的家庭更依賴于成員之間的情感聯系。”(第246頁)但同時在第七章中作者又認為當前農民對家庭關系的理解正走向“代際互惠”,家庭情感關系正變得淡漠。二者有明顯的不一致。同樣,“個人”、“個人精神”、“個人主義”等一些概念在各章節的運用中內涵并不一致,這些概念的運用在表面上統一了各章之間的表達,但實際上造成了該著整體和內在上的矛盾。在論述內容上,該著也有所雜糅。該著包含兩方面的內容,一是農民私人生活的現實狀況,二是近半個世紀以來國家對農民私人生活的影響。它們有因果關系,但應在不同層面展開,該著卻將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了內容和邏輯關系的某種雜亂。這一切,使該著中的下岬村沒有形成一個完整清晰的世界,而是顯得模糊和紛亂。
二
上述問題之所以產生,與學科的界限有直接的關系。因為按照傳統的觀念,情感世界應該屬于文學的表現范疇而非人類科學的研究領域,正如有學者明確指出的:“人類學者像自然科學家一樣,強調其研究的科學性、客觀性和精確性,并以此確立其不可辯駁的權威性。人類學者在田野工作和文化表述中不僅避免自己情感的涉入,而且也較少避免挖掘被調查者的情感、知覺、無意識等非科學、非理性的、非邏輯的主體意識。”②人類學是一門社會科學,它以客觀性為前提,研究對象更適合那些具有客觀實證性的事物,像社會制度、風俗習慣、家庭制度等方面的內容,情感的非理性特點與科學研究的客觀要求必然構成尖銳的沖突,影響其研究的確切性和深度。
我們可以以文學對情感的表現來作為對照。情感之所以能夠被文學傳達,首先是因為文學本身所具有的想象和虛構特點,它可以借助這些方式準確而細致地傳達和模擬感情,不因為某方面的虛擬而影響價值。其次,文學具有與情感交流相和諧的特性。情感不能依靠外在的調查和理性的分析取得,它要求細微的體會,要求情感個體之間的深層交流,這些要求與文學有著內在的一致性,文學本身就是作家心靈的產物,它所需要的正是作家情感的深層投入,與其文學對象作心靈的對話。正因為這樣,文學對情感的表現能夠達到其他學科所不能達到的效果,它也可以得出自己獨特的對世界的認識——這種認識也許不一定符合嚴謹的社會科學的要求,甚至可能存在偏激或片面的特點,但這絲毫不影響它存在的意義。舉例來說,俄國的偉大作家托爾斯泰寫了大量反映農民生活的作品,盡管它們不符合政治家的要求(列寧就曾經批評托爾斯泰為“發狂地篤信基督的地主”、“頹唐的、歇斯底里的可憐蟲”)③,其思想和觀念也許不夠進步和現代,但由于托爾斯泰“是用宗法式的天真的農民的觀點進行批判的,托爾斯泰把農民的心理放到自己的批判、自己的學說當中……托爾斯泰如此忠實地反映了他們的情緒,甚至把他們的天真,他們對政治的漠視,他們的神秘主義,他們逃避現實世界的愿望,他們的‘對惡不抵抗’,以及他們對資本主義和‘金錢勢力’的無力咒罵,都帶到自己的學說中去了”④。因此,他能夠以文學家的敏感和情感的真切,最深切地體會和了解農民們的感情和生活世界,獲得了對俄國農民最真切的表達。在這個意義上,文學世界的長處也許正是社會科學研究的短處,反之亦然。該著將情感世界拉入人類學研究中,不覺間將兩個學科的特點進行了錯雜。
研究方法上也一樣。在人類學著作中運用文學表現方法是有意義的。正如王德威對海登·懷特歷史學的評論,“以往我們多視歷史為實際經驗與文獻所淘煉出的紀錄,相對的文學則于事實之外多涉幻想。殊不知歷史學者一樣須具備文學式想象力及駕馭語言的能耐,方才能呈現‘史實’”⑤,社會科學與文學方法并不全相悖逆,而是有著共存的空間。而且,對于人類學研究來說,文學方法不僅能夠使它的表達更為形象細致,還能夠使它對鄉村的表現更為全面和完整。因為人類學作為一種科學研究,帶有明確的目的性,受其影響,一些與目的無關,或者看起來不太重要的事件就不能進入研究者的視野,使客觀的事物成為了單一的對象目的,失去了其鮮活的本性和整體色彩,從而影響研究對象展示的全面性。而文學則不會受到這方面的限制。因為文學是虛構的,它不要求像科學一樣完全寫實,它可以“雜取種種人”,借助典型的方式彌補具體生活的單一性缺陷,它可以比生活本身更有典型性,更具真實性。而且,文學的虛構特點使它能夠在更廣闊的空間里馳騁,它既可以對鄉村的外在環境進行全方位的掃描,也可以對人的最細微的心思作透視。因此,優秀的文學作品對對象的描述往往能夠達到從外到內,從宏觀到微觀的全景式的效果,像《創業史》、《山鄉巨變》、《白鹿原》等就展示了全景式的現代鄉村世界。對文學方法的適當借鑒,可以彌補人類學單純理性研究的不足,可以進一步開闊人類學研究的表現世界。
