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是貫穿余華前后期作品的重要主題。如果說前期的作品中人生的苦難以罪惡、殺戮、血腥來展示的話,那么從《在細雨中呼喊》開始,苦難變得溫情脈脈,成為堅韌和勇敢的試金石。看似兩個極端,其實卻又有內在的一致。那就是苦難的敘說始終未能深入到個體的靈魂深處,個體與世界始終處于主客的二元關系之中,余華的主人公們無論在怎樣的狀態下,始終保持面對命運時個體靈魂的完整。未能深入靈魂深處,去探索苦難產生的根源究竟在哪里,而將一切推給外在的暴力或者是不可知的命運,這樣的苦難敘說本身就帶有自我消解的因素,它完整的呈現出來,又完好無損的在忍耐中消失。因此,余華的苦難敘述中就蘊含了對苦難的消解,生命的沉重最終在這種不自覺的消解中失重,從而小說也就未能達到本可以達到的深度。
苦難敘述
在余華的小說世界中,苦難無處不在、無時不在。苦難的內容和形式各有區別,各人面對苦難的態度也有差異,而相同的是,生命存在都被普遍地置于苦難處境之中。從處女作《十八歲出門遠行》開始,我們可以清晰的看到各式各樣的苦難在小說中呈現。《十八歲》表達的是一種刻骨銘心的孤獨之苦;《一九八六》、《河邊的錯誤》等則血淋淋的展現了人性之惡帶來的暴力之苦;《活著》、《許三觀賣血記》的生存之苦、命運之苦……余華筆下的人物被苦難包圍著、吞噬著。
小說中彌漫著那種鋪天蓋地、無邊無際的人生苦難,這是余華小說敘事所傳達的客觀效果。對于文本而言,苦難成了一種宿命的執著呈現,而對于文本中的人物而言,苦難則成了一種宿命的生命承擔。因此,可以說苦難一直是余華小說反復渲染的主題。既然苦難無處不在、無時不在,那么,如何面對生命歷程中的諸多苦難呢?這也是作家一直在思考的問題,而這個問題到《活著》這部作者認為是高尚的小說中,終于有了明確的堅定的答案。那就是:“去忍受”。忍受生命中一切的困苦、凄慘、空虛和無聊。而最終的目的就是“活著”。作為一個詞語,活著在我們中國的語言里充滿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來自于喊叫,也不是來自于進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賦予我們的責任,去忍受現實給予我們的幸福和苦難、無聊和平庸。“《活著》講述了人如何承受巨大的苦難,就像中國的一句成語:千鈞一發。取一根頭發去承受三萬斤的重壓,它沒有斷……講述了絕望的不存在;講述了人是為活著本身而活著,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著。”
將人置于生存的巨大苦難中,同時溫情地受難,以“活著”為生存的最高信仰,以忍耐為活下去的最有力武器。
內在消解
如果我們將苦難理解成形而下的生存困境和形而上的個體精神困境,那么我們會很清晰的發現,在《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中,福貴和許三觀的困境更多是形而下的具體的生活困境。福貴的親人一個接一個死亡,這些死亡就是橫亙在福貴生活道路上的磨難;妻子失貞,三個兒子嗷嗷待哺,世道亂哄哄。這是許三觀們所面對的無休止的難題。無論是漸漸對死亡的麻木還是賣血,手段是什么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終于將這些磨難,這些難題一個個對付過去。對付的過程自然令人痛苦,但是對付過去后,磨難、難題卻往往成為一種勝利的標志,是回首來時路時的可夸耀的資本。小說結尾,福貴的黝黑的臉在陽光中笑得十分生動,許三觀臉上掛滿笑容,苦難使平庸的他們變得圣潔,那些漾在臉上的笑容,那一條條鋪展開來的皺紋,在訴說的是主人公的得勝,主人公的修成正果。我們已經遺忘苦難,作者前面所寫的那些慘烈灰敗的死亡,那些無以倫比的悲慘,原來都只不過是必須經歷的磨難,扛過去了,人也就真正成功了。作者真正在意的并不是苦難本身,不是對苦難的剖析和思索,苦難在這里只是一座座山,翻過這些山,目的地在彼岸。生命就在翻越苦難之山后光亮起來。
作家將他的主人公置身于無盡的苦難中,目的究竟是什么?難道就是為了讓他們最終翻越,然后遺忘。當然不是。將人置于苦難中其實是要更深刻的思考人生,思考生命的善與惡,思考生命存在的本質意義,其實說到底就是更深刻的認識自我,認識自己那無限復雜和幽深的心靈世界。書寫苦難,敘述苦難的人生是為更深刻地認識自己。
這樣的例子我們在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俄羅斯大作家的作品中也充斥著苦難與困境,而伊萬們在困境中的靈魂撕扯讓人驚顫。人生的苦難不僅是形而下的具體的生存困境,更有源自靈魂扭曲和人格分裂的巨大痛苦。只有將對苦難的認識深入至此,我們才能真正從靈魂深處認識苦難,理解苦難。而對苦難的這一層次的理解和表達在余華小說中是欠缺的。當余華將活著視為人生的最高目的,他“對小說苦難主題的追尋開始回轉,不再繼續持筆挺進深入到人類心靈的剖析,而是在完成生活廣闊層面的苦難冷視巡禮后便絕望地閉上自己的眼睛,哀傷地在苦難過后的無奈與悲憫中頓悟到生活的堅忍與庸常。”
在苦難面前閉上自己的雙眼,將生活的真諦歸結為忍耐,在忍耐中麻木,在麻木中將苦難遺忘。這正是對苦難的消解。
所以,在《活著》、《許三觀賣血記》等小說中,我們看到作家先將苦難描述得驚心動魄,然后又以—個溫情的手勢將它一筆勾銷,苦難這一主題最終也就在這樣的溫情的勾銷中自我消解。造成這種苦難的自我消解的原因很多,這里就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略談一二。苦難下的個體圓融的心靈,正是古老的中國式的智慧,是從莊子開始到陶淵明到蘇軾發揚光大的一種為人處世的智慧。這是一種極高的生存智慧,但是它不利于個體認識自身,這種回避矛盾本身而尋求平衡的做法往往會導致茍且和麻木,從而造就出一代代的阿Q和福貴。而返觀具有宗教背景的俄羅斯作家,基督教的原罪意識使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主人公們不可避免的陷入自身的天使與魔鬼的撕扯中。伊萬不是弒父的真正兇手,但是他認為思想上的弒父更加不可原諒。面對生活的苦難,余華的福貴將活著作為最高綱領,作為生活的最終意義和皈依,而俄羅斯作家的主人公們卻將靈魂的純潔和美好視為最終的追求。在余華的作品中,苦難成為檢驗一個人生存能力的標桿,死亡的接連不斷反而使福貴具有了消解苦難的能力,而一次次的賣血使許三觀最終竟將賣血視為一種巨大的生存本領,當最后失去這一本領時不由放聲痛哭。苦難,作為人性的試金石,在俄羅斯作家那里,試出了人靈魂深處的善與惡,讓人忍不住要為自己的罪惡與善良歡笑和哭泣,而在《活著》中,苦難,試出的是一個人到底能有多大的忍耐力,讓人在悲憫的一瞥后忘卻人之為人的意義,卻將肉體的存在下去作為最高的信仰。
余華的苦難敘述在中國當代作家中是出類拔萃的,而最優秀的苦難敘述到最后依舊走上自我消解的道路,未能在更深的層面反省苦難,反省人性,實在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