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畫的革新是個大課題。圍繞這個大課題,爭論了近一百年。前五十年爭論的焦點主要是要不要革新,近五十年的爭論,主要是怎樣革新。這當然是大致的分法,因為這兩個問題不能截然分開。現在幾乎沒有人說中國畫不需要革新的了,但具體到怎樣革新,用什么途徑革新,卻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其實,如果細細歸納、分析各派意見,許多人在寫生和吸收西畫創造成果這兩點上看法比較一致,大家主張用寫生的辦法使中國畫家把目光轉向自然,轉向現實,從中吸取創作靈感,從而治療中國畫為前人觀念和經驗束縛所患的“貧血病”。大家主張吸收西洋繪畫的長處,用較為入世的態度和較為寫實的語言,來改造近代“文人畫”的脫離現實和過分空靈。既然大家意見比較一致,爭論又從何而起呢?原來爭論的各方對怎樣理解“寫生”有不同的觀點,有人主張用西畫的寫生法即用素描、速寫法來對景寫生,有人則主張采用傳統“文人畫”的感悟法即感受自然精神的辦法,整體地把握自然物象的實質而不拘泥于自然的細節做寫生的實踐。至于涉及吸收西洋繪畫養料,一方主張取印象主義之前西洋古典繪畫的嚴格寫實,另一方主張取印象派之后的現代藝術的創造精神。當然,爭論歸爭論,實踐的探索總是悄悄地進行著。自“五四”之后,中國畫界涌現出不少杰出的大師,如齊白石、黃賓虹、潘天壽、徐悲鴻、林風眠、李可染、蔣兆和#8943;#8943;正是他們把中國畫創作向前推進了一大步,使其具有現實的精神和創造的活力。在這些大師身上,人們領悟到這樣一個真理:中西融合是中國藝術也是中國畫發展的總趨勢。而中西融合的途徑,又是多種多樣和不拘一格的。一個畫家只要對中國傳統和西洋藝術有深刻的理解,把自己的藝術創造牢牢地扎根在生活的基礎上,經過認真的鉆研,定能做出成績來。不同學派的爭論,即使它有門戶之見,也會促進中國繪畫的發展。

河塘清趣 宋 滌
就拿近十年中國畫壇的狀況來說,有人提出了中國畫的“窮途末路”說,執拗地主張反對傳統,認為中國傳統繪畫“僅有博物館的保存價值”。而更多的人則認為中國繪畫面臨中國的社會變革和改革開放的情勢,正處于方興未艾、生機勃勃的發展局面,有極其光輝的未來。針對1949年之后中國繪畫受現實主義藝術的某些消極影響,不少有為的中國畫家主張“變”。一時變形、抽象之風盛起。與此同時,另外一些畫家則持有另一種見解。他們認為,要拋棄的不是寫實本身,而是那種缺乏真情實感的表面虛假的寫實。因為,不是出自內心需要、不傳達真性情的變形與抽象,同樣不是真正的創造#8943;#8943;總之,熱烈的學術爭論啟迪著畫家。在這場大爭論中,畫家宋滌很少公開露面和表示態度。他默默地思考,勤奮地在作畫,在探索,曰復一日,年復一年。宋滌的畫作愈來愈引人注目,愈來愈有影響力。他走自己的路。他似乎用自己的畫作來表明自己的立場和觀點。
宋滌1945年出生于山東省牟平縣。他的性格務實而爽朗。早年投師李苦禪、許麟廬先生,學習花鳥寫意。1963年考入北京藝術學院美術系,學習國畫人物和工筆花鳥。1964年轉人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室內裝飾美術系學習,1968年畢業。1980年起,他任教于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現為該院教授。由于宋滌從少年起受到傳統寫意、工筆、裝飾美術和西洋畫的訓練,他的基礎扎實、修養全面。他是在中西融合大潮流中成長起來的畫家,他堅信中西融合為中國畫的振興開辟了廣闊和光明的前景。
