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弟永厚要出本畫集,后來又不出了。問侄兒黃河,他也沒說出個道理;及至見到二弟,我勸他還是出一本好,他同意了。
在畫畫上,他的主張是很鮮明的。有的人畫了一輩子畫,卻不明白他的主張何在?一個畫畫人的主張是很重要的,沒有主張,畫什么畫?
當然有些人的畫其實并不怎么樣,卻也一天到晚四處亂宣主張,其目的只是怕人不知道他的畫好,那點苦心也就算到頭了。
所以我覺得出一本畫冊最是讓人了解自己主張的好辦法,什么話都不用說了,它可以坦誠地讓人看透肚腸心肝—吃的什么料?喝過多少墨水?發揮過什么光景?施展的什么招式?
毛澤東到蘇聯找斯大林訂條約,主題是“既好看,又好吃”;托爾斯泰當面稱贊契訶夫的文章是“又好看,又有用”。兩個大人物都提到文化上虛和實的東西。好多年前在農村搞“四清”,也提到“喝稀的,吃干的”兩個政治概念,喻指精神和物質的緊密關系。
雖然說畫畫是件既用腦又用手的快樂行當,倒也真是歷盡了寒冰的死亡地帶得以重見天日。幾十年來,人們溷滯于混亂的邏輯生活中。“深入生活”,得到的回報是深重的沉默;“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有了發言權的彭德懷卻招來厄運。“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真要關心起來,卻又葉公好龍似的令人害怕。哲學上范疇的破壞,文藝上“載道”和“言志”的文體功能變成了對立的階級斗爭之武器。柳宗元《江雪》詩云:“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在此景象中,垂釣的剩下郭沫若、浩然#8943;#8943;間或還有三兩個海豚式的文藝人物在海中時冒時沒“劃”著“時代”創作“剎那牌”經典。
厚弟也近八十了,我們都哈哈笑著說從未以“美學”指導過自己的創作。美學中從畢達哥拉斯、柏拉圖、康德、黑格爾,到馬克思、列寧、毛澤東、朱光潛、蔡儀#8943;#8943;從未提起過。人打生下地來,什么時候感受到第一次“美”的?誰都沒有絲毫關注過這個偉大的命題。人自己包括美學家自己何時懂得美的?感知尚無著落,倒不如《孟子》中那四字黑話“食色性也”解饞多多,美學家不談美在人身上的起始,要它何用?
厚弟幾十年來的畫作選擇的是一條“幽姿”的道路。我們的一位世伯、南社詩人田名瑜的一首詩談鳳凰文化的頭一句就說“蘭蕙深谷中”,指的就是這種氣質。

說一件眾所不知的有趣小事。八十多年前,我們家那時從湘西鳳凰老西門坡搬回文星街舊居沒幾年。厚弟剛誕生不久,斜街對面文廟祭孔,我小小年紀躬逢其盛。演禮完畢,父親榮幸地分到一兩斤從“犧牲”架上割下的新鮮豬肉,回到古椿書屋,要家人抱起永厚二弟,讓他用小舌頭舔了一下孔廟捧來的這塊靈物,說是這么非同尋常的一舔,對他將來文化上的成長是有奇妙的好處的。
想想當年這一對年輕夫婦對于文化的執著熱衷,是一個多么溫馨的場面!他們那時的世界好純潔,滿室充滿著書卷的芳香#8943;#8943;
過不了幾年,湘西的政治變幻,這一切都崩潰了。家父謀事遠走他鄉,由家母承擔著供養五個男孩和祖母的生活擔子。我有幸跟著堂叔到福建廈門集美中學讀書,算是跨進天堂,而遙遠的那塊惶惶人間,在十二歲的幼小心靈中,只懂得用眼淚伴著想念,認準那是個觸摸不著的無邊迷惘的苦海。
我也寄了些小書小畫冊給弟弟們,沒想到二弟竟然在院子大照壁墻上畫起畫來,他才幾歲大,孤零零一個人爬在梯子上高空作業。這到底是鬼使神差還是孔夫子他老人家顯靈?當然引來了年紀一大把的本地文人雅士、伯叔嬸娘們額手贊美。物質上的匱乏卻給祖母、母親帶來精神上的滿足,每天歡悅地接待一撥又一撥的參觀者。有了文化光彩的孩子,任何時空都會被人另眼相看的。幾百年的古椿書屋又有了繼續的香火,真怪!
