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圣四年(1097),米芾三年監中岳廟任滿,沒事做了,開春他來到京師求官。當時以呂大防為首的“舊黨”勢力隨著王位繼承者的變更而日漸衰弱,以蔡京、章為首的“新黨”登上了政權舞臺。三年未赴京師,他的靠山也先后移人。米芾在致謝景溫(此時謝已病老)的信中,透露了他那種失落的情緒,他說:“流落三年,重來京國,恍如夢覺。”[1]前已述,米芾在政治立場上并不全然是依附哪一個派系的,他的政治立場相對曖昧,他和舊黨中的蘇軾、黃庭堅過從較密,但他和新黨中的蔡京的關系也非同一般。這大概就是他和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他此次來京,主要是沖著蔡京來的。蔡京當時正得勢,已官至翰林學士承旨,離宰相之職不遠了。而據米芾《太師行寄王太史彥舟》記載:“我識翰長自布衣,論文寫字不相非。知己酷好輟己好,惠然發篋手見歸。”[2]可知米蔡二人交往已有年頭。只是蔡京沒得勢時,他也沒過分強化二人的關系而已。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應對之策自然也要跟著變了。這次他得了漣水軍一職。米芾得了官后,隨即東歸赴任。四月晦日作《漣水軍唐王侍御廟記》,言:“紹圣丁丑,丹陽米芾竊席是邦,政不中民,夏旱,四月晦齋戒請雨,翌日雨降。”云云。[3]

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米芾在真州(今江蘇儀征)發運司勾當職任上。此年始移居東海岳,并名所居為“寶晉齋”。此年,二十八歲的趙佶即位,是為徽宗。蔡京因為惡跡太多,受到御史官的審查,并從翰林學士承旨位上“奪職,提舉洞霄宮,居杭州”。蔡京子蔡絳《鐵圍山叢談》卷五記述了其父窘迫落職杭州,途經真州投奔米芾、賀鑄時的情況:“元符末,魯公自翰苑謫香火祠,因東下,無所歸止。擬將卜儀真以居焉,徘徊久之,因艤舟于亭下。米元章賀方回來見。”
蔡京雖然為官奸佞訛詐,并被排在宋四家之外,但他在書法一道上,還是有所成就的。米芾深知蔡京只是一時落難,照樣以至交禮儀待之。蔡絳接著又說了米賀等人具飯置酒,觀看蔡京作字的事情,頗為有趣:“俄一惡客亦至。且曰:承旨書大字,世舉無兩,然其私意,若不過賴燈燭光影以成其大,不然安得運筆如椽者哉?公(蔡京)哂曰:當對子作之也。二君亦喜,俱曰:愿與觀。公因命具飯磨墨,時適有張兩幅素者,食竟,左右傳呼舟中取公大筆來,即睹一笥從簾下出,笥有筆六七枝,多大如椽臂,三人已愕然相視。公乃徐徐調筆而操之,顧謂客:子欲何字邪?惡客即拱而答:某愿作‘龜山’字爾,公乃大笑,因一揮而成,莫不太息。”蔡字確也非常精絕,墨還沒干,“方將共取視”,“方回獨先以兩手作勢,如欲張圖狀,忽長揖卷之而急趨出矣”。米芾因為沒有得到,很氣憤,他甚至因此而鬧得和賀鑄多日不相往來,實在是滑稽得很。后來米賀二人共同將之“刻石于龜山寺中,米老自書其側曰:山陰賀鑄刻石也。”才算平息了這件事。
崇寧元年(1102),米芾迎來了他為官以來最為輝煌榮耀的時期,他得以依附的蔡京得了一個機會,開始受到徽宗的賞識。徽宗趙佶是宋神宗第十一個兒子,平生所好只是花木奇玩,于國家政事一竅不通,還在其未即位時,章就曾說過他“輕佻不可以君天下”,事實也是如此,他用整年整年的時間去賦詩作畫,調琴看舞,結果盡自斷送了江山。[4]童貫當時擔任供奉官詣,專門尋訪“書畫奇巧”,以博徽宗一笑。蔡京與童貫交好,童貫此年正好行至三吳一帶,曾“留杭累月,京與游,不舍晝夜”。童貫將蔡京“所晝屏幛、扇帶之屬”,“日以達禁中,且附語言論奏至帝所,由是帝屬意京”。當時的太學博士范致虛也以“非相京不足以有為”的言辭全力推薦蔡京,最后“徽宗遂決意用京”。[5]蔡京由此得志。
