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設計批評與美術批評的差別

摘要：藝術設計批評如何建構自己的范式體系，以便更科學地引導藝術設計的發展，是當前亟待探索的問題。而在探索之前，必須首先認清藝術設計批評的本質和任務，并在借用美術批評方法的同時厘清二者的差別。文章著重從批評的客體、理解途徑、任務、標準等各個層面，論證了藝術設計批評應始終著眼于真實世界，討論了藝術設計批評與美術批評的范式差別。

關鍵詞：美術批評；藝術設計批評；差別

中圖分類號：J120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5831(2007)06-0107-04

藝術設計批評中的“批評”，對應英文“critique”，牛津高階詞典給予的解釋是critical analysis，即批評性的分析與評論。學識的豐盈與學術的理性是“批評”的顯著特征。批評是一種學術立場，而非道德罵場。批評，不僅包括對對象的批判，也包括對對象理性的分析與闡釋，公正的肯定與褒揚，以及對歷史嚴謹的重述和對未來大膽而自信的推斷。

在中國，美術批評已確立了近百年的合法地位。具有了趨于成熟的范式體系，而藝術設計批評卻是處在一個“借雞下蛋”的被動狀況之中。凌繼堯先生在《藝術設計十五講》中，把藝術設計批評歸到藝術批評的范疇，分別對二者做了闡述。對于后者的范式體系闡述明晰，而對于藝術設計批評，特別是藝術批評與美術批評的差別不置可否。嚴格說中國藝術設計批評還沒有自己的范式，所以“有的研究者指出，我國的藝術設計批評還處于‘無為’狀態。”

藝術設計概念是中國引進“design”概念后，結合自身文理分科的現實而進行的一次自我發展。藝術設計本身被界定為藝術與科學的交叉學科，研究內容更靠近美術，歸于大美術范疇。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可以否認藝術設計批評建立自身范式體系的必要，正如“design”概念需要結合國情發展成有中國特色的“藝術設計”一樣，中國的藝術設計批評既不能照搬西方設計批評體系，也不能由美術批評范式全權代之。因為藝術設計批評與美術批評雖同屬藝術批評范疇，同以形式的審美問題為主要研究對象，但二者的審美評價從立場、標準到方法、任務都各有側重。

一、審美客體的區別

認識批評客體也是范式建構的第一要務。因此，就藝術設計批評與美術批評的各個客體作對應的比較顯得很有必要。

(一)產品與藝術品

產品(文中所有“產品”，指大工業生產后的一切設計物，包括：建筑、服裝、日常用品等)，是以功能價值為主體價值的第二自然物。藝術設計的產品在優先滿足其功能要求的前提下，通過設計提升審美功效以形成最終價值。

藝術品(文中所有“藝術品”，主要指美術批評的客體范疇，包括：繪畫、雕塑、攝影、新媒體藝術等)的定義則相對復雜，正如人類意識總是比真實世界變化快，藝術自身的定義總在不斷地被革命或者變革，內涵與形態也在無止境地擴展。“藝術是什么”并非能夠一言以蔽之，而這正說明了藝術作為人類精神活動的本質。所以無論藝術以何種角度定義，藝術品都可以被認為是藝術家個人意圖的外化物，以精神價值，尤其是審美價值為主體價值。

(二)藝術設計與藝術

人的現實需要具有物質需要與精神需要雙重屬性。物質性需要依靠功能設計解決，精神性需求則通過藝術與藝術設計來滿足。藝術通過帶有一定非功利色彩與神圣姿態的創造過程，以及具有審美功效或者某種心理觀照的藝術品，使人獲得精神自足。而藝術設計的任務則是使藝術與現實生活相聯，通過合理而優美的造型設計，以達成物質需求與精神需求的有機統一。在創造美的形式時，仍以滿足人的物質性需要，符合功能設計要求的“合目的性與規律性”為優先。因而。藝術設計是一種帶著鮮明功利性與指向性的創造性活動。

