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美術史之所謂“畫院”,傅抱石先生界定為“定一種制度官階,有階級的把畫者集合攏來,供帝王的呼使,這個集體,就是‘畫院’”。1但“畫院”發展有其具體過程,其名稱和內涵也多種不一。而自宋代郭若虛《圖畫見聞志》始,“畫院”也似為“圖畫院”或“翰林圖畫院(局)”之簡稱,但如以之包羅整個中國美術史中的古代皇家美術機構,就顯然不夠精確了,但為行文方便,本文姑且因之。
畫院之始,一般均認為是在五代,至北宋而光大。如傅抱石所云“畫院的胚胎,是南唐后主李煜肇始設置”。2“畫院濫觴于南唐,而大備于宋。”3而其所作之“中國美術年表”中也有“翰林圖畫院,始于宋初”等語;4鄭午昌也有相關論述如“其君主多好繪事,恩遇畫士,故名家輩出,其在他方者,亦多相繼來歸,為翰林待詔”。“及宋,畫院規模益宏。開國之初,即置翰林圖畫院。”6另外,俞劍華亦謂南唐“又設畫院,以畫家為翰林待詔”;“畫院待詔中,多道釋人物畫家”;“至宋朝,更擴張其規模,設翰林圖畫院”。7以此,諸家均認為南唐時已有畫院。
但一般史籍中有關南唐畫院的記載卻甚是稀少,即便為畫史專著等也只是粗略提及,且歷代因襲,人云亦云者居多。而其最早的記載也大都出于《五代名畫補遺》、《圖畫見聞志》、《圣朝名畫評》和《宣和畫譜》等幾部著作中,即便算上重復之記述,也大致只有這么幾條,且相應集中在可數的幾個畫家身上,詳情見于上表。
而且,以上資料歷代史家廣為征引,為認定南唐之有畫院的證據。8如以這些記述分析,南唐確有以一定之制度官階,招攬畫者以服務宮廷之事實,但文中涉及畫家職事身份,多見“翰林待詔”、“翰林供奉”、“翰林司藝”、“內供奉”、“后苑副使”、“東川別駕”等名稱,而并沒有具體界定其所服務的機構為“畫院”。如要說南唐有“畫院”,其證據確鑿者也只在于趙一人身上。原因有二:其一,如文獻表述中有“事江南為畫院學生”、“李煜時畫院學士”及“事偽主李煜為畫院學生”等;其二,在圖證方面有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藏之《江行初雪圖》,上有“江行初雪畫院學生趙狀”,據傳為李后主所題,9但這段題簽的真實性還有待考證,如果為真,則南唐有“畫院”之機構即不存異議;反之,則有關南唐畫院的具體問題還有待進一步的討論。
二
先以文獻資料來看,《圖畫見聞志》等著錄中趙“事江南為畫院學生”之所謂“畫院”,應當是簡稱,但其究竟為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所謂之“集賢畫院”10,還是宋代之“翰林圖畫院(局)”呢?聯系到《圖畫見聞志》等著作都為宋人著述,故文中所稱之趙為“畫院學生”之“畫院”,未免與宋時“翰林圖畫院(局)”語義相當。而宋代確有“翰林圖畫院(局)”之機構,且其于國初便似乎有所建設。如《圖畫見聞志》載“王靄,京師人。……五代間以畫聞。晉末與王仁壽皆為契丹所掠,太祖受禪放還,授圖畫院祗候”。11另外,《圣朝名畫評》也載曰:“王靄,京師人。……朱梁時以為翰林待詔,至石晉末,耶律德光犯闕,時靄與焦著、王仁壽為德光掠歸。至宋有天下,放靄還國,復為待詔。”12由此看出,宋太祖開國時即有心網羅畫家,且對畫家又有具體分派。如王靄就曾奉太祖之命,出使南唐“潛寫宋齊丘、韓熙載、林仁肇真”,以及“于定力院寫宣祖(趙匡胤之父)及太后御容”等。13