湘西老一代的軍人傳統,地方部隊總是有義務寄養一批批候補的小文人小作家。名義上是當兵,其實一根槍也沒摸過,一回操也沒上過,在部隊里跟著伯伯叔叔廝混,跟著部隊四處游走。表叔沈從文如此,永厚二弟也是如此。

永厚二弟在“江防隊”(這到底是個什么部隊,我至今也不能明白)有機會做專業美術工作,和我當年在演劇隊的工作性質完全一樣,讀書、寫字、畫畫、自己培養自己。我們兄弟,加上以后跟上來的永光四弟,命運里都讓畫畫這條索子緊緊纏住,不得開交(關于永光四弟,我將在另一篇文章寫得詳細一些,這里不贅述了)。
說苦,百年來哪一個中國人不苦?苦透了!這里不說它了。
在兄弟中,永厚老二最苦。他小時候多病,有一回幾乎死掉。因為發高燒,已經卷進芭蕉葉里了,又活過來;病壞了耳朵,家里叫他“老二聾子”,影響了發育;又叫他“矮子老二”,后來長大,他既不聾也不矮,在我們兄弟中最漂亮最瀟灑。很多人說他長得像周總理。成年后,他的負擔最重,孩子多,病痛繁,朋友卻老是傳頌他助人為樂的出奇而荒唐的慷慨逸事,于是家里又給他起了個“二潮神”(即“神經病”的意思)的名字。
他的畫風就是在幾十年精神和物質極度奇幻的壓力下形成的。我稱之為“幽姿”,是陸游詞中的那句“幽姿不入少年場”的意思。無家國之痛,得不出這種畫風的答案。陸游的讀者,永厚的觀眾,對二者理解多深,得到的痛苦也有多深,排解不掉,撫慰不了。
“幽姿不入少年場”自然是不趨附、不迎合,而且不羨慕為人了解。
徐渭、八大、梵高活在當時幾曾為人了解、認識?因為他們深刻,他們堅硬,一口咬不下,十口嚼不爛;必須有好牙口、好眼力、好胃口才夠格招架并且很費時間。所以幽姿不免寂寞,以致如明星之光年,施惠于遙遠的后世。
聽忠厚的朋友常常提起某個偉人著實讀過不少書,出口成章很有學問,我總微笑著表示不以為然。我說,他讀的書我都讀過;我讀過幾十年他沒有讀過的外國翻譯書,他根本就不可能讀到,論讀書,我起碼多他一倍。“文革”期間,他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大談《飄》,大談《紅與黑》,津津有味,還要以此教育別人。說老實話,那不過是我的少年讀物!沒什么好牛皮的!他還特別喜歡大談知識分子最沒學問的話。一個人有沒有學問怎可能由他一個人說了算呢?
真正稱得上讀書人的應該像錢鐘書、陳寅恪、吳宓、葉公超、翁獨健、林庚、錢穆、朱光潛#8943;#8943;這些夫子,系統鞏固,條理清楚,記性又好,在他們面前,我們連“孺子”的資格也夠不上的。
要是站在畫家的位置上說起讀書學問,除了以后活著的年月還要讀書之外,也算夠用了。不是學問家,要那么多學問干嗎?牢記那么多干嗎?
