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寧娜
1958年生于南京。1978年考入江蘇省國畫院學員班,1982年畢業,留本院人物畫研究所,2001年結業于南京藝術學院研究生課程班。現為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國家一級美術師,江蘇省國畫院副院長,全國第六屆美代會代表,江蘇省高級藝術職稱評委。
一
當代中國人物畫壇出色的女畫家屈指可數,其中之一便是江蘇的胡寧娜。自1984年第六屆全國美展以來,她的作品就不斷地出現在各類大展之中;她那以端莊文靜為主要特征的工筆重彩人物畫風,也早已深入人心。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自從2006年初她參加“中國畫畫世界”的藝術活動,遠赴南美洲采風寫生,歸國后的創作像是得了“魔法”,恰切地說像是得了什么“靈丹妙藥”,猛然呈現出全新的藝術風采,使我和所有見過這批作品的圈內外人士眼睛一亮。《南美之風》、《南美舞韻》、《狂》、《熱舞》、《桑巴鼓聲聲》#8943;#8943;那狂歡的氛圍,靈動的旋律,絢麗的色彩,飛揚的線條,匯織成一曲曲洋溢著浪漫豪情的、自由傾瀉著生命活力的交響樂;它們飽滿、熾烈、盛大,如天馬行空,狂放不羈,而毫無矯揉造作之感。這是一種當今人物畫壇罕見的、甚至從未見過的繪畫形態,是動美、壯美、墨彩之美、充實之美的和諧協奏。這種美,令人激動,令人震撼。
剎那間,我的腦海中忽然涌上唐代敦煌壁畫的映象。審美經驗告訴我,一定是胡寧娜的作品與它們之間有著某種共性,某種內在的關聯。于是,我脫口而出:“這是南美的敦煌壁畫!”誰知這句并不具備嚴密邏輯性的比喻,竟引起許多同道的共鳴。
那么,這還是胡寧娜嗎?當然是!而且這是更為真實的胡寧娜,是真正嶄露藝術個性并進入創作佳境的胡寧娜。

南美桑巴風情系列(三) 胡寧娜 68cm×138cm 2006年
二
1958年出生的胡寧娜,憑著她對繪畫藝術的執著追求和為人的坦率真誠,在既往四十多年歲月里,已經獲得了許多令人羨慕的“光環”:江蘇省國畫院副院長,國家一級美術師,先進文藝工作者;作品先后入選第六、七、八、十屆全國美展、首屆全國中國畫大展、全國人物畫大展,并在亞、歐、美多國展出;她創作的《輕風賞荷圖》、《律動》、《簾窗落梅圖》、《紫竹調》等先后在全國和省展中獲獎。
說來也許有些奇怪,面對這些成果,胡寧娜并不滿意自己的創作狀態。她總覺得自己天性秉賦所鐘愛的濃重熱烈、富麗堂皇乃至某種“野性”,并沒有得到充分的釋放;她的審美愛好與傳統文人畫的清淡、空靈、含蓄之間,存在著隔膜,用她的話來說,沒有“原裝原配”的感覺,如同攝影中的焦聚不準。因而她長時間地處于受束縛的矛盾狀態,覺得還沒有找到自己的繪畫語言。2003年她曾寫過一篇文章《乘著“唯美”精神的翅膀》,其中談到她在苦苦尋覓自己作畫的“翅膀”,她寫道:“我始終堅信真正的藝術創作者必定是擁有屬于自己的聚焦點—即所謂的個性。”這種清醒的自我認識,推動著她不斷尋覓,不停追求。
當然,我不會用胡寧娜近年的創作飛躍來簡單否定她“尋覓期”的作品,盡管那是一種在約束中尋求某種“平衡”的產物。相反,我寧愿把“尋覓期”看作是胡寧娜創作道路的第一時期,從一定意義上說,這是必須經歷的“筑基”時期。蘇東坡說得好:“始知真放本精微。”沒有第一時期傳統修養的積淀和工筆重彩的磨礪,就不可能有第二時期揮灑自如的彩墨寫意。這就如同要寫好草書,必須先寫好篆、隸、行、楷書一樣的道理。
