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中后期,安、順、桓、靈五六十年間頻繁爆發(fā)的瘟疫與地震形成的自然災難,還有各種政治問題,引發(fā)人們對生命的思考。古詩十九首所形成“文溫以麗,意悲而遠,驚心動魄,一字千金”的風格即是強烈生命意識的外化。筆者對前人關于古詩十九首中所謂的“及時行樂”思想進行了再思考,認為這是哲學意義上生命的有限性的自覺。
古詩十九首中表達思婦感情如《行行重行行》、《青青河畔草》等共有十首:其中“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薄皼鲲L率已厲,游子寒無衣。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边@些詩句所表達對生活的要求其實是每一個正常家庭所應具有的,然而一個安全溫適的家對思婦成了一種奢望。這里的思婦詩不同于《詩經》中“女為悅己者容”的詩句,也不同于后世“自托哀怨,以明于君”的詩篇,古詩十九首中的“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等是倍經風霜的平淡之語,亦是念之斷人腸的詩句。
古詩十九首中的詩句如:“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薄叭松囊皇?,奄忽若飆塵?!薄吧瓴粷M百,常懷千歲憂。”等對人生的思考及生活態(tài)度,表現(xiàn)出生命是如此短暫艱難,因而生活就彌足珍貴。那自然要“飲美酒,被服紈與素。”“秉燭游,蕩滌放情志”了。“斗酒相與樂,聊厚不為薄。驅車策駑馬,游戲宛與洛。”這種及時行樂,享受生活何嘗不是魏晉“人的自覺”的先聲,所以,海德格爾一再審言,一千個太陽是缺乏詩意的,只有深深地潛入黑暗中的詩人才能真正理解光明。但這里不單純是“及時行樂”,從更深層次上說是“人的覺醒”。
東漢中后期的社會災難給世人心靈留下了深刻的記憶,陸機所擬十四首,文溫以麗,意悲而遠,驚心動魄,可謂一字千金。這里,“文溫以麗’是詩人的生活態(tài)度,“意悲而遠”則是對生命的穿透性領悟。
據(jù)《后漢書?五行志》記載:安、順、桓、靈五六十年間頻繁爆發(fā)的地震50次,其中直接發(fā)生于京都有23次。魏文帝書與吳質日:“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災?!蔽宏愃纪鯂L說疫氣云:“農家有強尸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或闔門而殪,或舉族而喪。”梁啟超關于古詩十九首的時間的案斷是在安、順、桓、靈之間,比建安、黃初略先一期,而緊相銜接。恰與東漢自然災難的發(fā)生時期相吻合,這絕不是偶然的巧合。
秦漢以前,社會整體處于對死的不覺悟之中,而西漢人熱衷于立德立言立功的人生。東漢中后期,安、順、桓、靈五六十年士人政治上立德立言立功的夢想被消解,儒家平正的經學被煩瑣的章句所束縛,先前所有對世界的合理性、生活的穩(wěn)定性和自己堅信并積極實踐著的信念全部翻了一個兒,生命的有限性被作為一個哲學問題提出來了,他們必須迫使自己找出對死亡、對生命的新的解答。假若秦漢前只有少數(shù)天才的思想家如莊子、楊朱等人對生命的體悟,東漢中后期則是全社會的思潮,一個人,一個社會,一個民族在特定階段都有這樣的對生命有限的覺悟,生命的非正常死亡使人重新審視自己的存在。梁啟超曰:“十九首是全社會氛圍所產物,故感人至深?!睎|漢中后期頻繁爆發(fā)的瘟疫與地震形成的自然特定歷史階段具有了文化意義,這場突然而至的恐懼和災難是東漢士人世界觀和生命方式徹底轉變的契機。
一個人,一個社會,一個民族在特定階段都有這樣對生命有限的覺悟,生死問題本來是人生中很大的事情,當這個問題上升到文化的高度,是值得我們進行深刻思索的。所以孔子嘆息逝水,我們稱贊他發(fā)現(xiàn)了時間永恒的偉大,這是人類切身的事情,自然也可以是詩的重要題材。但這種感覺,只有文化達到一定水準后,人們才會意識到。原始人感覺不到死的悲哀,而且簡直意識不到死的存在,自然也就不覺得死有多么可怕和時光的無常。惟有死亡,才提示有限,惟有有限,方產生珍惜、追問、甄別和選擇的動機;惟有此種動機,人才能企及最佳最好最有價值的境地。當死神真切而有力的手臂訇然叩門時,人感受到了生命的有限……人生幾何。在古詩十九首中有對死亡的純粹的體驗,包含著對生命有限的專注和鄭重。伴隨著一種情緒、一種意識,他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深刻體驗。沒有對死亡的真實體驗,就不能理解生活的深度。當人們安頓好自己的生存,又安頓好自己的死亡,理解了佛家“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的平淡與從容時,才有可能消解生活的詩意,而古詩十九首正是他們在反復思索日常生活后發(fā)現(xiàn)的驚異與詩意,它們具有極大的思想價值。
我們在十九首以前的文學中找不到這種情緒,這種思想在文學里的大量浮出,是漢末的古詩十九首,其表現(xiàn)了強烈的生命留戀和對于不可避免的自然命運來臨的憎恨。我們讀漢末魏晉人的詩,感到最普遍、最深刻、最能激動人心的,便是詩中充滿了時光飄忽和人生短促的思想與情感。漢末的生命意識有了新的時代內容,個體生命的存在從“立德立言立功”的高空落在了家庭生活的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