學問家讀書,有點、線、面的系統,我們的知識是從書本上一路打著滾過來的。像乾隆的批示一樣;我們只夠“知道了”的水平,但比后來的首長在公文上打圓圈圈卻是負責認真多多。畫畫不可無學問前后照應。二弟的筆墨里就有許多書本學問,用得很高明,很恰當,變成了畫中的靈魂命脈,演繹的不僅僅是獨奏,而且是多層次的交響。
畫家像個牧人,有時牧羊,有時牧馬,有時牧牛,有時牧老虎。只要調度有方,捭闔適度,牧什么都沒問題的,甚至高起興來騎在老虎背上奔馳一場也未為不可。做個牧人不容易,上千只鴨子趕進蕩里,汪洋一片,也有招不回來的時候。
文化上有不少奇怪的現象,可以意會,可以感覺得到,要說出道理卻是很費力氣,有的簡直說不出道理。比如說京劇,有余叔巖,有言菊朋,有奚嘯伯,更有周信芳。余叔巖某個階段曾倒過嗓子,那唱法幾乎是一邊夾著痰的嘶喊,一邊弄出珍貴的從容情感:“宋公明打坐在烏—龍—院,莫不是,阿—媽—呢,打罵不仁?”那一個“阿—媽—呢”已經是卡在喉嚨里出不來了,噯!就那點聲嘶力竭掙扎于喉嚨間的微弱信息,不知傾倒了多少當年追星族的夢魂?從音樂廟堂發聲學的角度看來,這簡直是笑話。說言菊朋,說周信芳,說儒雅到極致的奚嘯伯,莫不都有各自的高超境界。
畫,也有各型各號的門檻,外國如此,中國也如此。我想,外國印象派以后的發展變化直到今天,恐怕習慣于寫生主義的很多欣賞者都掉了隊,都老了,現象如此,實際情況正如中國老話所云“老的不去,新的不來”。不習慣不要緊,我就是上世紀四五十年代的胃口特好的年輕人,是一個既喜歡老京劇又擁護前衛藝術的八十已過的欣賞者。
你問我為什么喜歡八大?喜歡突魯斯·拉德萊克?喜歡米羅和畢加索?喜歡勃羅克?我能意會。要說,如給我時間或許也能說得出一點道理,但是,為什么你有權利要我說出道理?有的藝術根本是無須說明道理的,比如音樂,比如中國寫意畫,比如前衛藝術!

一個藝術家到了成熟階段,已經不存在好不好的問題了,只看觀眾個人愛好,喜不喜歡。比如說,我喜歡買一點齊白石的畫,卻很少收藏黃賓虹的畫;不是黃賓虹的畫不好,只是我不喜歡。
梅蘭芳和程硯秋,我聽的是梅蘭芳;沒有人敢造謠說我黃某人曾經說過程硯秋不好。
有人說多少多少個齊白石抵不上一個魯迅,這似乎是在說十八個李逵打不贏一個張飛的意思。張飛和李逵如活在一個歷史時期倒是可以約個時間過過招論論高低的,他們比武的可能性的基礎是因為他們同是武人。
魯迅和齊白石雖都是文化巨人,革命思想方面魯迅了不起,但魯迅不會畫畫,齊白石畫畫得好,革命的道理卻談不上,兩個人在各自的領域里各有成就,比是不好比的。就好像鹽和糖都于人有益,可誰都不會說二十五斤零四兩的糖比不上一斤鹽。
厚弟的人物常作悲涼蕭瑟,讓觀者心情沉重;也時見厚重魯莽如鐵牛魯達之類夾帶著難以捉摸的幽默點染,這恐怕就要算到父母的遺傳因子賬上了,父親這方面的才情影響過他的表弟沈從文(《沈從文小說選集》序,人民文學出版社版),自己的兒子自然不在話下。
二弟明年就八十了,爾我兄弟在年齡上幾乎是你追我趕,套一句胡風先生的詩題作口號吧—
“時間,前進呀!”