換一個角度看,胡寧娜在“尋覓期”的困惑和煩惱,正是她不滿足于現狀的進取心態的反映。一個藝術家對藝術個性的追求,既是不斷發現客體之美的過程,也是不斷發現“自我”的過程,只有具備高度自覺意識的藝術家才可能實現這樣的目標。胡寧娜有一方印章“檻外人”,《紅樓夢》中的妙玉也曾用來自稱。胡寧娜當然不想做“出家人”,而是借以訴說自己的苦惱與思考。這個“檻”,是她自設的藝術個性的“門檻”。她一天找不到屬于自己的藝術語言,一天找不到實現自己藝術個性的契合點、聚焦點,她就一天進不了這個“檻”。
三
胡寧娜自設的“檻”,究竟包涵些什么?為什么南美之行能成為進入“檻內”的轉折點?這就需要追溯一下她與生俱來的藝術氣質和后天蘊育的藝術素養。
胡寧娜成長于南京軍區大院,從小是個極頑皮的“瘋丫頭”。天性開朗、樂觀、坦蕩,按她閨中好友的說法,“她有一腔原始才情”,還有的把她比成“胭脂虎”(這是一個俏皮而美妙的比喻)。最早給她年幼的心靈中輸入藝術因子的是她的父母。其父胡易是大名鼎鼎的部隊畫家,先畫油畫,后專國畫。他收藏的蘇俄油畫冊,成了女兒的啟蒙老師。其母從事舞臺美術設計,又使女兒迷上中國古典戲曲的種種象征手法。油畫和戲曲,共構為胡寧娜的藝術根基。出于天性,她尤其喜愛藝術中那種具有大、重、濃、厚品格的力度之美;而傳奇性、動作性、虛擬性的故事則開啟了她想象力的空間。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行。1978年,20歲的胡寧娜本想報考南京藝術學院學油畫,但因在陪朋友考江蘇省國畫院時,自己也“試試看”,不料竟被錄取。從此她走上中國畫之路。她最崇拜敦煌壁畫,在那里悉心臨摹了兩個月;她也喜愛永樂宮、法海寺的壁畫,漢代帛畫;還有東晉顧愷之、明代仇英、晚清任謂長、任伯年等人的作品,對她也有著深深的吸引力和影響力;對于受中國版畫影響發展起來的日本浮世繪,她也情有獨鐘。如此潛移默化,在她“尋覓期”的作品中,雖然受到種種束縛而未能張揚個性,但在那端莊、溫雅的主體格局之下,還是不由自主地流淌出她某些天性潛質。比如,壁畫式的隨機展開的構圖,女性頭上和衣服之大膽堆砌的花飾,以及由多種形式因素所構筑出的盛大和豐滿,就屬于她自己。
大約在2003年前后,胡寧娜在“眾里尋她千百度”之后,似乎逐漸接近了隱藏在“燈火闌珊處”的“那人”。那一年,中國大地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非典”搞得手足無措,一片迷茫和恐慌。當她在媒體上看到“非典”病毒細胞圖像時,極為震撼。它是如此詭魅而冷艷,神秘而殘酷,讓她聯想到深海中的某些生物。當時她正在為參加“現代都市水墨畫展”而苦思冥想,頓時來了創作靈感,一幅《摩登時代之生命》由此誕生。畫面上,線條組成擁擠的都市,在縱橫交錯的冰凍的鋼架結構、冷峻的白色、灰色和銀色之中,卻躍動著少年無畏地騰跳滑板的姿影。這是對生命的呼喚,召示著生命的頑強和生生不息。她感嘆道:“生命之花是如此的絢爛瑰麗。”這幅畫,可以看成是她從第一時期向第二時期過渡的轉折性代表作。
然而,苛求自己的胡寧娜對這幅畫還是不大滿意,她覺得仍未達到解決自我語言個性的理想狀態。

周末的彌撒 胡寧娜 68cm×138cm 2006年
四