但真正意義上的“畫院”之確立是以軟硬件都齊全為條件的,如按《宋會要輯稿·職官》所述“翰林圖畫院,雍熙元年置,在內中苑東門里。咸平元年移在右掖門外,以內侍二人勾當。待詔等舊無定員,今待詔三人,藝學六人,祗候四人,學生四十人為額。舊工匠十四人,今六人”。14這時已是北宋雍熙元年(984年)了,而且北宋之畫院就其建立及存續期間的隸屬關系也幾經變 化,各方面的情況雖較為復雜,15但其“翰林圖畫院”之設卻是有據可查的。所以 一般史家之所謂“畫院”也多以北宋之“翰林圖畫院”為基本參照。
三
但南唐的具體情形卻有所偏差。而要明析南唐畫院之具體情形,如僅以前文所列之資料,為之頗難。然而任何事物的發展都有其承上啟下的聯系,所以我們研究南唐畫院問題既可以北宋的畫院情況來推導;也可“因其前”而以唐代的相關制度來剖析,在唐代相關之繪畫制度和北宋之翰林圖畫院(局)的具體連接處來找到研究五代(南唐)“畫院”的突破口。
“畫院”作為一種建制,其發展、形成是有其自身特點的。應當說“畫院”之先導,是以服務于宮廷的畫家(或畫工)等相關人才之出現為標志,如漢代宮廷之“黃門畫者”、“尚方畫工”等;及至唐代,亦有繪畫相關人才服務于宮廷,如《唐六典》載曰:
凡諸司置直,皆有定制。諸司諸色有品直:吏部二人,兵部三人……集賢院能書六人、裝書十四人、造筆四人,……秘書省圖畫一人、丹青五人、造筆一人。16
這種情形出現的時間,應在唐玄宗開元十三、十四年(725-726年),17且由文中所述可知秘書省有“圖畫、丹青和造筆”三類直官。秘書省在唐代是作為掌管國家圖書典籍的機構,其職能與國家圖書館相當,其所置直官也皆與文化有關。至于三類直官中,“圖畫直”與“丹青直”的區別可能一為掌管圖畫之甄別和鑒賞,一為主持具體繪畫之創作與復制。具體而言,“圖畫直”者,如《歷代名畫記》有云“開元五年月日……文林郎秘書省臣王知逸監……”,18文中王知逸既職掌國家收藏之歷代名畫,又監理歷代名書法帖,由此推斷,“圖畫直”實為古書、書法、繪畫收藏與鑒定方面的官方最高專家。二“丹青直”可能便是參與具體繪畫制作的人員。
另外,除秘書省外,同為唐代圖書文化機構的弘文館、崇文館、史館和集賢殿書院中也有畫直之職。19如《歷代名畫記》卷九云:
楊寧、楊升(《望賢宮圖》、《安祿山真》)、張萱,以上三人并善畫人物。寧以開元十一年為史館畫直。
朱抱一,開元二十二年直集賢,善寫貌。寫張果先生真,為好事所傳。
任貞亮,開元中直集賢,時有畫直邵齋欽,書手吉曠皆解畫。
吳道玄,陽翟人,好酒使氣……因工畫曾事逍遙公韋嗣立為小吏……初任兗州瑕丘縣尉。初名道子,玄宗召入禁中改名道玄,因授內教博士,非有詔不得畫。……官至寧王友。
而《新唐書·百官志》“掖庭局”條下載曰:
官教博士二人,從九品下。掌教習宮人書、算、眾藝。初,文學館隸中書省,以儒學者一人為學士,掌教宮人。武后如意元年(692年),改曰‘習藝館’,又改曰‘翰林內教坊’,尋復舊。有內教博上十八人,經學五人,史、子、綴文三人,楷書二人,莊老、太一、篆書、律令、吟詠、飛白書、算、棋各一人。開元末,館廢,以內教博士以下隸內侍省,中官為之。
由此可見內侍省下轄之掖庭局中也設有官教博士(又稱“內教博士”),以畫家當直,吳道子即為一例。
另外有程修己者,雖職事品升為王府長史,但依然為集賢直院,其主要工作還是為應皇帝之需而作畫(如繪犬、畫竹障等)以及鑒賞法書名畫和進行一些個人創作等。20
由此可見,唐代的畫直分散在各相應機構中,他們主要從事一些鑒藏圖書、繪制插圖、應景寫真等工作。但唐代有無聚集畫家之相應機構抑或稱之為“畫院”的部門呢?