延伸閱讀·自家畫語
我是畫畫的,也是個文化人。要說畫畫的不是文化人,恐怕任何畫家都不會高興。但是有幾滴幾兩墨水自己要清楚。如果我要在畫里表達什么思想,要是說得不對,多丟人現眼!但是如果畫山水,抄抄唐詩宋詞不讀書也沒有關系,人家不讀書也是應該的,因為要練筆墨嘛!我的畫人家挑剔筆墨我都不在乎,但是我為我能在畫中表達清楚意思這一點很得意。

現在的畫家們作畫、論評家評畫,一講就是我的老師是誰誰誰,這一筆像誰誰誰。藝術是創作,你看看李可染什么時候說過他的作品像誰?我看書時有一次看到天津的大馮給一個大畫家提意見:你的畫風總是那樣。那個大畫家說:我變了,人家就不認識我了。丟人啊!我敢說,你要是總是按照一個套路寫東西你肯定會難過,但是畫家不難過。我畫畫也絕對不去借鑒他人,但我就處在這樣一個傳統當中,一天到晚能不受到他們的影響嗎?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每天除了看書,就是讀報,不讀報不知道又出了什么怪事。不能在云里霧里活著。碰到大事,不敢表態,什么玩藝兒,冷血!如果講假話,講鬼話,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沒有良心的人做著一輩子昧心事也不會懺悔,對不對?可見良心并不是天生的。
我喜歡跟讀書人交朋友,怕跟不讀書的畫家打交道,畫家見面就是今天賣了幾張畫,你受得了嗎?好像天天都在生意場,真沒勁,年輕人有青春可以浪費,老人連青春的本錢都沒了。我畫過許多關于《世說新語》的題材,那是中國文學的精華。想達到《世說新語》的味道,很難。明清小品,像張岱那種,寫得多好。這個社會讓人體會不到快樂的生活。要體會詩意就沒有了,假如你們寫不出像李義山這樣的東西,怨不得你們,生活所逼。我們極容易做奴隸,以前做集權政治的奴隸,現在做錢的奴隸。
誰要是對技術過于信任,甚至達到依賴的程度,技術可要吃人了,先吃藝術家,再吃觀眾,把人類最美好的審美權利和創造活力全部耗光。書畫出門就是商品,哪件它是友誼相贈或是物財兩清?友誼一旦缺錢,而你又囊中羞澀,對方找到生財之道你生什么氣?中國有十幾億書畫愛好者,流通渠道比牛毛還多,像凡高當年身陷病困,一輩子賣掉一張畫,六十個法郎,中國永遠不會發生。當然,也別指望克隆出凡高二世。 (黃永厚)
延伸閱讀·評論
黃公永厚先生的畫,是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的那一種,是“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傳統國畫傳承至今,在夕陽無限之際,也是茫茫九派,亂花迷眼,但就審美高度而言,那就各有定分,畫與畫大不一樣。有不少的作品,看來看去,都是禰衡當面向黃祖所講的“汝似廟中之神,雖受祭祀,恨無靈驗”!(《三國演義》第二十三回)這樣土人木偶似的國畫多得叫人氣餒。反之,我們在黃老先生的筆墨里面,所讀到的是見識、思想、文采。