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理
1954生,浙江義烏人。杭州大學碩士、博士。現任浙江省博物館書畫部主任,浙江西湖美術館副館長,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浙江省書協學術委員會主任。
吳冠中先生是我敬仰的前輩。這敬仰首先表現在這位藝貫中西的前輩能在爐火純青的年齡段發表“驚世駭俗”的高論,敬仰的更有一點是:在許多文章拉得又丑又長的今天,吳老先生卻在討論國畫藝術應消亡或取締還是應發展繁榮的大問題上,將“說國畫”一文,精到只約304字,(據說他前時的《筆墨等于零》不足千字!)這是應該學習和思考的。
《吳冠中說“國畫”》一文論證思路很清晰:1、提出觀點:“國畫”無根由,隨著西洋畫的傳入和“五四”后的新文化交流就應該淡化或結束;2、以反面論據論證:國畫因拒絕與世界接軌,所以孤立了,成了異種;3、再以反面論據論證:因不肯(不敢)與世界藝術競爭,自然是失敗了;4、進一步補充第3的論證,并呼應前面觀點:失敗之因在于國畫這門中國“特有”的藝術,其“特有”的創作(制作)法只有抄襲。因此,吳老先生幾乎是大聲疾呼了:柏林墻都倒了,國畫怎這么頑固還不倒?
看吳老先生高見,想到當年“五四”前輩們的話。陳獨秀曾說:“全部十三經,不容于民主國家者蓋十之九九,此物不遭焚禁,孔廟不毀,共和招牌,當然持不長久”。(《陳獨秀著作選》一卷320頁)錢玄同更說得干脆:“端午、中秋#8943;#8943;簡直是瘋子胡鬧,當然應該廢除,當然應該禁止”。(《錢玄同文集》2卷17頁)。今天各地孔廟大約是早已毀光了,韓國對端午節申遺的成功,料想將成為國人永遠的痛。在當時來說,這樣的觀點也只是一種自由發表的意見,而不具有任何的法律效力。一個國家,有自由表達的環境,才會逐步進入理性研究的境界。
國畫和西洋畫之間的“距離”,用我們一向慣用的詞語是“特有”的,在吳老先生的嘴里就變成了是“孤立”、“異種”。以他的觀點看來,世界各國的藝術似乎都是一個樣的,那么,你國畫標榜“特有”,借句老話,自然就是自絕于人民。這是什么邏輯?霸權邏輯!
藝術沒有照顧,只有競爭,這說法似乎無問題,但說“競爭是戰爭”,戰爭是要流血的,是你死我活的,也就是有我沒你,有你沒我。在吳老先生的詞典里,似乎從未錄過“百花齊放”之類詞匯,只有他心目中那一特定的或自己認可的“西洋畫”。將藝術上的競爭比作你死我活的戰爭,如此論證,其基本前提只能是徹底地錯誤。
國畫這門中國特有的藝術,其“特有”的“創作方法”是什么呢?吳老先生干脆幫人們回答了:他因不承認國畫是藝術,所以不稱其為“創作法”而稱“制作法”。既是“制作法”,就如造假剽竊,只能是“制作”了。而這制作法也只有一種,那就是“抄襲”。從這一點來說,老先生最后一處論證,其前提就是:國畫只是“抄襲”這樣一種“制作法”的東西,而不是藝術,所以只能陳陳相因,只能千人一面。
國畫重筆墨,最強調筆墨,以上的“抄襲者”中最高明者也只是有筆有墨,而從構圖等角度看仍是抄襲。那么,如果“筆墨等于零”,再高明的和再“低明”的在本質上都一樣,都是抄襲,都不是藝術。
由于對吳老先生的“筆墨等于零”一直爭論不休,無論對與不對,至少是一個驚世駭俗的命題。但若加上吳老先生的所謂“脫離了具體畫面的孤立的筆墨,其價值等于零”的“前提”,卻是一句說與不說一個樣的假命題。
在《筆墨等于零》里,吳老先生認為“點、線、塊、面都是造型手段”,這似乎國畫家誰也沒否定過,點、線、塊、面本來就是由筆墨構成的。“果真貼切地表達了作者的內心感受,成為杰作,其畫面所使用的任何手段,或曰線、面,或曰筆、墨,或曰××,便都具有點石成金的作用與價值。”但此后吳先生引用了一個外國藝術家的話,則可發現這“洋”論據又用錯了:“往往一塊孤立的色看來是臟的(因是泥巴),但在特定的畫面中它卻起了無以替代的效果。孤立的色無所謂優劣,則品評孤立的筆墨同樣是沒有意義的。”這話錯在何處?錯在他無意間偷換了概念:將“筆墨”理解成毛筆和黑顏色的墨汁。如此認識上的筆和墨,無論孤立不孤立,本來就是無意義的,這連外行都知道,何勞吳老先生費神?