(三)藝術設計師與藝術家

藝術設計師是促成產品功能與審美價值統一的人。在創造產品美好的形式上，與藝術家的工作相同。但因為藝術設計有明確指向，且這種指向并不是設計師的主觀所想，而是源自產品消費者的現實需要。所以設計師永遠不可能如藝術家那樣強調“本我”的意志。當然藝術設計師也可以做藝術，如杜尚的“現成品”，但是當他明確自己是做藝術而非設計的時候，其工作狀態其實就已經與設計師不相干了，而是成了藝術家，其作品也更趨向于藝術品。李硯祖先生在“第五屆水墨畫雙年展”上，區分“水墨設計”與“設計水墨”時也認為，水墨只是一個通道，“作品趨向哪類就送去哪個展覽館”，“不該按人分類，而是用作品說話”。

因而，藝術設計與藝術本質屬性上的區別就注定了藝術設計批評必須把眼光聚焦于普通大眾的現實需要，而不能像美術批評那樣，囿于個人的主體思辨和純粹而又相對虛美的表象世界中。

二、理解途徑的分道

V·C·奧爾德里奇把批評的邏輯方式歸納為：描述、解釋和評價三個層次。在處于最底層的描述上，美術批評從對象的形式特征著手進行評述，藝術設計批評也可同樣如此。但在批評的第二層次“解釋”上，因為一切解釋都需要建筑在理解對象的基礎上，由于批評對象的異質，所以首先就造成了理解方法的分歧。

藝術的兩種主要理解傳統是闡釋學傳統與結構主義傳統。藝術品是藝術家個人經驗、思想外化的產物，藝術以表達意義為核心，因此美術批評關注于對“潛文本”的闡釋。但是為解決問題而產生的產品并不如藝術品那樣總是附著著創造主體強烈的個人經驗與表達意圖，換言之，設計師并不像藝術家一樣為了表達自身而設計產品。我們很容易在藝術品的某處找到藝術家的簽名，卻很難在身邊隨處可見的產品上找到設計師的名字(服裝與化妝品產業中，以設計師名字命名的情況，與這里討論的藝術家“簽名”不同。此時“名字”已轉型為“設計師品牌”，帶有強烈的商業企圖。更關鍵的是，具體到人們使用的某件產品時，該產品已很少是創立品牌的設計師本人所為)。這種設計師“匿名”的現實，使得美術批評的闡釋學傳統失去了言說的材料依據。以個人意圖為基礎的闡釋計劃，在面對無名無姓、身世難以追溯的設計產品時無計可施。就連試圖將藝術與設計同置于一個場域中研究的“視覺文化”學者們，在此問題上也不得不承認，那些關于“形式特征或涉及階級和性別之類的結構元素的方法”，對于設計批評來說，“可能比闡釋學更適用”。

美術批評的另一個理解范式——結構主義傳統仍然不能應用到藝術設計學的研究領域中。赫布狄吉在研究意大利小輪摩托車時，試圖根據相關剪報、廣告和相關人員的評論，通過推論去重構設計師、摩托仔當時所持有的意圖和生活世界。但是。這種伽達默爾式的“諸見識融合”的理解方式，對于藝術設計批評并沒有太多現實意義：首先，周邊材料的真實性與客觀程度值得置疑；其次，這種對體驗的關心已偏離了設計批評最需要完成的任務。

美術批評的闡釋學與結構主義理解傳統在運用于藝術設計批評時均遭遇到一個不可回避的事實，即藝術設計批評在批評客體與批評受眾的價值指向上表現出與美術批評的不同：對于產品本身，極少有甚至根本沒有設計師的個人經驗需要被闡釋或表述；對于產品的受眾，他們關心得更多的是產品本身是否優質，自己與產品的關系是否和諧。人們幾乎沒有要親自了解設計師個人意圖的興趣。產品設計師個人情緒怎樣，其生活狀態、世界觀如何，都只當成背景作附帶的了解。而對于那些希望從批評中獲得指導的設計師，他們最關心的是認識設計本身的優劣以及產品如何在受制約的設計條件中融合、創造了美的形式，渴望通過批評家的再創性工作啟發思想進而提煉出好的設計理念。需要指出的是。設計師的個體經驗與體現產品的設計理念相關，但并不等同。經過設計批評凝練出的設計思想已提升為可以指導他人的科學，而非某種不可琢磨的靈感或經驗。