但是,人類學對文學方法的運用有需要遵循的基本前提。首先,人類學研究的主體方法始終都應該是社會調查方法,客觀和冷靜是其基本前提,文學方法只能在一定范圍內運用,也只能部分地運用,才能夠相得益彰,而超過了一定限度,則可能導致泛濫。像該著在情感研究中運用文學方法,只能加劇它與科學客觀性的分離;其次,文學方法的運用應該具有一定的統一性。一部著作對文學方法的借鑒在整體上應該是平衡的、一致的,否則就有可能導致偏向和分裂。該著在情感領域和社會制度領域將文學性的表達方法和科學的實證方法雜糅在一起,缺乏對鄉村世界認知的明確性和統一性,是其所展現的鄉村世界顯得割裂和零散的重要原因。
應該說,與文學的聯姻,運用文學方法來進行人類學研究,并不是該著的首創。就中國而言,上世紀40年代社會學家林耀華的《金翼》就產生了很大的影響,近年來,在葉舒憲、蕭兵等學者的倡導下,它正成為人類學界的一個熱潮⑥。事實上,這兩門學科確有相通之處。在文學史和人類學的歷史上,都有成功的例子。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最初的名稱就是“社會研究”,其主要內容之一就是對19世紀法國的風俗和生活場景的研究,可以說是以文學方式進入了人類學研究的某些空間。林耀華的《金翼》以小說手法成功地寫就人類學著作,更體現了人類學研究完全能夠自如地使用文學的方式。
然而人類學和文學都不能夠超越自己的界限。雖然“人類學是人的科學”⑦的說法很有道理,但文學和科學各有自己的空間、特長,也各有自己的不足,它們之間不是“邊界不設防”⑧,而是有清晰明確的界限,不能輕易地逾越。文學以形象取勝,更適宜在情感世界里探究,人類學則以科學理性見長,適合在實證的花園里徜徉,如果硬要超越自己的界限,無論哪一方面,招致尷尬和困惑都是難免的事——在當前的人文社會科學界,這種現象不只是在人類學研究中存在,在文學研究和其他許多學科研究中也存在著類似的“無邊界”趨向——因為這實際上是對學科自身的消弭,任何一門獨立的學科,都既有自己的特點和優勢,也有自己不可逾越的邊界。忽視了自己應該具有的界限,就既失去了自己的特點,也失去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作為一個人類學學者和一名文學作家來說,他不可能在二者之間騎墻,而是必須有所抉擇,有明確的自我限制。《人間喜劇》再怎么精細,都不可能作為科學研究的準確材料,即使是《金翼》這樣一部取得了相當成功的作品,盡管作者林耀華有深厚的感情和生活基礎:“這部書包含著我的親身經驗、我的家鄉、我的家族的歷史”⑨,并運用了小說的虛構形式,但它也基本上只涉足家庭結構、家庭制度和生活事件方面,沒有涉足情感領域,沒有顯示出跨越邊界的缺點。我以為在人類學研究界,林耀華是最明智的,因為他守住了自己的學科邊界,又借用了文學的手法,兼備了二者的優點而又避免了缺陷。《金翼》的成功也從一個側面比照出該著的不足。
三
該著的另一個受人關注的特點是其“知情人”的文化立場。該著作者與他所研究的對象下岬村之間有著很深的生活與情感關系,上世紀70年代,他曾以知青身份在那里生活了多年,成為學者之后又以之為長期的研究對象,先后多次到村莊調查,與一些村民建立了熟悉和親密關系。作者并不諱言和隱藏自己與研究對象的關系,而是將之帶入了自己的研究中,既表現出了對村民一定程度的關切、同情和尊重態度,同時也蘊含著對鄉村比較多的了解和強烈的深層認知愿望。
正是基于這一立場,該著賦予了被研究者較多的主體地位,呈現出研究精神上一定的本土化色彩。可以說,該著之所以能夠選擇私人生活這樣的角度來考察鄉村,將研究重心放在“個人”而不是傳統的家庭組織上,就是因為作者對鄉村有較深的熟悉和了解,也體現了作者對鄉村和村民的尊重態度。而在研究方法上,該著也給予了下岬村和村民們更為平等的身份,他們不僅僅是一個被調查的客體,不僅是作為作者聲音的傳達者,更是顯出自己一定的主體性,他們的聲音與研究者和調查者的聲音穿插在一起,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達到了這樣的文化效果:“所謂‘實驗民族志’和‘人類學詩學’就是為了借助文學表達的手法改變以往人類學田野報告的獨白和霸權傾向。”