據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所載,唐代似已有“畫院”之設。詳細記錄如下:
(開元)十五年,王府大農李仙舟裝背,內使尹奉祥監。是集賢畫院書畫。(明王世貞刻本“集賢畫院”作“集賢書院”。)(卷二“敘自古跋尾押署”)
……法明,開元十一年敕令寫貌麗正殿諸學士,欲畫像書贊于含象亭,以車駕東幸,遂停。初,詔殷敏、季友、無忝等分貌之,粉本既成,遲回未上絹。張燕公以畫人手雜,圖不甚精,乃奏(明王世貞刻本作“奉”)追法明,令獨貌諸學士。法明尤工寫貌,圖成進之,上稱善。藏其本于畫院。……后數年,上更索此圖所由,惶恐(王本作“不知所由”),賴康子元先得一本以進,上令卻送畫院。子元復自收之。子元卒,其子貨之,莫知所在,今傳榻本。(彥遠自注:張說、徐堅、賀知章、趙東曦、康子元、侯行果、韋述、敬會真、趙玄默、東方顥、李子釗、呂向、母、陸去泰、咸業、余欽、孫季良、都十七人,其官爵具韋述《集賢記》下卷。)”(卷九)
但翻閱唐代典籍,唐代只有“集賢殿書院”而并無“集賢畫院”之設,至于“集賢殿書院”之沿革,《唐六典》卷九載曰:
開元十三年所置。漢、魏已來,其職具秘書省。……自漢廷熹至今,皆秘書掌圖籍,而禁中之書時或有焉。及太宗在藩邸,有秦府學士十八人;其后,弘文館、崇文館皆有學士,則天時亦有珠英學士,皆其任也。今上即位,大收群書,以廣儒術。洎開元五年,于乾元殿東廊下寫四部書,以充內庫,仍令右散騎常侍褚無量、秘書監馬懷素總其事,置勘定官四人,以一人判事,其后因之。六年,駕幸東京;七年,于麗正殿安置,為修書使。褚、馬既卒,元行沖為使,尋以張說代之。八年,置校理二十人。十二年,駕幸東都,于命婦院安置。十三年,召學士張說等宴于集仙殿,于是改名集賢殿修書所為集賢殿書院,五品以上為學士,六品以下為直學士,以說為大學士,知院事。……其后,更置修撰、校理官。(又有待詔官名,其來尚矣。漢朱買臣待詔公車。公車,衛尉之屬官,掌天下之上書。東方朔、劉向、王褒、賈捐之等待詔金馬門,宦署門也。今之待制,即其事焉。)學士,(五品以上為學士,每以宰相為學士者知院事。……)直學士,(六品以下為直學士。并開元十三年置。)侍講學士……修撰官,校理官,(同直學士,無常員,以他官兼之。(又有留院官、檢討官,皆以學術,別敕留之。)中使一人……知書官八人……書直及寫御書一百人……拓書手六人……畫直八人,(開元七年敕,緣修雜圖,訪取二人。八年,又加六人。十九年,院奏定為直院。)裝書直十四人……造筆直四人。
另外,《新唐書·百官志》也載曰:
集賢殿書院:學士、直學士、侍讀學士、修撰官,掌刊緝經籍。凡圖書遺逸、賢才隱滯則承旨以求之。……開元五年(717年),乾元殿寫《四部》書,置乾元院使,……押院中使一人,掌出入宣奏,領中官監守院門。……六年,乾元院更號麗正修書院……十三年,改麗正修書院為集賢殿書院……募能書者為書直及寫御書人……又置畫直。至十九年,以書直、畫直、拓書有官者為直院。
可見,集賢書院之發展,在其后逐漸取代了秘書省的修撰工作,如《新唐書·儒學傳》所云:“開元八年(720年),……由是秘書省罷撰輯,而學士皆在麗正矣。”而集賢殿書院的職能除了“勘緝古今之經籍”、“承旨撰集文章,校理經籍”之外也包括圖畫收集、鑒藏以及相關繪畫之創作等工作,其工作人員中也包含“畫直八人”以從事“緣修雜圖”等工作。但綜合以上材料并以唐代集賢殿書院(集賢書院)之發展史實來分析,集賢殿書院其下雖人員構成復雜(有學士、直學士、侍讀學士、修撰官、校理官、押院中使、書直及寫御書人,畫直、拓書手等),但并無專門的“畫院”之設,或有與“集賢書院”并列之“集賢畫院”的機構。