那些善于理性沉思與理論構建的設計批評家，比帶著藝術家氣質的藝術設計師更加擅長將經驗提煉為科學的工作。但對于某些設計大師來說，他們的設計思想不需要經由批評家提煉，而在其設計構思、創造的過程中就已自行梳理完畢。實際上。這種設計師自身就已經是批評家了，或者已具備了設計批評的素養。只不過他們已將設計產生的過程與設計批評的過程合二為一了。正如格羅佩斯、密斯、柯布、文丘里，這些同時肩負起設計實踐與設計批評雙重任務的大師，引領著藝術設計實現一次又一次的飛躍。

三、功利與非功利的分歧

批評的目的在于確定對象的價值。而藝術設計批評似乎更愿意從現實有用性與價值回報的角度去考慮產品和設計師。藝術設計批評抱著這樣的眼光去評價一件產品的價值時。難免顯示出太過強調效能的功利面目。這就再一次印證了藝術設計物性本質的事實，揭示出藝術設計批評與美術批評在研究范式上的另一個重大區別：批評任務與作用的不同。

余強先生曾就設計批評的任務作過如下論述：“設計批評的最重要的任務是：針對設計產業、設計務實現象和問題給予正確而真實的理論分析和指導，從而帶動設計產業乃至整個社會經濟文化的進步。”設計是一種產業行為，而產業的最大特征就是對經濟維度的強調，這也是設計批評面臨的最大現實。因此，藝術設計批評是任何時候都著眼于真實世界的批評，它與當下社會的各方面都緊密相關，并受到現實效能的檢驗。這也就宣判了藝術設計批評將永遠無法褪去與生俱來的物性功利。即使在終極目標上，它與美術批評保持著趨同，都是致力于充當引領人類走向詩意生存與更高精神訴求的領航員，但是，它卻永不可能如美術批評那樣，以一種高貴的哲思，有意無意地與真實世界保持距離，以維護藝術活動本質上的神圣與純粹。

當然，也并不能因為強化藝術設計批評對真實世界的密切注視，就認定美術批評就具有絕對的非功利性，盡管藝術本身是絕對神圣和純粹的。美術批評認可藝術品的價值之后，接踵而來的是經濟、名望、權力、身份地位的種種物質收獲。這些功利的結果難免影響甚至左右藝術家的創造動機和批評家的客觀立場，使藝術不純粹，使美術批評功利化。但在這里，用以進行比較的是藝術與藝術設計活動的根本目的，并堅持從藝術起源的角度，認為藝術創作的原始初衷應是相對神圣的，而不像設計那樣始終都有明確的功利性指向。也正是因為藝術這一份初始的神圣，藝術品才顯得彌足珍貴。美術批評正是要去偽存真，發掘真正有價值的藝術。因此，我們認為美術批評應該是相對非功利的，只有從本質上去比較藝術設計批評與美術批評的區別，方可顯出討論的價值。

四、批評標準的相異

既然藝術設計批評是一種對于真實世界的沉思，藝術設計又是科學、哲學、社會學、經濟學等多學科交叉的綜合體。那么，在范式上其批評的價值標準也呈現出多元化、多層次的特征。

(一)實用標準

評價一件產品的藝術設計是否優秀首當其沖的就是考察其實用價值的高低。產品功能在經過藝術設計之后能夠有效甚至超額的實現，并最大程度地與審美價值達成有機的和諧統一，這無疑是藝術設計的最高境界。“設計為人民服務。”批評者必須要非常清楚人們對這種產品的功能訴求是什么，然后再去考察產品滿足功能的過程是否與人的生理及行為特征形成了完美的對應，這就要求批評者必須非常了解人自身。因此，從事藝術設計批評的人，要對關于人的身心知識有深層次的掌握。人體工程學的發明與其在現實中的運用，就是一項設計與設計批評共同努力得來的成就。

(二)生產標準

設計被構思出來，繪成圖紙，這并不是設計真正完成的標志。若不能及時地解決現實生產中遇到的問題，設計方案就只能是一本精美的畫冊(事實上，設計概念在產生之初就是為了及時地解決現實生產中遇到的問題。概念設計作為一種可能性的探討，更帶有類似藝術活動的理想化色彩，在當下并不能被生產出來，就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設計)。因此，評價設計的優劣，必須考察其生產的可行性。特別是與現實生產條件相匹配的可行性。設計批評者必須要懂得生產流程和技術原理，才能準確地判斷一件設計方案是否具備可實施性。才能充分考察產品的生產是否有效地切合了當前生產力。因此，批評者對科學技術，特別是主流生產技術知識要有相當的掌握，同時還要關注前沿科學的發展，以判斷出設計是否具備前瞻性和先導性。現代主義設計的產生正是源于格羅佩斯、密斯、柯布等現代主義先驅們對大工業化批量生產的技術現實作出的積極回應。