否定中國繪畫傳統的人常常對水墨畫的媒材提出詰難,如認為宣紙不宜長期保存,宣紙的表現力有限,等等。宋滌卻認為:“中國特有的生宣紙是一種神奇的繪畫材料,其表現力是極為豐富的”。他對宣紙有深厚的感情。他認為生宣對墨和色彩有靈活的附著力和吸收力,和創作者的關系也非常親切、直接。所謂繪畫的表現力,對宋滌來說,就是“把對自然界的感覺和理解在生宣紙上縝密、深刻地表現出來。”縝密就是嚴謹而細致,深刻就是入木三分而不流于表面。很顯然,宋滌是完全傾向于寫實主義的。他是一位頑強的寫實主義者。寫實主義或稱現實主義,不論在中國和外國,源遠流長。因為它有過光輝燦爛的歷史,近百年來在西方崛起的現代主義,出于學派偏見,對它加以否定,致使人們產生誤解,以為寫實主義是“過時的”語言。其實,縝密的寫實,并非自然主義,它即可表現客觀物象的美,也同時可以傳達作者的內心感情,達到主客觀的統一,外美和內美的統一。近百年來照相術的進步,確實是對寫實繪畫的挑戰。然而,再準確的機械眼睛和逼真的影象的錄制,也代替不了人的眼、心和手的勞動,代替不了繪畫創造。這就是寫實繪畫歷經各種坎坷的歷程而不致衰落的原因。宋滌認為,中國畫寫實的途徑遠未探索透盡,有無限的前途。因此,他懷著極大的興致在生宣紙上探索寫實的美,探索在形似中傳神,在表達物象美的基礎上抒發感情和表現神韻。

林澗小溪 宋 滌 1992年
如何創造新的、有個性的寫實語言?宋滌經過反復研究和思考,決定在發揮中國水墨傳統以點線為主要造型手段的基礎上,大膽吸收西洋畫的色彩和塊面造型。他充分利用中國毛筆的優勢,堅持中國骨法用筆的傳統,但同時用融合了西洋冷、暖色調的色彩直接入畫。這樣,宋滌的畫既保持了中國水墨畫的特色,又使這特色得到補充和發展,使繪畫造型更立體、更豐滿,更有空間層次。宋滌的這種彩墨畫兼有中西繪畫的長處,容易為世界人民所接受,這當中也包含有他希望使中國畫成為世界語言的宏大意愿。
寫實的繪畫處理不好,容易產生冷漠和缺乏感情的弊端。宋滌作畫,始終圍繞一個中心目標—表現意境。所謂意境,按照古人的說法,就是情景的統一。情是主觀的,景是客觀的,感情深刻而真摯,以這種感情去描繪景物,意境便會油然而生。宋滌作畫,不論是寫漓江、石林,還是寫黃山、太湖,在取景寫物中,均用含蓄空靈的筆觸,描述對大自然的眷戀之情。宋滌覺得,作畫的感情來自對生活的認識和理解。他熱愛生活,熱愛大自然中的一切。他說“我每每躺在草地上,凝視著一棵棵小草和各種喬灌木的軀體,他們那充滿生命力的結構和充滿生命節奏與旋律的動態#8943;#8943;”“他們都有各自的性格#8943;#8943;”他認為:“繪畫技法的創新有兩個來源,一是面向傳統,一是面向生活,不向傳統吸取營養的人是愚蠢的人,不面向生活的人是藝術上的庸人。前者易,后者難,前者教你起步,后者使你奔騰。”由于宋滌擺正了生活與傳統的關系,所以他的畫既有傳統的功力,又有生活氣息。在古人中,他最喜歡范寬、張擇端、八大山人、虛谷,在現代畫家中他最佩服林風眠和李可染。可他并不模仿和追隨他們,他遵循“師造化”的原則。他常常提出這樣的問題:為什么元明清山水名家畫不出范寬《山行旅圖》那樣史詩般的巨作來呢?回答是他們丟掉了面向自然的原則,致使他們的那一套熟練的筆墨功夫在感人的景色前面束手無策,把握不住對物象的整體感覺。正是基于這種思考,宋滌始終堅持觀察和體驗,堅持審視地、富于感情地觀察自然景色中的一枝一葉,并帶著濃烈的感情去描繪他們。因此,在宋滌的筆下,一切寫實造型,遠不是具體實景的寫照,是傳達感情的媒介和手段。他們本身各自是一個獨立的、自為的世界,或有嶄絕崢嶸之勢,或有平淡天真之趣。在不同境界的畫幅中,可以隱約看到這位執著于藝術,既有強烈務實精神,又有激情和幻想力的宋滌的影子。

鵜鶘 宋 滌
整體性和大度是宋滌畫作的另一特色。他作畫胸有成竹,從大局出發,把握整體。細節的描繪常常精致人微,但所有細節均服從畫面的整體效果。如描繪漓江,江和水組合得宜,前景、中景和背景相互貫通,主次分明,布局緊湊,結構精密,以實帶虛,虛實結合。他巧妙地把傳統的平面結構和西洋畫的焦點透視結合起來,表現景物的空間深度,賦予畫面以磅礴的氣勢。讀宋滌的畫,首先為其總體氣概所吸引,繼而為其細節所陶醉,在對細節的感嘆中,人們又自然地回到全局的觀賞,得到視覺和心理的刺激,得到美的享受。