《誰挽羲和》的墨彩透著憂憤成疾;《富貴云爾》恍惚紅暈中,直寫著浮生若夢,《劉叉》連樹枝也跟人心一樣在搔首問天。他筆下的一番變形、拉開、合攏,用生為熟,在沖擊我們的審美儲備。他當然是在陶寫一己的胸次,但他更是在為人心為世相傳神寫照。無者造之而使有,有者化之而使無,后臺就是生活依據,畫面輒令人驚風云之變態。這種美的歷險、美的追求,與尋常的“好看”,確乎是相距云漢的拉鋸。劉熙載《藝概》以為“怪石以丑為美,丑到極處,便是美到極處”。于先生氣韻生動的用筆初衷,可略窺一斑。因所寄托,取諸懷抱,用筆神完氣足,渾灝流轉,不才曾以八個字來概括先生的繪畫,乃是:生命、生機、活法、活力。相信得其大概。先生為當今文人畫祭酒,良有以也。

永厚先生乃黃埔軍校二十一期高才生,后在劉伯承將軍的二野供職。據龔樂群先生的《黃埔簡史》介紹,說是軍校自第八期起,“延長修業時間為三年,并責令學生于英、德、日三國外文中選修一種,講武之余,遂亦蔚成讀書風氣矣”。他和他那些雄姿英發的少年同學,務期科學、哲學、兵學融匯為一,自然培養一種學術研究的風氣。這段經歷乃是他智慧和脊梁的礎石。不才曾在一篇拙文中如是概括老先生的藝術精神:他在傳統國畫夕陽無限之際,注入一種強烈的時代之光。這里面既有敢拿線裝書來裝“摩登時代”的復雜的現代性,也有咳唾如虹的氣魄,風趣可掬的機智!還有滲透到筆墨、構圖、造境各環節里頭的德先生和賽先生!真的藝術,那是精神解放和解放精神的通衢,在他的筆墨里,我們淵然讀到這樣的理念:生命是自由的前提,而自由是生命的意義。 (伍立楊)
黃永厚談藝術,信手拈來,三兩句話講到妙處,所謂點到為止,把學富五車、才高八斗收起,說藝就是說藝,多了就是廢話。黃永厚顯然不是講廢話的高手。從三兩言語,讀出黃永厚的智慧,若對弈,如此讀書,樂而不疲。
永厚先生談藝,不在談藝術之道,藝術煉到一定火候,便無道可道了。他便是借談畫講人的性情,講藝術的品德和人格。藝術,是建立在心性之上的,更是建立在品格和道德之上的。人若非人,就不會有人的心性,也不會有藝術。藝術沒有品格,失去道德支撐,只不過爛泥污水一攤。而任何藝術家,都為娘胎所生,成器與否,非由天定,可為男盜女娼,也可為圣人。所以,藝術家也是終生修煉的結果,即便大師,也莫不如此。藝術家的一生,是終生修煉的一生,或為金錢,或為女色,或為權勢,都會使藝術家迷失而夭折。藝術家以平靜的心態而藝術,卻又必經諸多險惡途徑。

藝術的道德,成為它的價值,它讓人崇尚和信任,藝術就該無欺,它應保證是真的善的美的,它應有這千古相傳的藝術質料。藝術家的操守是不媚權,不媚錢,不媚色。潛心藝術造化,大器后成。
黃永厚崇尚藝術,忠實于藝術,這才使他談畫談得那么精到。黃永厚的老家鳳凰,出大官、大文學家、大畫家、也出大款。永厚先生的胞兄黃永玉,表叔沈從文,已是名揚天下,成為一代宗師。永厚先生的才情藝德,自是得益于那山水的靈氣,自然生成,才有如此透徹。
聽來一則鳳凰笑話,說鳳凰人教子,說你這伢兒要不好好讀書,將來就只能當畫家!
顯然,若此笑話當真,連大畫家故鄉人也知道藝術不是飛黃騰達,快速至富的途徑,故出此警世恒言,畫家當不得!
