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乃天下公器,而學者則各具個性。在藝術淪為時尚,學術良知與公心被物欲普遍吞噬,學者的公共情懷與擔當意識幾已無人認領的當下,能自覺地以文化訴求、學術精神作為校正生命航向的源力,而將對藝術的不懈追求作為完善生命的修為過程,進而將生命熱情傾注在文化的傳承賡續之中的人,便有著一種領袖群倫犖犖大者的氣象在。三秦書壇,趙熊先生無疑是其代表性人物。

趙熊是那種特別看重文化生命價值的藝術家,這一以貫之地傾注于他生命的行走之中,盡管生命表現的樣態是豐富的。他的翰墨生活,他的散文寫作,他淺吟低唱的詩詞,他嘔心瀝血精研致思的大著《篆刻十講》,他集數十年之功培植的終南印社藝術群體,以及他對當下的關注和所體現出來的智識,等等。這些看起來零星的生命段落,其精神血脈都源自于同一個母體—對中國文化的向往與訴求,這便構造了趙熊“這一個”文化符碼,即使置諸于時代,同樣成就一段華彩的樂章,值得喝采。
長安是周秦漢唐的文化首善區。生于斯,長于斯的趙熊,本然地享受著歷史的浸潤與恩澤。這是建構他學術個性的客觀基礎,但一如生活在碑林的書者未必是真的書家一樣,如何使文化資源在個體生命中生效,這里存在著一個“文化自覺”的認知問題。趙熊是一個智者,他的善思為他搭建了一條通往歷史文化深處的心靈通道。他在《面墻獨白》中如此說:“篆書自秦以下,一統之勢不再,后世書家于秦篆以降留心甚少。唯吳之《天發神讖碑》頗受注目,是碑雖改秦漢宗廟之風,仍囿于一家格調,難覓古法精髓。實則篆書入漢后,隨物變遷,生機勃發。或如燈銘印璽之嚴飭,或如碑額瓦文之流動,其文或刊或鑄,氣象紛呈,與漢代藝文之龐博宏大并行不悖,內中精神海闊天空。余治印三十余春,雖遵崇漢法,近歲始悟漢篆之妙,嘗于斗室中玩味自娛,東鱗西爪或獲心得。”這則“獨白”,實是先生心靈選擇的寫照。
藝術觀念的不同,實質上既是一種規避,又是一種遴選,決定著一個藝術家行進的方向。藝術的疆域杳無邊際,永遠有尚待開發的區域。盡管前人的車馬轍印已踩踏出條條道路,但仍有人跡罕至的地方,也總有人因了學識、悟性等諸般機緣而踏入一塊未及之地。在漢篆這塊田野里,趙熊知道,如果在往者影子下規行矩步,那將意味著與真正的獨特性相隔絕。而他的這次踩踏,實則是生命投入的腳踏實地的踐行。他的篆書和篆刻實踐,不是非人間的冥想,不是純理性的思辨,而是訴諸直覺的體驗和浸潤情感的吟味,精致、精微、精妙的刀筆語言給藝術以富含詩意的闡釋。請看圖示。

“由心作相”,采用遠古先民早有發明的田字界格,像“虛室生白”的窗欞,“由心生相”四個朱文篆字嵌置于內,有實中見虛之妙,與印文相互生發出寧靜安詳之感,而邊款中的佛造像則更有一種流淌在“有”“無”之間的清逸玄通之美;朱文“青門”,這是一枚以古長安城東南門作題材的印,印面有漢磚瓦的意象,刀法剛健,線條遒勁,方圓相生,點面相合。邊款造型獨具匠心,耐人涵詠。白文印“長安一片月”,用刀膽氣凌厲,印面結構在疏密、避讓、曲直、紅白之間給人以豐贍的想象空間,款字則在碑刻中取值,古雅高邁。“多即一”,取法金文,有金屬感,而“大美無言”則于極簡文字中生發靈感,石味很足。朱文“眾妙之門”一印,則將漢磚瓦陶文的樸實渾厚巧妙地活化在方寸之間,讓人有思古幽想。
概而言之,在趙熊先生身上,一種文化精神灌育著他的詩思血液,而詩美的經驗又融凝為他的文化精神。我樂意將他的藝術人生歸因于詩思詩意的流灌,而這種詩意文心一旦成全為理性文化精神進入心域,成為自覺的不可輕易撼動的內在律令,我只相信,這必是一個藝術家安頓生命的最佳方式。假如這種自覺成為一個時代人文知識者的集合,那將發生引領這一個時代的樂音。只是,這一切當在現代意識的觀照下才具有特別的意義。
延伸閱讀·自家畫語
從藝之道,游心之事,不可不認真,亦不可太認真耳。(2005年)
藝道者,本源于心,法外能游,則自成趣。(2000年)
治印之道,區區方寸,包含大千。方圓可知天地,陰陽宜乎自然,雖取法萬殊,當一以貫之。(2006年)
師天地、敬自然、知人道,雖古今萬殊,其理一也。(2005年)
無側正不能變化刀法,無虛實不能變化章法。(1986年)
治印須有情有理,無情則無動人之處,無理則無立足之地。(1998年)
多樣統一為美學之概。篆刻雖方寸之事,其以統一為歸旨,以變化見神采,舍任一而不足稱藝。(2000年)
印雖方寸,氣貴開張。縱取楊柳之態,亦須云水風度。(1992年)
印忌太方,太方則無趣;線忌太圓,太圓則乏力。(2007年)
治印之道,妙在排布,以漢字固有之結構,分宋布白、開合虛實、滋生動靜,令有生機、有意味。究其理,則與世事相通。(2006年)
布局之妙,貴在出乎預料,且能合于情理也。(1989年)
虛實轉換令如太極陰陽之圖,始見布局之功。(2006年)
陰陽篆印賴刀工,正側徐疾各不同。鐵筆能從毫穎悟,由心造境第一重。(2006年)
(趙#8195;熊《印側碎語》)
延伸閱讀·評論
我不知誘引是否就是一種原罪,反正王爾德已經直言不諱地說,除了誘引之外,他什么都能抵抗。其實,抵抗本身就是另一形式的誘引,我們無往不在誘引之中。于是陶淵明的誘引是歸去,岳武穆的誘引是朝天闕,而趙熊的誘引或說趙熊誘引我們的則是文字。那是毫穎細刀之下的一種沉吟、一種雕琢、一種被人們稱作書法與篆刻的文字形式。然而,最早誘引我的是趙熊有關文字的另一形式,那是他的一篇發在《西安晚報》上的隨感類文章—《中國在吃》,它把我以往的所有關于“吃在中國”的自豪一下子誘引到一種沉重與感慨的氛圍內,盡管趙熊僅僅是簡單而又輕松地調整了一下四個漢字的組合程序,但是,他那舉重若輕的智慧與練達卻若深巖之下的一道閃電直指人心。倘若以此入書入印乃至入畫,豈不又是一種更大的誘引?事實上,趙熊的書法與篆刻也的確有著這樣的智慧與練達。只是,這種智慧與練達在書法與篆刻的形式中更多了些厚重與樸實,甚至蒼茫的意緒。 (張#8195;渝《文字的誘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