21因此,李福順先生就認為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中所謂“集賢畫院”的“畫”字乃“書”字之誤,而“后兩處‘畫院’是前者的簡稱,以誤傳誤,前者疑釋,后兩處自然冰消”。22筆者也贊同此觀點,但李福順先生以《舊唐書·職官志》中“翰林院有合練、僧道、卜祝、術藝、書弈,各別院以廩之”的材料為證據,認為“唐時畫工主要歸翰林院管轄”,筆者對此觀點卻不盡贊同。
因此有必要了解一下翰林院的沿革,如《新唐書》有云:
唐制,乘輿所在,必有文詞、經學之士,下至卜、醫、伎術之流,皆直于別院,以備宴見;而文書詔令,則中書舍人掌之。自太宗時,名儒學士時時召以草制,然猶未有名號;乾封以后,始號“北門學士”。玄宗初,置“翰林待詔”,以張說、陸堅、張九齡等為之,掌四方表疏批答、應和文章;既而又以中書務劇,文書多壅滯,乃選文學之士,號“翰林供奉”,與集賢院學士分掌制詔書敕。開元二十六年,又改翰林供奉為學士,別置學士院,專掌內命。……其后,選用益重,而禮遇益親,至號為“內相”,又以為天子私人。凡充其職者無定員,自諸曹尚書下至校書郎,皆得與選。入院一歲,則遷知制誥,未知制誥者不作文書,班次各以其官,內宴則居宰相之下,一品之上。憲宗時,又置“學士承旨”。唐之學士,弘文、集賢分隸中書、門下省,而翰林學士獨無所屬,故附列于此云。23

另外,《舊唐書》也載曰:
翰林院。天子在大明宮,其院在右銀臺門內。在興慶宮,院在金明門內。若在西內,院在顯福門。若在東都、華清宮,皆有待詔之所。其待詔者,有詞學、經術、合煉、僧道、卜祝、術藝、書弈,各別院以廩之,日晚而退。其所重者詞學。武德、貞觀時,有溫大雅、魏徵、李百藥、岑文本、許敬宗、褚遂良。永徽后,有許敬宗、上官儀,皆召入禁中驅使,未有名目。乾封中,劉懿之劉之兄弟、周思茂、元萬頃、范履冰,皆以文詞召入待詔,常于北門候進止,時號北門學士。天后時,蘇味道、韋承慶,皆待詔禁中。中宗時,上官昭容獨當書詔之任。睿宗時、薛稷、賈膺福、崔,又代其任。玄宗即位,張說、陸堅、張九齡、徐安貞、張等,召入禁中,謂之翰林待詔。……故嘗簡當代士人,以備顧問。至德以后……尤擇名士,翰林學士得充選者,文士為榮。亦如中書舍人例置學士六人,內擇年深德重者一人為承旨,所以獨承密命故也。德宗好文,尤難其選。貞元已后,為學士承旨者,多至宰相焉。24
以此看來,唐代創設之翰林院,是為內廷待詔之所。其地點無定且無固定不變的辦事衙署,一般只是在皇帝起居和常去之處有相對固定的待詔地點,其時翰林院實皇帝的隨行機構,以招攬人才(其中包括非正官而有各項專長者)在翰林院中值班,以便隨時為皇帝服務。從其運作方式及位于禁中來看,最初應為皇帝私人直屬機構,而不在正常官僚體制序列。即便如“翰林學士”也“凡充其職者無定員,自諸曹尚書下至校書郎,皆得與選”。而“待詔”和“供奉”等只是差事的稱謂,亦并非官職。“待詔”和“供奉”不在翰林院當值時各有其衙屬或官職。
而所謂的“待詔”,其歷史可上推漢代之“待詔掖庭”、“待詔金馬門”等等。待詔中既有白身,亦有官身。在待詔及翰林院的發展之初,名儒學士雖“時時召以草制,然猶未有名號”。這種情況在李肇《翰林志》中亦有所述:“初,國朝修陳故事,有中書舍人六員,專掌詔告,雖曰禁省,猶非密切。故溫大雅、魏征……時詔草制,未有名號。”而且,院中“名儒學士”猶與“卜、醫、伎術之流”共處。其后“玄宗初,置‘翰林待詔’,以張說、陸堅、張九齡等為之……應和文章”,而后又選文學之士,號“翰林供奉”,這是對“名儒學士”尊崇之意;而到了開元二十六年,“又改翰林供奉為學士,別置學士院,專掌內命”。至此,翰林院中“清流”和“伎藝雜流”開始分流,前者為參預政治而受帝王的重用的文士集群,而后者為不能參預政治而只以其技藝服務、娛樂于帝王的專門人才。