最佳契機終于出現了,那就是2005年下半年啟動的“中國畫畫世界”藝術活動。這個活動由南京博物院策劃,民營企業家投資,吸納江蘇最具創作實力的中青年畫家參加。計劃分10年完成,每年組織幾位畫家到兩三個國家采風寫生,回國后即投入創作。每年舉辦專題展覽,出版畫集。最后精選若干優秀作品到全國各大城市及世界有關國家作巡回展出。以展出中國畫藝術語言形式開拓與發展的巨大潛能。這是一個有遠見、有魄力、有創造性的活動。
胡寧娜正是在2006年初應邀參加了“中國畫畫世界”第一次出國寫生,奔赴南美洲。地處熱帶地區的巴西,帶有原始野性的風土人情,令她激情澎湃、如逢知已。尤其是火辣辣的、群體參與的桑巴舞現場,那棕色的皮膚,狂放的舞蹈動作,奇異的服飾打扮,震天的鼓聲節奏,縱情地,無拘地煥發著人性的生命光焰。胡寧娜身處其間,蕩氣回腸,不停地拍照,畫速寫,她要永恒地留下這令她激動的一個個美好瞬間。她預感到,這正是她夢寐以求的那個可以成為她的“聚焦點”的創作機緣。
果然,在歸國后的創作中,胡寧娜進入了“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的高層境界。在這些新作中,我們看到的女人和男人們,猶如自由飛翔于空間里的“天仙”,到處是燦爛而天真坦然的歡笑。一眼望去,映入視線的首先是滿盈盈的氣勢,金碧輝煌的色彩,似乎有無數股五彩祥云在疾速流動;定睛細看,卻是由畫中人物的發型、頭飾、衣著和不可名狀的織物所構成的藝術旋律。而在其中起著主干作用的,則是那些貫穿于整個畫面、流動如生、變化多端的線條,而且是墨線。顯然,作品有地道的中國畫傳統神韻,而強烈的視覺張力與飽滿結構,卻又是嶄新的、現代的、個性化的。
胡寧娜竟能在南美之行的感悟中,將她多年積淀的素養與秉性,發揮運用得如此痛快淋漓。這使我想起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中的一個著名論斷—“境與性會”。一旦客體境象與畫家主體情性完全合拍,兩相融會,就有可能創作出優秀作品。胡寧娜正是在南美之行的審美發現中,實現了“境與性會”,“物我合一”,于是水到渠成,藝術飛躍,綻放出絢爛的個性之花。
胡寧娜藝術新風的成功還有另一層意義,那就是針對“中國畫如何表現異國風情”的課題,提供了一種新的解答方式。20世紀以來曾有不少中國畫家在做這方面的探索,以山水風景畫居多。畫異國人物影響較大的有徐悲鴻、葉淺予、石魯、亞明等。他們積累了不少經驗,但尚有深入挖掘的廣闊空間。比如,如何準確理解不同國家的地域特征和文化背景,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國人的精神風貌?如何根據不同的風土人情而運用不同的繪畫語言形式?又如何在異國題材中展現中國畫家的個人風格與獨特感受?這些都很有學術價值和實踐意義。胡寧娜以她對巴西民風民情的準確理解,對自我潛質的盡致發揮,二者天衣無縫地和諧契合,取得了創造性的成果。
胡寧娜的至友孫曉云說,南美之行后胡寧娜的創作狀態是“放虎下山”,此喻甚妙。她藝術本性中的“虎氣”、“虎膽”,一經釋放,便一發而不可收,更仿佛化蝶一般的絢爛瑰麗地綻放。現在,胡寧娜已把她風格擴展到繪寫異國風情之外的題材領域。她那由寫實轉換而來的浪漫,由工筆重彩轉換而來的彩墨寫意,由穩重文靜轉換而來的奔放靈動,得到越來越多的激賞者和藝術知音。我們不必擔心她會“放”至“邪路”,富于責任感和使命感的胡寧娜,牢牢地立足于中華文化大背景之上,她的藝術前景必然是—“隨心所欲而不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