⑩在這樣的研究視角下,該著確實表現出了對鄉村較為深層的認知,對某些西方學者對中國鄉村研究的曲解有正確的辨析和批評。比如在對村民的感情表達方式問題上,該著的論析和批評體現了“知情人”與外來者不同的認知立場和距離:“目前西方有關中國農村生活的研究都認為,那里不存在愛情與親密關系,至少愛情對于農民不重要。我在前面關于下岬人愛情生活的描述以及上一章里對擇偶的調查都證明這種論斷是毫無道理的。為什么學者們會漠視農民的情感生活呢?原因在于人們過去普遍假定中國農民沒有能力表達他們的感情,所以對于情感生活沒有興趣。”(第91—92頁)
正如有學者所說:“人類學在文化認知方面最重要的方法論貢獻就是通過田野作業深入文化他者之生活的方法。這種他者眼光對本土文化有反觀之效,有助于揭示自身文化的弱點與局限,從而消解我族中心主義,超越本土主義的束縛,獲得文化反思的認知能力,使得理性觀照下的再闡釋成為可能。”[11]他者眼光和俯察姿態是傳統人類學研究的重要方法,其價值和意義自然不宜簡單否認,但客觀上它確實會導致對研究對象更多的遮蔽,可能會影響研究對象的自主呈現。正因為如此,在人類學學科內部正進行著自我批評,表現出自我突破的愿望[12]。該著可以說正是這一愿望的體現,是值得充分肯定的。
然而,有所遺憾的是,該著在深層次上依然沒有擺脫外在文化的強烈影響,在對鄉村的認識上依然存在著相當大的距離。如果說該著在領域的拓展上走得過遠的話,那么,它在認識鄉村的立場上還顯得不夠堅決和徹底。甚至可以說,在表面和局部上,該著體現了回歸鄉村主體認識鄉村的愿望,但在整體和實質上,該著依然存在著強烈而明確的外在文化視角特點,還遠離著鄉村。
這首先表現在該著較強的西方文化預設性上。正如該著“導論”部分對西方學者研究模式的反復引申,特別申明自己的研究對西方文化觀念和方式的補充意義,該著并不是將研究真正建立在村民自我主體上的深層認知上,不是建立在鄉村自身問題的自覺上。同時,該著中始終先在地包含著一種外在的文化模式,也就是“現代”與“傳統”的理念,這是該著認識鄉村的重要前提。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該著整體上體現的是鄉村之外的文化姿態,它的出發點是外在的文化而不是鄉村本身,它對村民聲音的“傾聽”顯示出很強的選擇性和局部性,也使該著始終沒有擺脫這樣一種先入為主的創作理念:就是一定要從這個村莊的變遷中去尋找中國鄉村社會變遷的微言大義,而不管這種尋找是否典型,具有多大的合理性。
作為這種外在姿態的表現,是作者在進行了多年的鄉村調查之后,居然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那時,本書的初稿已完成大半,大量的資料似乎表明‘沖決羅網,告別祖蔭’的新文化運動理想歷經百年滄桑終于在當代農民的日常生活中得以實現”(第4頁)。這一結論,體現了強烈的文化先導色彩,也顯示了與鄉村的距離。盡管這只是作者在研究過程中的一個觀點,但它卻是在作者長期調查之后得出的結論,這不由使人對作者的研究方式產生懷疑,因為,任何一個對當代中國鄉村有一定了解的人都會清晰地感覺到作者這一結論的簡單化。事實上,將幾十年間農民私人生活的變革與“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個人”作簡單類比,就已經表現出文化觀念的外在主導。由于文化上的隔閡,“五四”文化的個人觀念與農民的生活幾乎沒有任何關系,以之來限定和解釋農民的私人生活變遷,其合理性本身就有限。
這一缺陷同樣體現在該著的許多正式結論中,甚至影響到該著主要觀點和基本思想的價值。該著的核心結論:“走出祖蔭的個人似乎并沒有獲得真正獨立、自立、自主的個性。恰巧相反,擺脫了傳統倫理束縛的個人往往表現出一種極端功利化的自我中心取向,在一味伸張個人權利的同時拒絕履行自己的義務,在依靠他人支持的情況下滿足自己的物質欲望。”(“自序”,第5頁)雖然略顯簡單卻有其合理性,但是,在如何理解其產生的原因和對其進行價值評判上,該著顯示出認識上的明確偏見和隔膜。