豈止筆墨,各種繪畫材料媒體都在演變,但也未必變了就一定新,新就一定好。舊的媒體也往往具備不可被替代的優點,如粗陶、宣紙及筆墨仍永保青春,但其青春只長駐于為之服役的作品的演進中。脫離了具體畫面的孤立的筆墨,其價值等于零,正如未塑造形象的泥巴,其價值等于零。
用“一分為二”的老辦法說了幾句對此文論證毫無意義的話,又回到開頭的假命題上:“脫離了具體畫面的孤立的筆墨,其價值等于零”,再加上偷換了概念后的表述法:“正如未塑造形象的泥巴,其價值等于零。”使本文論證最后變得徹底的無意義。
筆者佩服吳老先生發表觀點的干脆和文字的簡潔。但是,我不希望吳老先生是碩導或博導,因為你的理論、思想將要嚴重地影響學生的。我們歷來提倡百家爭鳴,誰也不能剝奪別人說話權利!但作為一個德高望重者,最好為學生后輩著想。
《美術報》2006年12月30日

休閑居 吳冠中 66cm×48cm 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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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冠中最新語錄
●#8194;什么是傳統?我們這些人以后都成了傳統。對于傳統,我覺得我們不是不重視,而是過分迷戀。傳統要發展,如不發展就成了抄襲。過分迷戀,反而不能發展了。
●#8194;有人一味強調國畫程式的重要性,非程式化不是國畫。這就是捆住國畫發展的圍墻之一。一定要打掉諸如此類的圍墻。
●#8194;我講“要推倒國畫的圍墻”,與過去我講“筆墨等于零”都是一個意思。技法是用來表達藝術的手段,如果技法獨立于藝術之外而去不斷地重復,那就成了一種工藝,畫家也就成了匠人。藝術品是每個人每次不同感情的產物,情感是不能復制的,藝術創作也是不能復制的。我的觀點,是符合石濤的觀點的。石濤講“一畫之法”,就是講這法是古代沒有的,石濤自己創造的,這一法是管眾法的,當時他就被人攻擊說狂妄得不得了。粗粗一看,石濤確實是狂妄。但其實道理非常清楚,古人的耳目不長在我的身上,每次畫家創作的狀態都不一樣,創作的方法也就不一樣。所以一法管眾法。石濤的一法就是法的概念,變,就是要根據不同對象創造不同的方法。
●#8194;有些人也看到國畫老法子畫下去沒有前途。但他只能畫這個,不然就沒飯吃了。有的則是觀點、個人利益不同。到了人生百年之后,到了我們第二代、第三代的時候,我們這些人不一樣的觀點都沒了、上一代的人際關系都沒了,只看作品說話了。現在各種藝術觀點,有的是出于觀點的不同,但很多人動機不完全一樣。我要勸年輕人,不用去殉葬。老一套陳陳相因的國畫是絕對沒有前途的。過去的光輝,不能代表未來。兒子要勝過老子,要不像老子。
(摘自肖敏《米壽之門——寫在吳冠中2006年新作展上》,原載《美術報》2007年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