由此也可以看出:
其一,“翰林待詔”、“翰林供奉”與“翰林學士”三者之間的更迭遞進關系。其中值得注意的是“翰林供奉”之設置,最先是為在眾多待詔之中區分“文學之士”和其他翰林待詔(如醫待詔、書待詔、畫待詔、棋待詔等),其名似取自“入居翰林,供奉別旨”之意。但這僅是一個過渡性設置,到了“別置學士院”,“翰林供奉”改稱“翰林學士”以“專掌內命”后,這時“翰林待詔”與“翰林供奉”雖然并存,但兩者之別卻漸趨縮小,其名號雖不同但職掌卻漸趨合一。所以顧炎武《日知錄》有云“‘待詔翰林’又可名之曰‘翰林供奉’”。25以此來看,畫家中號為“翰林待詔”或“翰林供奉”者,似也只是稱法不同,實質并無區別,而非一種官位序列。
其二,唐代翰林院中諸待詔者如“詞學、經術、合煉、僧道、卜祝、術藝、書弈”等,即便如“翰林學士獨無所屬”而身份特殊者,也均為“各別院以廩之,日晚而退”、“以備宴見”。所以,翰林院諸色人等只是臨時性“直于別院”,而另有其本來衙署或官職,所以有學者說:“待詔人數的多寡無定員,選拔待詔亦無固定的標準,完全視皇帝的好尚而定,因此同為待詔,其官職可能相差很大。如吳道玄初入內廷時僅為‘從九品下’的內教博士,但已為‘內供奉’,‘非有詔不得畫’;而程修己在為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時也為翰林院待詔。事實上只要皇帝賞識,無論出身貴賤、官職高低都可成為翰林待詔。畫史中晚唐以前內廷畫家為待詔或供奉的記述很少,但是如果了解待詔的性質、工作情況就可以知道,那些有受皇帝詔命作畫記錄的畫家,如曹霸、陳閎、韓、韋無忝等,實際上都是翰林待詔。”26而且翰林待詔也基本上是由各部省之直官臨時充任,其性質、制度較之“直官”更具不定性。
而考察唐代官制,所謂“直官”,既為 “宿值之官”,如《唐六典》載曰:“內外百僚,日出而視事,既午而退,有事則直官省之。”27另外,直官也是指一種官制28。直官依其從事的職事可分為一般直官和伎術直兩大類,具體而言,除尚書省直官、明法直、書直、學直、太常寺禮直、內侍省內直等之外,其余均為伎術直,而伎術直則包括廣泛,有醫術、陰陽、卜筮、圖畫、工巧、造食、音聲及天文等種類。29唐代的直官是不同于“職”、“散”、“勛”、“爵”、“衛”的另一類官的,其在輿服、參朝、待遇、選拔等各方面都有其特殊性,但直官也不像“職”、“散”、“勛”、“爵”、“衛”等有自己的品級、體系,較之諸官頗具臨時差充的性質,但也并非如沈括所云“官序未至而以他官權攝”30,而不能等同于“檢校”、“試”、“判”、“知”、“攝”等,因為后者純具臨時差遣之性質而并尚未形成一套制度,而唐代直官是“諸司置直,皆有定制”31且有其特殊服飾、待遇、選拔和晉升標準的。而直官之中,畫家(工)直于“史館(隸秘書省)”、“集賢”等的機構的記載也可見于相關畫史著作如《歷代名畫記》等。較之翰林待詔者,畫直實為各有其本職,其人只是以技藝臨時待詔于翰林院,所以唐代畫家(工)的歸屬是較為分散的,事實上唐代尚無統一的繪畫機構,所以畫家也不是盡多歸屬于翰林院或集賢書院的。而明了這一點,對于具體分析直官中的“畫直”(也即指具有畫家身份)的一類人物,并由此推演唐代乃至其后五代、北宋之相關繪畫機構及其制度是很有幫助的。
四
