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畫畫的人多,玩畫的人也多,可是真正懂畫的人卻不多。
玩畫的人不懂畫也就罷了,只是玩玩而已,僅僅是一個玩物的質量問題;可是,畫畫的人不懂畫,就顯得十分悲哀。因為,畫畫關系到自己的生活和情趣,嚴重地影響到生活的質量,而現在可是一個講究生活質量的時代。生活的質量不高盡管不影響創作出高質量的作品,但是,卻影響到生活的情趣。
對于畫畫的人來說,畫好畫壞是一回事,重要的是要有畫畫的情趣。畫畫的人如果沒有畫畫的情趣,那么,畫得好也是有限,畫得壞更是糟糕。林墉是一位懂得、也是能夠把握、而且是善于表現畫畫情趣的畫家。所以,認識林墉的畫,首先要懂得他對于畫所特別持有的情趣,至于畫面中所呈現出的什么好啊壞啊、雅啊俗啊、美啊丑啊、創新啊守舊啊,傳統啊現代啊等等都不重要。因此,能夠和他交游、能夠與他面對面地感受他賦予畫的各種細致入微的情趣,則是十分有意思的—這不亞于欣賞他的畫,也不亞于擁有他的畫。

人物系列二十五 林 墉 138cm×70cm 2005年
在中國歷史上,南朝的士人雖然有文化上的成就,但是,今天的人所感懷的還是“竹林七賢”的生活和藝術的狀態,所迷戀的還是他們所表現出的豪放不羈的情境。這種至今還散發魅力的狀態和情境,也就是莊子所贊賞的那種“解衣磅礴”的灑脫,這正是“竹林七賢”文化成就的基礎。畫畫的人如果沒有對于畫的情趣,而只是一種工作,只是一種賺錢的方式,那么,畫畫的人就失去了選擇畫畫這一門藝術所內含的最有意思的內容。林墉是一位性情中人,他的畫所勃發出的性情,雖然不是熾熱,卻也可以作為審美的一個重要方面,而這一個不太為人所重視的方面,正好是當代國畫所缺失的。
林墉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經常給人以驚訝,后來成為人們傳說中廣東的“金剛”之一。再后來他給人們的驚訝就不僅是表現在作品中,而且經常神奇地發表一篇又一篇的文章、出版一本又一本的文集,似乎換了一種與公眾溝通的方式。他的那些文字也令吃文字飯的人產生莫名的感受,因為,那個行業中的許多人連他所累積的文字量都沒有。顯然,這些文字反映了他生活和情趣的方方面面,也透露出他學識和修養的方方面面,因此,如果要想讀懂他的畫,首先應該看看他的那些文字。他的文字基本上很少談一些學理方面的問題,其中很多說的是一些生活零碎,這些生活零碎就像一條溪流中泛出的零碎的陽光,雖然只有星星點點,但是,很耀眼。林墉在文字上涉足的領域很寬,可能會使一般的讀者產生這個作者究竟是干什么的疑問。他的那些文字也非常有趣,這是一個能夠特別具有畫畫情趣的畫家對于生活的享受,對于這種享受的表述。

人物系列二 林 墉 138cm×70cm 2006年
古代的文人、畫人比較講究興致情趣,經常用一些幾乎是超凡脫俗的詞句來描述各種各樣的性情:坦易而灑落,平淡而沖儒,孤高而清介,廉潔而雅尚,以說明“德成而上,藝成而下”的道理。這些在今天看來已經是非常抽象的概念,在歷史上與被認為“水墨為上”的國畫則合為一個整體,成為品評的基本準則。清人盛大士說:“士大夫之畫所以異于畫工者,全在于氣韻間求之而已。”氣韻間是什么?不外乎學養性情。
