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郎紹君
1939年生,河北定州人。 曾任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研究所近現代美術研究室主任。現任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委員,博士生導師。
南望北顧樓論畫
如今,許多人都在努力“打造風格”。這“打造”似乎暗含著三層意思,一是風格可以根據自己的意愿和需要制造:既可制造甲種風格,也可制造乙種、丙種或丁種風格,就像裁剪一件有個人符號性質的時興衣服那樣;二是風格“打造”過程有如生產一個物件,可以迅速完成,不必再像前人那樣長期尋找探索;三是“打造風格”包含“打造名牌”的意思,“打造”即充分借助于媒體和評論,進行包裝、宣傳,使它被大眾和市場所認可,最后達到“從精神變物質”的目的。
不妨對這三層意思略作分析。其一,風格確實可以憑著意愿“制造”,但這種“制造”不能脫離由內而外、自然形成的過程,不能違背自己的內在個性。前人說“風格是人”“畫如其人”,就是指作品風格與藝術家內在氣質異質而同構,是畫家內在個性的外化形式,惟有這樣的風格才能體現藝術的真,也才能獨一無二。但當下的“打造風格”,多不是出于有內在根據的創造,而是根據外在需要制定的藝術方略,內在個性被遮蔽和閑棄,形成風格與人的分裂,從而變成假風格、偽風格。造別人的假畫是作偽,造違背自己內在個性的“風格”是另一種作偽。其二,風格的形成有快有慢,有早有晚,因人而異,也因不同畫種、不同語言形式而有別。以才情勝的畫家如凡·高、傅抱石,風格早熟;以功力勝的畫家如齊白石、黃賓虹,風格晚成。一般說,風格形成是在畫家有扎實基本功訓練、熟練掌握了某門類藝術的形式語言,對歷代傳統和風格創造有了充分理解,也積累了較多創作經驗之后形成的。但當下一些畫家,缺乏基本的筆墨根底與功夫,對傳統也未作認真的研究,更不考慮自己的資質條件,便急于求成,匆忙“打造”,結果不是把追逐時髦、摹仿流行風格當作“創造”,就是故作新奇怪誕,過分變形夸飾, 視粗糙為豪放,將俗媚當優美,本是男子要扮作女相,心慕甜美卻專畫惡丑,諸如此類。其三,由“打造風格”演為“打造名牌”和“打造明星”,把功夫用在媒體上,用在巧妙的“打造”手段上,讓打造的風格轉變成市場價值,一旦得到并滿足于市場價值,“打造”也就演為“風格化復制”了。對藝術來說,打造偽風格、風格化復制、虛假名牌和明星效應,是沒有持久生命力的。就本性而言,物質效益追求和藝術創造追求是對立的,雖然藝術活動離不開一定物質條件的支持。藝術是一種謀生的手段,但藝術不能僅僅是謀生的手段;藝術要進入市場流通,但藝術作為一種心靈活動、精神活動離不開情感的真、靈魂的誠、道德的善,以及審美的自由和無功利性等等,否則藝術就只有墮落變質。當代的中國畫藝術,墮落現象俯拾皆是,這種現象固然是與傳統倫理道德價值體系的崩塌、現代資本市場的勃興相并生的,但藝術家個體保持清醒、嚴格自律,就能夠抵制它。
社會上還有其他種種“打造”,如“打造畫派”。藝術史上哪個畫派是根據事先擬定的計劃打造出來的?沒有。無論是依據地域性群體、相近的藝術主張還是相近的藝術風格形成的畫派,都是在諸多條件(如藝術思想或風格接近的畫家群、領袖性的人物、相應的贊助背景與市場環境,以及其他偶然與必然條件等)成熟的時候自然形成的,絕非想打造就能打造出來的。不顧歷史規律和主觀條件而輕易提出“打造”某某“畫派”的口號,多出于藝術之外的功利目的。打造“大師”、“大畫家”等等也是如此。“大師”“大畫家”也是在歷史上自然形成、得到絕大多數業內人士認可、真正有杰出創造、巨大成就和廣泛影響的藝術家。把當代畫家稱作“大師”或自稱為“大師”,大都出于媒體、市場和畫家自我標榜之需,是可以理解但只能一笑置之的事情。明星可以像“超女”那樣打造,藝術大師是一定打造不出來的。
我們需要有一種自覺意識。
2006年12月30日于南望北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