因此當我們再回到五代時期的相關繪畫機構的體制方面時,我們會發現五代基本上也是承唐代之體制而無太大的變動。其畫家(畫工)或直于集賢書院,或直于翰林院,或直于其他部門。如《五代會要》卷十八“集賢院”條載曰:
后唐應順元年閏正月,集賢院奏:“準敕書修創凌煙閣,又奉正月二十二日詔,問閣高下等級。謹案凌煙閣,都長安時,元在西內三清殿側,畫像皆北向……自西京傾陷,四十余年,舊日主掌官吏及畫像工人已淪喪。集賢院元所管寫真官、畫真官人數不少,自遷都洛京,并皆省廢。今將起閣,特請先定佐命功臣人數,下翰林院,預令寫真本,及下將作八作,與畫工相度間架修蓋。緣院內有先寫真官沈居隱、畫真官王武瓊二人身死,即日無人應用。伏候敕旨。”敕:“集賢御書院復置寫真官、畫真官各一院。余依所奏。”
此為五代集賢殿書院所設專為朝臣繪制肖像等任務的“寫真官”和“畫真官”之類畫官的例子,從具體情況中也可知集賢殿書院中的畫家不僅為本院服務,而且還參與了宮廷繪畫建設的其他項目。
另外,十國中(如前后蜀)畫家事跡記載中其實也并無明確的“畫院”兩字。即使如《益州名畫錄》卷二“黃筌”條中所載“……后唐莊宗同光年,孟令公(知祥)到府,厚禮見重。建元之后,授翰林待詔,權院事,賜紫金魚袋。……至少主廣政甲辰歲……尋加至內供奉、朝儀大夫、檢校少府少監上柱國。”而證之于《圖畫見聞志》卷二所載“黃筌,字要叔,成都人。十七歲事王蜀后主為待詔。”其中,黃筌之所為“待詔”、“權院事”,依其上下文之語義,也應當是指翰林院而言,而非“圖畫院”或其后北宋之專門之“翰林圖畫院”,所以西蜀并無畫院之實體。32
至于南唐畫家中的“(翰林)待詔”、“翰林供奉”、“翰林司藝”、“內供奉”、“后苑副使”、“東川別駕”等,也應當并非在同一部門(如集賢院或翰林院等),因南唐既承唐之制,故其官制也基本一如既往,所以南唐畫家也多為直于各部機構,而翰林院中,“待詔”、“供奉”、“司藝”等職事、官名、等第及人員數目等可能會因南唐文化建設而另有發展與變化,但此等職名之間究竟有何具體區別,卻史載不詳,因而我們也不能妄下結論。但因南唐基本是承唐之制的,如此則比照唐代體制來看,翰林院中“待詔”、“供奉”、“司藝”等職事、官名等應當也是區別不大的,因為“待詔”、“供奉”與“北苑副使”、“東川別駕”等都為以擅長繪事而當值的伎藝雜流,屬于直官一類, 然考之不完全資料,南唐之翰林院比之唐代可能只是更多地集中了一些畫家罷了。另外,或云畫家官軼等第為由“待詔”、“供奉”、“司藝”至“學生” 而成一高低系列,但考之《宋會要輯稿·職官》,如云:
熙寧二年(1069年)十一月三日,翰林院祗候杜用德等言:“待詔等不遞遷,欲乞將本院學生四十人,立定第一等、第二等各十人為額,第三等二十人,遇有闕即從上名下次挨排填闕,所有祗候亦乞將今來四人為額,候有闕于學生內拔填。其藝學元額六人,今后有闕,亦于祗候內拔填,已曾蒙許立定為額。今后有闕,理為抵遷,后來本院不以藝業高低,只以資次挨排,無以激勸,乞自將元額本院待詔以下至學生等,有闕即于以次等第內擇試藝業高低,進呈取旨,充填入額。”從之。33
另外,鄧椿《畫繼》亦有云:
祖宗舊制,凡待詔出身者,止有六種,如模勒、書丹、裝背、界作、種飛白筆、描畫欄界是也。徽宗雖好畫如此,然不欲以好玩輒假名器,故畫院得官者,止依仿舊制,以六種之名而命之,足以見圣意之所在也。34
可見,北宋畫院中畫家官軼等第,其由早期的“無定員”至中期的“有定額,且有闕以考試擇優遷補”,也是有一個發展的過程的,其在北宋早期既不明確,而在南唐則更顯得無從揣測了。所以愚意以為南唐畫家官軼等第雖史無詳載,但尚未如北宋中期之后形成一定之制度而有“待詔至學生”這一高低系列。