畫家不是誰都當得的,只有崇尚藝術,有良好藝術資質的人才當得了,如黃永厚,若不缺文房四寶,他便可造化一個世界,他不當個畫家又去做什么?讓他當個縣官知府,讓縣官知府去當畫家,那天下豈不是畫家多似車載斗量,縣官知府緊缺,將何以濟天下蒼生?幸得上蒼有眼,不至于如此。

永厚之畫,若其文之精湛,筆墨輕、意蘊重。買畫者腰包里有銀子的,買了深怕吃虧,不怕吃虧的人又不忍買他的畫,多少錢可以沽酒量布,真正的藝術品又豈能是銀子能換得的! (蔡測海)
黃永厚作畫,表現主題意趣不在常人的思維習慣上,而只在逆、歧的思維向度上,打破時空的邏輯關系,把古今中外相關或相反的人事,置諸一“畫”,在情思邏輯中粘合組構,點鐵成金,達到神奇的效果。欣賞他的畫,得最大限度地開啟你的知識閥域,從恍然醒悟中獲得如舟行逆流的驚異奇誦之美。

黃永厚的人物畫,題材大多取于歷史典故,卻灌注著強烈的時代精神。借古喻今,直面現實,且常常是認準人性中的霉爛點,便就狠狠下刀而絕不他顧的。有研究者認為,黃永厚的書畫脈承了中國傳統文人畫。其實,從《磨斧深谷》到《羿教逢蒙射》,黃永厚已把文人畫從文人高案上撤下來,讓掂著他的人覺得炙手了。他從傳統文人畫中吸取營養,卻又能走出傳統文人畫這座象牙之塔,而達到變形卻不抽象,幻怪而不晦澀,雅俗共賞的境地。實際上他已創立了不再能被傳統的某個畫派所框定,而鈐上了這個時代印記的獨具個性的新畫種。即便尺幅小品也從無礙于其勃然的思想張力的發揮和哲學睿智的迸灑。不少作品,如《更射不入》表現李廣英雄不敵當年勇的難堪,《捉蒲團圖》刻畫文人在官場上欲守節操又莫可奈何的尷尬心態,均已達到筆筆刻骨,字字見血,直入靈髓的地步。他以詩、書、畫三絕并舉,抒敘性靈,抽繹哲理,衍釋生命,在線與墨的舞蹈中禮贊大寫的人。
在黃永厚和黃永玉書畫作品中,常可見到“鳳凰人”、“湘西老黃”的簽章。的確,那份被學人當作特殊文化現象研究的“鳳凰人”氣質,黃氏兄弟都不缺少。
鳳凰,這座歷史上稱作鎮草,為鎮壓苗民“動亂”而設的小城,曾充任湘西首府達兩百余年。其所轄十余縣,恰在楚臣屈原放逐行吟過的沉湘之間。由于受楚文化的直接熏陶,這里的文化頗具騷風楚韻。這種能與莊騷攀親結緣的奇特的區域文化,曾為這座以軍政為本事的小城,輸入過與其職能不相協調的浪漫而愛美的藝術因子,塑就了一批行為古怪的鳳凰軍人和以沈從文為代表的一批杰出的文化人。
也許我們從黃永厚畫面上,已難考辯出他與二千年前的楚藝術有多大形似了,但從附著于畫面背后這份充沛的生命意識,執著愛美的氣質和近于先天的靈動飛揚的藝術感悟力,仍可看到楚文化的神韻。可以說,正因為有了這份來自童年的文化熏染,黃永厚在人滿為患的畫壇中沖殺時,才更具非凡的魄力和氣度,且呈現出銳氣不減的勢頭。(默#8195;子)
在中國,一個畫家,倘活到七老八十,在連續不斷的“洗新”和“改造”中萬幸沒死,后來恐怕也都混成了世事精明并且明哲保身的“大師”,能始終堅持自己的初衷,愈老彌堅地捍衛理想而不阿世,估計人數不會多,而黃公卻是一個。他不但葆有良知,還有這個年齡的老頭兒基本不具備的優點:耿介尖銳,這在他的畫和文中盡顯。他沒因功名利祿的誘惑去逢迎過權貴的眉高眼低,沒因世路的崎嶇放棄對藝術的追求。幾十年來畫界很多人都賺得盤滿缽滿,不少好友故舊也勸黃公:“好買胭脂畫牡丹。”他總在幽默中堅持:“我沒有勉強過你們,哥們也不要勉強我。”