人們通常看重學養而疏忽性情,是因為性情離不開學養。離開學養的性情,往往是那種顯而易見的有時被認為是粗魯的德性;而性情中的學養,則使學養增加了人的活性,分出了人的層次和高下。有性情的學養是一種境界,它高于一般的性情和一般的學養。林墉的畫,表現出一種有性情的學養,因此,他的畫不僅反映出審美取向中的那種非常個性化的述求,而且這種有性情的學養,或者是學養中蘊含的性情,反映出來的這種個性化的特質所顯現出的在當代文化中的積極意義,讓人們看到傳統的中國畫在當代的表現中所應該堅守的路向。
林墉的畫在性情和學養之間,經常是以一種隨心所欲的方式表現他的所愛,所以,他的畫表現出來的題材和語言的多樣性,不是一個能與不能的問題,但又不能完全拋卻能與不能的基本評估。他通過各種題材的表現,疏離了當代中國畫主流中的技術性的表現或從一而終的個人風格的拷貝,將審美引領到一種多樣性的個人情懷之中,從而以豐富的性情和學養顯現出特殊的價值。他在成熟的技術基礎上,以自己的藝術語言方式溝通人與自然中的人文思想,進入到忘乎所以的境界—盡情地發揮,隨意地揮灑。
因此,他有時弱化了造型的意義,將造型也異化為一種性情的玩物,從而表現出語言方式上耐人把玩的趣味。在重表現輕趣味的“創作”以及重趣味少內涵的偽文人這種當代中國畫兩極現狀中,林墉以他的學養豐富了性情與趣味的內涵,增強了內在的品格。
性情、趣味的林墉還原了傳統中國畫在藝術表現上的許多值得稱道的因子,他以自己的努力,一方面連接了傳統與現代之間的關系,另一方面又在傳統的基礎上表現出了現代性。他從人物到花卉、進而到山水的各個方面,正是在性情和學養的支撐下,表現出了中國畫能夠延續和發展的一個重要方面—趣味。這是值得玩味的。
延伸閱讀·自家畫語
我曾說過將來也許會畫一批歷史畫,而不是政治歷史畫,但現在不可能了。因為歷史畫很難畫,我掌握的資料不夠,精力也不夠—我留下的五、六件歷史畫,每件都要用一、兩年時間完成,加上畫家如果沒有強烈的歷史責任感,很難畫出好的歷史畫,作品就很難流傳下去。
我現在畫的山水是心窩里的山水,畫我心中的感受,人物和花鳥畫也是如此。我可以大聲地說:我將會永遠畫人物畫!印度題材的人物我肯定要畫。除此以外畫什么?我還沒有想好。但不管畫什么,我都很看重老百姓的態度—喜不喜歡。一個畫家心里還是要想著老百姓,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高—這是我對自己的要求。這種想法看似俗氣,但很真誠。
1999年之前,我的畫以線條為主,通過線條的婉轉流動表現一種流暢、生動之感。大病三年,或許也因為身體上的原因,手腕似乎也不如以前那么“好使喚”,追求“行云流水”般的線條有點難了。所以,我干脆就不追求線條了,追求面。還有一點,以前你看到我以色彩豐富為主,現在我也不追求這個,而是以“墨”為主。我心里一直有一股沖動,在畫里追求力量的感覺。大病之后,我明確地感到,自己就是要追求一種震撼的效果。
我是想比以前的東西厚一點,深一點,至于做到沒有不知道。對于所謂革新,或者“新”,我在生病之前感覺到不對頭了。現在好多藝術家還都在談“新”。我在大病之后就搞清楚了,所謂“新”,繪畫或者寫作,你要“新”那是太簡單了。“新”有什么了不起?你剛剛畫一幅,不就比以前的畫新了嗎?然后再過五年、十年,你的這一幅畫不就舊了嗎?你畫的東西只要流傳下去,就必然舊了。可是你畫得不好,流傳不下去,你那個很“新”嗎?是啊,你那個很“新”,可是“新”得很差勁的時候,我看問題就很大。所以我覺得“新”、“舊”問題啊,不要去討論它。因為每個人都在天天搞一點“新”的,隔了幾年就都變“舊”了。要知道,我們生活中有很多東西是“舊”的,可是“舊”得很好,那就是了不起。一個“舊”的,過了幾百年上千年,我們現在看還是好的,這才是了不起。所以我想我們這些藝術家、畫家,不要再提什么新不新的問題。你天天就是在搞“新”的東西,或者天天搞“舊”的東西,都沒問題。關鍵是你有沒有好的。就像我剛才講的,要看你的東西有沒有深度,有沒有厚度,有沒有高度,還有,是不是美的。