(三)市場標準

產品必須要進入市場流通成為商品之后才能流入到大眾的手中，通過人使用的現實檢驗，設計才算真正完成。優秀的設計一定是符合供求關系的暢銷產品，所以市場客觀而殘酷的“優勝劣汰”準則是檢驗設計相對公正的指針。相對于美術批評對藝術市場的左右能力，設計批評的主體性要弱得多。因為在真實世界中，檢驗產品設計優劣的是以普通大眾為主體的市場，而非設計批評家。但是市場又是非理性的，需要正確的引導才能規避無序競爭所造成的資源浪費，人的消費觀念才能更健康。因此這就要求批評者深諳市場的運動規律，掌握經濟學的基本原理。同時又要保持自身品格的崇高，抵制商業主義惟利是圖的及時消費，引導設計對自然的尊重與對人倫的遵從，避免淪為商業主義的附庸。

(四)政府標準

在帶有公共性質的設計項目中，政府的態度顯示出關鍵性的控制力。當年悉尼歌劇院因建造的高難度造成嚴重的工期拖延與超支危機，直接導致了工黨政府在1965年的新南威爾士州大選中下臺，最后更換設計師這樣的結果。可見，政府干預力量的強大。俞孔堅博士曾于2004年專門為部級領導干部作了一次題為“通向生態與人文理想”的精彩講座，指出政府對于設計的無知，將繼續導致中國當代設計演繹“不中不西、不古不今”的血淚史。事實上政府的無知，責任還在于設計批評的無為和對權力的附庸。

(五)藝術標準

藝術設計，就是借助人類藝術活動的規律，為冰冷的機器產物，賦予人的審美情趣。優秀設計，就是實現藝術與科學的和諧統一。這要求藝術設計批評一方面要從藝術創造與審美規律的角度，考察產品的形式美要素，另一方面，又要著重考察這種藝術形式是否以產品功能特點及生產力現實為依據。因此，批評者首先要懂得藝術的規律，明白美的本質，而更重要的是，要努力探索新技術環境下屬于設計本身的新形式美法則(例如技術美學)，同時，還要熟悉當代藝術的狀況，為設計師借鑒藝術家的成果作出科學的指引。所以藝術設計批評家是個艱苦的職業，既要自覺于工程師的過于冷靜，又要自覺于藝術家的感性沖動。

(六)文化標準

現代主義設計被后現代主義設計無情批判的過程，是一個人文復興的過程。藝術設計被要求對人類的文化價值有充分的認知，并在創造人類新生活方式的實踐活動中，肩負起文脈傳承、人倫關懷以及調整自然世界與人類世界關系的責任。這無疑需要批評者首先具備冷靜而嚴肅的態度，理解文化的真正含義，并始終懷有維護地球生態體系的責任感，進而引導被物質生活、日常事務搞得頭昏腦脹的設計師，在實現人類詩意生存的終極目標時，不出現偏差甚至悖逆。

事實上，后現代主義設計的興起也寓于整個社會思潮的脈動之中。當利奧塔、福柯、鮑德里亞將現代性拋擲腦后的時候。設計師則已經在詹克斯、文丘里的后現代設計批評的領導下，作出了有意義的實踐。而正是設計在建筑、工具、服裝、日常用品這些方面的具體實踐，才真正構成了后現代主義的現實圖景。因而，藝術設計批評家要解決真實世界的問題，首先就要認識真實世界。這就要求批評者必須要借助哲學、社會學、人類學成果對人類世界發展進程及其規律進行深刻的認知，對當下社會深度思考、準確把握。

五、結語

藝術設計是一個科學、哲學、社會學、經濟學等多學科交叉的綜合體，藝術設計批評也必然會受到真實世界多元化、多層次價值軸心的困擾，藝術設計批評永遠不要也不可能照搬美術批評及其它學科批評的一招一式，必須建構自己的批評范式。

(責任編輯 胡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