難怪劉海粟揮毫榜書“大丈夫不落流俗”贈他,大哥黃永玉給他贈畫題款中也道出了贊賞:“除卻看書沽酒外,更無一事擾公卿。吾家老二有此風骨神韻。”
風骨神韻不是靠裝就能裝出來的。不落流俗也不是憑嘴皮子吹出來的。
從來的俗都是骨子里面的俗,而不俗也同樣是骨子里面的不俗。沒有什么外表很俗而骨子不俗的。驗之黃公,誠斯言也。
說畫家喜歡看書大都是裝模作樣,估計會招來“群毆”。但畫家中究竟有多少人將看書的工夫,超過了追逐聲色名利和權門奔走的時間,恐怕太少,黃公就是這樣的人。黃公看過的書有多少?不夸張地說,難以計數。只能用種類來說,老法分類:經、史、子、集種種皆有。用新法排隊:文、史、哲、政治、經濟、軍事、體育、影視樣樣俱全。單舉一例:許多人知道湯因比的《歷史研究》都是在所謂的新時期,而黃公自己的書,是上海人民出版社1959年7月第一版印刷的本子。
黃公看書還有一大特點:無論長篇巨著還是百字短文,只要看,總會有很認真的批注,經常是書上地方不夠,就將心得或看法記在紙上再貼到原文旁。如果僅將他這幾年的批注集中起來,估計也會是一本厚厚的書呢。問他為何如此認真,答曰:看書養腦,自娛自樂。
這種境界,是一個純粹讀書人的境界。

再說黃公的畫。因為是門外之談,所以只能跟著感覺走。
在藝術上,他是個一生都在矛盾沖突中建造自己藝術宮殿的人。他不懈地尋求既不同他人也不同自己已有的繪畫形式和語言。不同他人是要特色鮮明個性突出,不同自己則是要避免停滯和重復。這就是他的矛盾沖突。到今天為止,他雖然常常不滿自己畫得太慢太少,有時甚至幾個月沒有新作品拿出來。但他也僅僅是不滿和苦惱,他不著急去隨意應付和臨時涂抹。這種慢和少其實就是追求精品和經典。翻開他的畫集,你可以看到一個筆墨風格一致的黃永厚,也可以看到一個不斷創新和超越自己的黃永厚,這是他在藝術沖突和矛盾后的最大收獲。他要將自己的藝術感覺、人生經驗以及對世道人心的感悟總結在一起,再不俗地表現出來。跋文是黃公做畫的最大特色。看他畫中的跋文,除為他取法高古揮灑自如的書法傾倒外,也常常為其跋文內容刺骨錐心的清醒而震動。鐘馗是國畫人物中常有的題材,只有在黃永厚的《鐘馗》畫中,才會有這樣的題詞:“有我有鬼”,真乃明心見性之談。至于《李逵飲毒酒圖》的題跋簡直是當頭棒喝:“世上幾多開山戲,每到收場總傷懷!”幾千年中國歷史改朝換代的潛規則被一語道破。
“竹林七賢”也是畫家為了表明自己的人格傾向經常用的題材,黃公畫的“竹林七賢”各自獨立,不在一體。他說:“七賢中有人格獨立者不過半數,活得都很累。不足為今人法,硬把他們擺在一起,集雅于竹林,腆著肚皮,舉箸酒杯,或撫琴、或嘯傲,那是滑歷史大稽,也不知這笑話還打算鬧下去多久。”
這就是黃永厚的藝術追求:筆墨顏色以外,他還不斷叩問自己和別人的靈魂。 (雷#8195;電)
延伸閱讀·參考書目
《黃永厚畫集》,黃永厚,文化藝術出版社,2007年出版。
《冰炭同爐》,黃永厚,中國旅游出版社,2005年出版。
《大家文叢—黃永厚》,黃永厚,古吳軒出版社,2004年出版。
《黃永厚文畫集》,黃永厚,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