人物系列二十七 林 墉 138cm×70cm 2006年
延伸閱讀·評論
林墉是一個令人掛念的人。
他遇到自作聰明或“自我偉大”的人時,會裝著“傻傻”的樣子聆聽教誨,雙目專注,不時地點頭,一副誠懇深得領悟的神氣。實際上他在吮吸、在捫觸大千世界中這些難得的典型形象和心態,以便有朝一日能安置在他的作品中。
我很欣賞林墉包括有時也嘲弄自己的那一種強大的誠實,這是他在藝術創作生活中不斷顯現生機鮮活的原因。
一個藝術家怎么能永遠地“重復”呢?一個人在死亡之前不是一直活著的嗎?在看,在走,在聽,在思想#8943;#8943;而卻重復自己的藝術產品(不能叫創作)?我知道林墉是不干的。
所以他無休止地在進行探索、試驗,有時甚至奢侈的把一幅嚴肅費力的創作稱為“習作”。
林墉有精湛的功底,藝術上的“金本位”儲存得充實,所以這家伙運用起技巧來有時顯得過于闊綽和懶散,廣東話叫做“大使”。作為同行,不免要嚷幾句:
“喂!喂!駛溯大使呀。慳點嘛!”
他的作品時而細致時而簡煉,蘊藏著一個嚴肅的態度;但有時卻又玩世不恭到了荒唐地步,有時信手點綴,寥寥數筆白地滿片;有時大氣磅礴,水墨淋漓,不經意,不負責,不關心,卻仿佛處處留意,精心……

人物系列七 林 墉 138cm×70cm 2005年
延伸閱讀·評論
在我看來,林墉之所以為林墉,根據也正在這里:他不是孜孜不倦固執于所謂“筆墨”的磨煉或“功力”的積累來證明傳統的經驗仍然有效者;也不是當代藝術的競技場上聽風逐雨追趕時髦的趁墟人。無論氣質還是才情,林墉都不屬于恪守古訓、或于流行時尚愛作吹影求形之功的庸人行列!林墉在繪畫包括文學實踐中所體現的題材的寬泛性和自由度,包括他的靈活多變不斷轉換的線條筆法,表明:在他的藝術生涯中,他所思考的問題的核心是“表現什么,怎樣表現”,而不是“表現這個,這樣表現”。這,也就注定了林墉不被以捍衛“中國畫的底線”為藝術的終極目標者看好,而林墉即使是在病中,也仍然能夠從他的生活和情感波瀾中獲得源源不斷的創作靈感的根本原因!
林墉在當代中國藝術史中處于什么位置,這是一個應該由歷史來回答的問題。但我想可以指出的是,在考察當代中國美術從泛意識形態化時代到所謂“開放改革”的“新時期”的歷史的過程中,如何選擇、考量對象,熨貼各種價值形態及其表現形態起承轉合的細節,“林墉”肯定是一個不能繞過并且能夠提供豐富的“說法”的“環節”。林墉的藝術選擇、視覺體驗包括他的個人風格,當然也只有置放于近四十年來中國文化發展的歷史背景中,同時與他獨特的個人氣質和人生際遇聯系起來,才能獲得恰切的解釋。對林墉個人來說,他也許可以引以為榮的最大的驕傲,就是他絕對不是一個依靠包裝或者權勢等等附加值來為自已贏得聲譽包括市場的藝術家。從這個角度來說,他是當代藝術中屈指可數的“自食其力”者。
(李偉銘《林墉:一位“有話題”的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