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今人的說法,湯和羹雖然都呈液態(tài),卻是有著制法之別、稀稠之分的。古人可不這樣認為,明代戲劇理論家李漁的《湯》謂:“湯即羹之別名也。”還解釋道:“羹之為名,雅而近古;不日羹而臼湯者,慮人古雅其名,而即鄭重其實,似專為宴客而設者。”既然羹古雅得多,人們自然把它視為湯的前身,或者說湯濫觴于羹了;同時也視湯優(yōu)于羹許多了。
完全意義上的湯,出現在北魏的《齊民要術》中。該書記有“雉汁”、“鮑腥鲇魚湯”之類的烹調法。湯的精髓是鮮美,這種追求,使牛、羊、豬骨吊湯的技法得以大顯身手,燒煮燉煨,各有烹法紛紛登場;葷湯素湯,因地制宜異彩紛呈。湯,也因之成為餐飲的一大品種。
湯對國人的重要性,恰如李漁所言:“寧可食無饌,不可飯無湯”,以致最終形成了幾萊幾湯的菜譜格局和就餐形式。賈思勰記載了北魏時的上菜順序,說“無湯者宜先,有湯者宜后”,可見喝湯應在就餐的尾聲時,即民諺所言,“客來則設菜,客去則設湯”。為什么會有如此食風?宋人有詠湯之詞說:“蠻姜豆蔻相思味,算卻在,春風舌底,江清愛與消殘醉”。那意思就是說湯是一頓飯的終結者,因為其作用在于醒酒。所謂“丁寧玉筍磨香,好料理,十分醒著”。喝湯之后再互道珍重,不正是脈脈溫情的烘托與寫照么?人情味的細致照拂,由此可見一斑了。
同國人將湯當作一頓飯的終結者相反,西方人卻把湯當作就餐時的序曲和先聲。傳統上,西方人將Breakfast和lunch(早餐和午餐)都當作可以隨便打發(fā)的飲食,唯獨Supper(晚餐)才是體驗美食享受口福的時光;而supper這個詞本身就由sup演變而來,原來就是on,湯成為就餐序曲也就不奇怪了。
無論中西方,湯的重要地位都同養(yǎng)生息息相關。李漁認為,靠湯下飯、咽菜還在其次,重要的是養(yǎng)生。“養(yǎng)生之法,食貴能消;飯得羹而即消,其理易見,故善養(yǎng)生者,吃飯不可無羹。”一般人看來,一種食物的養(yǎng)分經過煨燉,大都能溶解于湯中,這跟煎熬草藥如出一轍,因此顯得珍貴。湯的便于人體吸收的特性,甚至使百姓將米湯也稱之為“米油”;一些文人也十分青睞它。宋人黃庭堅、蘇東坡愛喝一種“養(yǎng)生長松湯”,說是“一飲須教百年干歲”。大學者朱熹則愛喝一種“羅漢湯”,稱“從遣山僧煮羅漢,未妨分我一杯湯”。還有一種“仙茅湯”,被道士們吹噓成喝之可成仙的靈物。連范成大在江西玉虛觀喝過后也說:“白云堆里白茅飛,香味芳辛勝五芝。”看來,湯足以笑傲百饌了。
同樣,西方人也很早就懂得了湯的養(yǎng)生功效。古希臘人開奧運會時,先要宰牛殺羊,讓運動員祭奠宙斯;然后再用這犧牲熬肉湯,據說喝了能補氣養(yǎng)神,在競技中取得好成績。
湯的烹制方式多,品種也多,其中不乏詩情畫意者。廈門南普陀寺的素湯“半月沉江”,湯內香菇半浮半沉,頓有情趣。孔府名菜“烏云托月”,以紫菜撕片再托鴿蛋漂浮湯上,富于想像力,又豈“可口”二字了得。河南的糊辣湯,傳說為明代于謙在生日宴上吃過,本以老板姓氏取名“胡辣湯”,只因后來恐清朝所嫌,才更名為“糊辣湯”。凡此等等名湯佳羹,食之飲之怎不讓人浮想聯翩哩。
如今,人們更看重湯的滋補保健養(yǎng)顏功效了。以前只為稀釋干食而喝面湯的北方平民,現在也親近起湯來。他們打破了原湯化原食的烹調法,巧手配出滋補類湯菜。此外,一些城市還出現了“湯吧”,真正把湯的滋補與享用提高了一個檔次。
也許吧,湯的最大弱點是不便攜帶。不過這也不要緊,難不倒喜愛喝湯的人們。周作人講到過一種專為旅人用的“路菜”,它以香菇、蝦米、京冬菜、竹筍、醬酒和香料等與湯料熬煉烘干制成,可隨時沖水成湯就餐。美國化學家約翰·杜林斯研制成一種“湯罐頭”,也是食用時一沖開水便可食之,據說味兒依然鮮美。看來,為著口味之甘醇,湯之結晶化方向還大有可為呢。
宴席上,湯的必不可少還使人不斷破例出新,就拿上菜順序來說吧,絕非只有序曲與尾聲兩種。明朝時就有人大興“三湯五割”之風,意即五道佳饌中間上三道羹湯,以方便食者隨時享用。另一種破例是讓湯從陪伴菜肴的地位中解放出來,有的甚至獨立成為名小吃,如北京天橋的茶湯、廈門的黃則和花生湯、山東的單縣羊肉湯等等,無疑增強了湯肴的地位。
“有湯下飯,即小菜不設,亦可使哺啜如流;無湯下飯,即美味盈前,亦有時食不下咽”,李漁所言極是。很難設想,一桌全無湯肴的宴席是什么樣子,人們該如何用膳。難怪乎,無論制定怎樣的工作餐、宴會餐的標準,幾菜之后總得加以幾湯的名目。此系傳統系習俗系慣例,然而,更是“使哺啜如流”之所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