當今中國畫壇“做”畫之風甚為盛行。“做”的目的,本是為了以多樣的手段,獲得更豐富的表現力。但中國畫的基本手段是骨法用筆,如果舍棄這基本手段,也就是說,拋棄這基本功力,中國畫的精神便難得到保持。宋滌堅持以“寫”為主,被他吸收的西洋畫法,同時也被賦予了中國畫的傳統精神。他做到筆到意到,落筆就是體積、質量、空間,就是節奏、韻律,就是神采、氣氛。他有時用水墨做底色,敷以淡淡的西洋水彩。有時用墨合色以求變化,不論用那種方法,他的色彩典雅,有很高的格凋。這種色彩冷暖的微妙變化,由于是為意境表現服務的,便很自然地與中國的傳統融為一體。成為中國新傳統的一部分。這一事實似乎告訴我們,中同畫的傳統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不斷豐富和發展的。
宋滌有句口頭禪,那便是:“中國畫遠遠沒有畫夠。”他要在“夠”字上下功夫。他認為,由于文人士大夫一味追求寫意,使水墨畫在寫實的表現上沒有得到淋漓盡致的發揮,許多人由于迷戀水墨韻味的小情趣,而使水墨畫的路愈走愈窄。他正是要在寫實的表現上開辟新道路,追求新境界。應該說,他走的不是一條輕松的路,因為他要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勞動和心血。他,憑著堅強的信念,堅韌的性格以及嚴肅、認真的勞動精神,更憑著他的才氣、智慧和膽識,終于走出了自己的路。在好手如林的中國畫壇,他的創作以其獨特的、有個性的面貌受到大家的尊重。有人說他的畫“雖至精工,居然大雅”,也有人說他“融合中西,自成一格”。他自己卻謙遜地說:“我仍在不懈地努力著,因為我理想著我的畫—中國畫能成為世界語言”。
宋滌的成功給我們以許多啟示:藝術革新的路,中西融合的途徑,非常寬廣。只要認定革新中國畫的目標,不論走哪條路,選用哪種方法,經過艱苦的探索都會做出成績來的。在藝術上,最忌諱朝三暮四和投機取巧,在這里,用得著“獨持己見,一意孤行”這句話。在當今中國畫壇,不少人以“玩”畫自娛,草率之風又復流行之時,宋滌重振寫實雄風,給當代中國山水畫增添了生機,使人們更加理智和清醒地估計寫實語言的潛在力量。這行動本身,不正是一種反潮流的勇氣和精神嗎?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詞脫口而出無一嬌柔裝束之態。以其所見者真,所知者深也。”這里說的是詞。畫,何嘗不是如此。宋滌的創作正在進入這一境界,而他正值生命和創作的旺盛期,他的未來是不可限量的。

漓江之晨 宋 滌

漓江近黃昏 宋 滌 2001年
延伸閱讀·自家畫語
在我看來,中國畫的藝術成就當以花鳥畫為最。無論是工筆還是簡筆,歷史上都達到了極高的水準。特別是簡筆花鳥從明代發展至今,大師林立,后來者大多在大師們的陰影下徘徊。要想突破、創新確是困難的事。
在我的這些作品里,我運用以色彩為主調的彩墨畫法,以復合色直接入畫,力求表現物象的色彩冷暖關系和色調變化,追求一種溫馨情調和陽光感。如果我的這些嘗試能得到同行們的認可,或能給年輕人以啟示,那將使我感到莫大的欣慰。
好的筆墨是正值,壞的筆墨是負值,而無所謂零。有人說藝術“只有是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我贊同,但我更要說,藝術只有是被世界認同的,才是民族的。
中國畫的發展就是要深入生活,創造新的筆墨語言,表現新的意境。寫實性繪畫是永遠不會完結的。中國畫的寫實也遠遠沒有畫夠。我的畫是寫實的,畫出了自己的風格之后就是寫意的了。所以,宋滌的畫都是寫意的,假如你學我,就不是寫意了,因為你寫了宋滌的意。
據我所知,元代之前唐宋年間也沒有這個“文人畫”的概念。南宋梁楷的畫被稱為“減筆畫”或“簡筆畫”。宋代是中國繪畫的高峰期,它之所以感人是因為那時畫家注重深入生活寫生。元代以后就不行了,大多數畫家只是臨摹前人的畫,因襲古人成風。更有明代的董其昌,奢談什么南宗北宗,抑北揚南,大概所謂的“文人畫”就從那時興起了。在我看來“文人畫”不是繪畫藝術的宗或派,也不是什么藝術風格,充其量只是個文化現象,說明有些文人也會畫畫而已,是封建社會的產物。所謂“文人畫”慢慢延續到今天,已成為一些人作畫浮躁,夸夸其談的一種借口。不肯下功夫,畫畫造型不準就叫“文人畫”,叫所謂“寫意”。