作者對幾十年間村民私人生活的變遷是持明確的否定態度的,而對這一負面因素形成的原因進行的解釋主要是因為村民們失去了傳統:“走出祖蔭的個人很可能成為極端自我中心的無公德的個人”(“自序”,第6頁),然而,作者的這一結論并沒有充分的實證,到底“走出祖蔭”與“自我中心”二者之間是否構成一定的必然關系,甚至說它們之間是否存在直接的關系,該著沒有進行論證和分析。這其中的原因也許不在于方法上,而是在于作者并沒有真正深入地理解鄉村和村民。事實上,在鄉村私人關系的演變中潛藏著鄉村家庭關系的復雜問題,如究竟什么是理想的農村家庭關系,以及新舊家庭關系的深層利弊等,其形成原因遠非“走出祖蔭”那么簡單。同樣,農民私人生活的變遷也遠非只有負面價值,它固然有較多的弊端,但也并非沒有其合理意義,傳統的家庭模式對于村民來說,絕對不如該著作者所理解的那樣簡單和美好,它對個性的壓制和戕害同樣不可忽略。胡延軍家的其樂融融真的就那么值得仿效,可以成為村民生活的典范?村民的當下家庭關系只是道德淪喪,沒有任何的合理性和價值?問題的答案顯然不會如此簡單,而簡單正意味著與現實生活的遙遠距離。
同樣,該著的另一個中心論點“社會主義國家是實現農民主體性以及高度自我中心的個人之崛起的主要推動者”(第257頁)也不能令人信服。該著并沒有充分地實證考察出國家如何在私人生活方面起作用,集體制與個體制又如何對之產生影響?起了什么樣的影響?作者只是簡單地以“在50至70年代的社會主義革命中,所有這些機制都受到了根本性的沖擊。我將這一過程稱作父母身份與孝道的世俗化過程”(第208頁)就得出結論:“因為孝道與傳統的養老機制從50年代到90年代一直受到批判,所以才有了今天的養老危機。”(第208頁)推論顯然過于簡單化。其實,在鄉村私人生活的演變有其內在合理性和必然性,與鄉村自身的文化要求和經濟變化等諸多因素有深刻關系,絕非單純的外在社會政治原因所能概括。作者忽略對更深層原因的挖掘卻落腳于簡單的論斷,無疑是令人遺憾的。
對于一個學者來說,要真正地認識中國社會,認識中國的鄉村,與鄉村有一定的感情是重要的,但是這又遠遠不夠。因為情感雖然是認識的重要基礎,但是,它也可能會造成遮蔽,尤其是在缺少對現實生活切實了解的前提下。相比之下,本土化的思想理念,從現實問題出發的研究和思考方法,有著更重要的意義。在最近二十年中,中國鄉村正經歷著巨變,當中的復雜矛盾,只有具有了真正深切的生活經驗和關注,立足于本土現實,才能夠準確而深入地把握。我以為這是該著作出了許多值得肯定的努力卻依然有令人遺憾的缺陷的重要原因,它應該能夠對那些想真正了解中國,想真正了解中國鄉村的學者有很多的啟迪。
①此處可以參見黃宗智、秦暉等學者對于中國土改運動的研究,由于地方的差別,各地土改運動的前提和背景有著完全不同的形態。
②莊孔韶主編《人類學通論》,山西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544頁。
③列寧:《列夫·托爾斯泰是俄國革命的鏡子》,《列寧論文學與藝術》,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202頁。
④列寧:《列·尼·托爾斯泰和現代工人運動》,《列寧論文學與藝術》,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218頁。
⑤王德威:《想像中國的方法》,三聯書店2003年版,第323頁。
⑥參見《文學人類學在中國的發展及現狀與問題》(筆談),載《文藝研究》1997年第2期。
⑦參見克魯伯《人類學》,轉引自葉舒憲《人類學與文學——知識全球化、跨文化生存與本土再闡釋》,載《文學評論》2002年第4期。
⑧彭兆榮:《邊界不設防:人類學與文學研究》,載《文藝研究》1997年第2期。
⑨林耀華:《金翼:中國家族制度的社會學研究》“序”,三聯書店1989年版。
⑩戶曉輝:《關于文學人類學的批評與自我批評》,載《廣西民族學院學報》2003年第5期。
[11]葉舒憲:《人類學與文學——知識全球化、跨文化生存與本土再闡釋》。
[12]這一問題在人類學界已引起較大的爭論,參見馬爾庫斯、費徹爾《作為文化批評的人類學——一個人文學科的實驗時代》,王銘銘譯,三聯書店1998年版;趙旭東《反思本土文化建構》,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
責任編輯 宋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