蔡京為相后,采取了一系列有利于他執政的伎倆,《宋史》記載他“陰托‘述’之柄,箝制天子,用條例司故事,即都省置講議司,自為提舉,以其黨吳居厚、王漢之十余人為僚屬,取政事之大者,如宗室、冗官、國用、商旅、鹽澤、賦調、尹牧,每一事以三人主之。凡所設施,皆由是出。用馮、錢之議,復廢元佑皇后。罷科舉法,令州縣悉仿太學三舍考選,建辟雍外學于城南,以待四方之士。推方田于天下。榷江、淮七路茶,官自為市。盡更鹽鈔法,凡舊鈔皆弗用。富商巨賈嘗齋持數十萬緡,一旦化為流丐,甚者至赴水及縊死。提點淮東刑獄章見而哀之,奏改法誤民,京怒奪其官;因鑄當十大錢,盡陷諸弟。御史沈畸等用治獄失意,羈削者六人。陳子匯以上書黥置海島”。

米芾有了這樣的靠山,自然日子非常的好過了,其癲狂之態也較往昔為甚了。當他還在真州發運司勾當文字職任上時,就因為他居職漫然玩世,不能俯仰順時,令當時的大漕張勵很是不滿,但他反而假托“乞于銜位中削去所帶‘制置發運司’五字,仍降旨請給序位人從,并同監司”的口舌,一紙將張告到蔡京處,蔡京全部同意了他的這一非禮請求,當即回刺書,米芾就在一個凌晨,持書“呵殿徑入謁,真(直)張之廳事,張驚愕莫測,及展刺,即講鈞敵之禮,始知所以”。張勵非常懊惱,“既退,憤然語坐客云:米元章一生證候,今日乃使著矣!”[6]然時人多以其癲狂不事俗情待之,常當作談資一笑了之。
崇寧二年(1103)蔡京擢升米芾為太常博士,出知常州,五月因為朝官非議而被劾降一官,改管勾當提舉洞霄宮,未幾就除知無為軍,算是暫避口實之嫌。[7]次年宋徽宗聽取了屬下官員有關置學設官的奏請,開始設置書、畫、算學,以完備翰林圖畫院的建制,并將書學、畫學“冠以崇寧國子監為名”。[8]米芾再一次在蔡京的幫助下,力排眾議,成為書畫兩學的博士,擢南宮外郎,位高非同尋常。至此米芾重又如他少年時一樣,逡巡于皇宮內禁,繼續他在翰林院的鑒畫、作畫的行當。相信米芾也不會想到,四十年的光景換來的卻是將一個當年躊躇滿志的少年,蕩滌成如此這般的老迂世故,顛癡狡黠。然而不管怎么說,現在他終于走到了汴京這個文化圈子的中間地帶,并且可以和歷史上極具藝術才華的皇帝趙佶煮茶談詩,論書作畫。這也定是他所未曾預料到的事。而他那種受寵若驚,虛意矯情的丑態也盡顯無疑。
有關這段時間米芾行事的記錄,我們在宋人的筆記中就可見到許多。宋·張邦基《墨莊漫錄》卷二是這樣記載的“崇寧中,初興書畫學,米芾元章方為太常博士,奉詔以黃庭小楷作千文以獻,繼以所藏法書名畫來上,賜白金十八笏。是時禁中萃前代筆跡,號《宣和御覽》,宸翰序之,詔丞相蔡京跋尾,芾亦被旨預觀。已而出知無為軍,復召為書學博士,便殿賜對詢逮移晷,因上其子友仁《楚山清曉圖》。既退,賜御書畫扇各二,遂除春官外郎,人以為榮。十八笏戲之耳。”宋·何《春渚紀聞》卷七《詩詞事略》又說:“米元章為書學博士,一日,上幸后苑,春物韶美,儀衛嚴整。遽召芾至,出烏絲欄一軸,宣語曰:知卿能大書,為朕竟此軸。芾拜舞訖,即綰袖□筆伸卷,神韻可觀,大書二十言以進,曰:目眩九光開,云蒸起雷。不知天近遠,親見玉皇來。上大喜,錫賚甚渥。”該書中還記載了另外一件事:“又一日,上與蔡京論書艮岳,復召芾至,令書一大屏,顧左右宣取筆,而上指御案間端使就用之。芾書成即捧跪請曰:此經賜臣芾濡染,不堪復以進御,取進止。上大笑,因以賜之,芾蹈舞以謝,即抱負趨出,余墨沾漬袍袖而喜見顏色。上顧蔡京曰:顛名不虛傳也。京奏曰:芾人品誠高,所謂不可無一不可有二者也。”如果僅就繪事而言,這樣雅好的筆會確實是藝壇不可多得的,然而細觀三人的身份:一個是昏庸不理朝政的畫皇帝,一個是禍國殃民不近人情的大奸臣,一個是裝瘋賣傻丑態百出的作畫人,霎時又令以人品定高下的一般士人沒了主意。
[1]宋·岳珂《寶真齋法書贊》卷十九。
[2]《寶晉山林集拾遺》卷二。
[3]《寶晉山林集拾遺》卷三《漣水軍唐王侍御廟記》,翁方綱《米海岳年譜》亦錄。
[4]《宋史卷二二本紀第二二》。
[5]《宋史卷四七二列傳第二三一》。
[6]宋·王明清《揮麈后錄》卷七。
[7]《寶晉山林集拾遺》卷首蔡肇《故南宮舍人米公墓志》。
[8]《續資治通鑒長編拾補》卷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