奇怪的是幾百年后的今天,一些院校畢業的受過現代美術高等教育的專家、權威們居然在鼓吹“文人畫是中國畫的主流,并推動著中國畫發展。”嚴重的是這些人的言論和他們那些對物象造型肆意歪曲,重復古人筆墨,表現形式粗糙簡單的作品正在誤導著年輕人,誤導著中國畫發展。
當然,對于“文人畫”我并不是全盤否定。它也有積極的因素在里面。在封建社會里,文人們提倡人文思想,強調藝術個性,力求把這種理念滲透到作品中,無疑是很先進的。但中國繪畫發展到今天,社會對畫家會有新的更高的要求,“逸筆草草,不求形似”顯然不能滿足觀眾的視覺享受。
“新文人畫”之說自然是無稽之談。那些脫離物象的筆墨游戲式的“文人寫意畫”只能作為業余愛好者修身養性或退休老人頤養天年的娛樂方式而存在著保留價值。我認為作為一個繪畫藝術家,重要的是畫出令人感動的作品,而不是自我標榜什么,觀眾就會認可什么,最終要靠自己的作品說話。
(宋#8194;滌)
延伸閱讀·評論
漢司馬相如《上林賦》云:務在獨樂,不顧眾庶,世之俊杰,皆有其獨。佛家之獨覺,唯自悟道。道家之獨覺,自悟玄理。吾兄宋滌于書畫之門,獨成一格,如其品性,特立獨行,恃才孤行。其獨秀于畫壇,若梁惠王之獨樂,凡人難與共賞。
(陳履生)
宋先生畫山,山山不同;畫水,江流各異;他畫瀑布、流泉、野澗、山溪,互有其妙。他筆下的平疇、大漠、荒原、林莽、樹叢、村落老街、舊宅深巷,均彌散出活脫脫的生命氣息,表現出地貌、季節、歲月差異和四時春秋、陰晴朝暮、風雨侵蝕、日月照射、歷史投影的痕跡。還有宋先生的人體、花鳥、靜物,無不包含著他“雖至精工,居然大雅”的藝術品格和“沁人心脾,豁人耳目”的魅力。
我認為宋滌的新理念大致由四種內涵構成,一是東方文化情節風范;二是中西并融;三是懷抱自然生活;四是現代寫實主義。
宋先生的“現代寫實主義彩墨風景畫”不斷在實踐中加以建造,以達到至善至美的境界,他表示尚需以畢生的心血去完成此抱負。然而,他以其藝術行為本身,對于中國畫的發展,對于當今仍沉湎于筆戲墨趣之醉意中的畫壇,無疑是敲響了警世的鐘聲。
(沈道鴻)
經過多年的研究和觀察,我得出一個結論,凡是在美術史上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杰出藝術家都具備:一、其作品有鮮明的藝術風格(即具獨創性);二、作品有極高的難度(即具不可取代性);三、有良好的藝術修養和不斷進取的精神(這是真正藝術家必具之特質,使之能有強大的動力去不斷挑戰自我,把藝術水平推向一個又一個新高度)。數年前,我根據這三項標準發現了宋滌先生,當時宋先生的一系列清新脫俗而充滿大自然氣息的作品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注意到宋先生的作品雖處處顯露了東方繪畫技法的堅實功力,然而在思維方式、審美和表現技巧上已跨進了一個嶄新的領域。其后在彼此頻密的交往和合作中,我對宋滌的藝術志趣、實力和才華有了更深的認識。
宋先生稱得上是一位東方繪畫藝術的虔誠信徒,然而他卻痛惜古今有些被稱之為名畫家的太無能。因循守舊、不思進取,實有辱東方繪畫藝術的美譽。他也深明畫家需靠作品說話,空談并無意義。故他以無比的毅力,默默地投入了一場艱巨的中國山水畫革命。經過了多年深入的研究和無數的實踐,終于以其超卓的智慧和才華創造了獨特而具高難度的宋滌畫風。#8195;
(郭浩滿)
延伸閱讀·參考書目
《榮寶齋當代書畫名家—宋滌花鳥畫集》,宋滌,榮寶齋出版社,2006年11月出版。
《自信是大師的性格—畫家宋滌》,靳建疆主編人民日報出版社,2006年出版
《宋滌現代山水畫》,宋滌,天津楊柳青畫社出版,2002年出版。
《宋滌繪畫近作—1994》,宋滌,榮寶齋出版社,1995年5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