然畫家職事等其名雖難考,但其實跡也可見。如南唐畫家職掌之事,也不過是應命而作畫而已。如:“李后主有國日,嘗令周文矩畫《南莊圖》,盡寫其山川氣象、亭臺景物,精思詳備,殆為絕格。”35還有上文所引“保大五年元日”作《賞雪圖》事等,其中有高沖古、周文矩、朱澄、董源、徐崇嗣等人參與。而這些畫家所屬的機構與職名則各有區別,故南唐畫家也非只屬翰林院之一處。
至于《圖畫見聞志》等所謂趙為“畫院學生”之“畫院”者,恐作者多以宋代事實而有所附會36,如以唐代情況和南唐承唐之制的情況來看,似乎可以否定有此專署機構;且即便在南唐有可能發展為一種機構,其“畫院”也應在集賢院中,而所謂翰林待詔者,不過是臨時應命而已,或由宋人之習慣而稱號于畫家也未可知,但惜乎別無旁證,只是個人淺見,還待商榷。
注#8195;釋
1.傅抱石《中國繪畫變遷史綱 (附:中國美術年表)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p.47。
2.同上注。
3.同上注,p.49。
4.同上注,p.213。
5.鄭午昌《中國畫學全史》,上海書畫出版社,1985年版,p.166。
6.同上注,p.201。
7.俞劍華《中國繪畫史》上冊。
8.顧平《中國古代畫院沿革考》(《貴州大學學報·藝術版》2004年第1期)說:“……在后蜀孟昶稱帝的第二年(935年),‘翰林圖畫院’被正式創建,并于院中設待詔、祗候等職,從此宮廷之中便有了真正意義上的繪畫機構。幾年之后,南唐也在保大元年(943年)建立翰林圖畫院,內設翰林待詔、翰林供奉、翰林司藝、內供奉、后苑副使、畫院學生等更為全面的官職。”趙險峰《五代兩宋時期的畫院官》(《河北學刊》l997年第4期)中說“天福八年(公元943年),李璟也創立了畫院,內設翰林待詔(周文矩、顧閎中、厲昭慶、曹仲玄、董羽、高太沖、唐希雅等)、翰林司藝(解處中等)、內供奉(衛賢等)、翰林供奉(常粲等)、畫院學生(趙#8209;等)等畫院官,其中顧閎中、周文矩等人的創作在我國美術史上占有較重要的地位。南唐畫院雖不若西蜀更興盛,但南唐畫院官的設置卻比后蜀畫院更豐富,且呈現出待詔、供奉-司藝-學生這樣一個層次體系,初露后來宣和畫院官制的端倪。”另外,李瀾在《論南唐畫院》(《東南文化》1993年第5期)中說:“南唐畫院承唐啟宋,在唐翰林院安置畫家,稱待詔,祗候、供奉的基礎上增設翰林司藝、內供奉、畫院學生等職,開始成為初具一定規模的宮廷組織機構。”而韓剛在《西蜀畫院有無考辨》(《貴州大學學報·藝術版》2003年第2期)說“……唐開元十三年至十五年之間創設于集賢殿書院中的‘集賢畫院’是中國繪畫史上有正式畫院之始。唐宋之間的南唐集賢院中也仿效唐代有畫院之設。宋初(960年)宮廷中即有‘圖畫院’,不過,與唐代、南唐的畫院隸屬于集賢院不同的是,宋初及以后的畫院是隸屬于當時的‘翰林院’的……”諸家敘述雖有所不一,但都認定南唐有畫院,而且也有一定之官軼等第。
9.也有一說為金章宗完顏亮所題,還有一說為宋徽宗所題(已被人否定),惜乎資料不全,無從考證。
10.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二“敘自古跋尾押署”條。
11.《圖畫見聞志》卷三“王靄”條。
12.《圣朝名畫評》卷一“王靄”條。
13.同上注。
14.《宋會要輯稿》職官三十六之一○六,另見陳高華《宋遼金畫家史料》,文物出版社,1984,p.833。
15.詳情可參見蔡罕《北宋翰林圖畫院及其院畫研究》,浙江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
16.《唐六典》卷二“吏部郎中職掌”條。
17.此處時間的界定來源于李錦繡女士對這條令式的分析,詳見李錦繡《唐代制度史略論稿》,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p.2。
18.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二“敘自古跋尾押署”條。
19.唐時此三館及集賢殿書院職掌各有側重,其中弘文、崇文兩館兼具教授生徒,史館為修史機構,而集賢殿書院為國家內圖書館。詳情參見《唐六典》卷九。
20.轉引自李錦繡《唐代制度史略論稿》,事見《唐代墓志匯編》咸通027“唐故集賢直院官榮王府長史程公(修己)墓志序”,略云:“而于六法特異稟天錫,自顧陸以來,瓊絕獨出,唯公一人而已。大和中,陳丞相言公于昭獻,因授浮梁尉,賜緋魚袋,直集賢殿,累遷至太子中舍。凡七為王府長史……昭獻常所幸犬名盧兒,一旦有弊蓋之嘆,上命公圖其形,宮中畎犬見者皆俯伏。上寵禮特厚,留于秘院,凡九年。問民間事,公封口不對,唯取內府法書名畫日夕指摘利病。上又令作竹障數十幅……公又為昭獻畫毛詩疏圖,藏于內府。”
21.韓剛《唐代集賢畫院與畫直考》(《榮寶齋》2005年第4期),認為“從以上材料(指上文所引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二/卷九之‘王府大農李仙舟裝背’與‘法明’條)中可以得出以下結論:其一,唐代設有‘畫院’是毋庸置疑的。其二,‘集賢畫院’與‘畫院’的主要功能為收藏書畫,因以上關于畫院的資料談的是有關書畫收藏的事宜。如:材料一中,‘是集賢畫院書畫’。材料二中,‘上稱善,藏其本于畫院’、‘上令卻送畫院’”。但其在結論部分又說“蓋由于集賢畫院本屬集賢殿書院中專設的法書名畫的收藏機構,畫直本任職于集賢殿書院,管理、鑒定、修整、裝梢、維護這些法書名畫本是他們的重要職責之一。如果再在集賢畫院中設立像宋代翰林圖畫院中官職為待詔、祗候等專門的畫家來做本來由畫直即可很好地完成的工作,不免畫蛇添足,殊無必要。這即是唐代畫史中只見任職于集賢殿書院的畫家,不見有任何畫家任職于集賢畫院的根本原因。集賢畫院雖為極完美的書畫收藏機構,但對于唐代畫壇的影響來說,實風馬牛不相及,是以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中僅出現畫院三次,且均與書畫收藏相關”。其結論部分本身就沒有說服力。因為:其一,既有“畫院”之機構,就必有畫家(工)之任職,且“畫院”與畫直皆處于集賢書院中,不可能相互之間一點關聯都沒有。其二,把“集賢畫院”之職能定位為“書畫收藏機構”,而“畫直本任職于集賢殿書院,管理、鑒定、修整、裝梢、維護這些法書名畫本是他們的重要職責之一”,與情理不合。因為“收藏”并非只是“收求”、“典藏”,其過程中必然包含“管理、鑒定、修整、裝梢、維護”等工作,而不能孤立為單一活動,畫直之職掌也在于此。而任何之機構之建立,必有一定的人員構成和具體之任務,反觀“集賢殿書院”就兩者兼具。
22.參見李福順《唐有無畫院考》,《美術觀察》,2004年第二期,p.90-91。
23.《新唐書》卷五一“志第三十六·百官一”。
24.《舊唐書》卷四十七“志第二十三·職官二”。
25.顧炎武《日知錄》卷一四“翰林”條。
26.畏冬《隋唐宮廷繪畫機構概述》,《故宮博物院院刊》,2004年第三期,p.12。
27.《唐六典》卷一“尚書都省左右司郎中員外郎”條。
28.有關直官制度的研究可參見李錦繡《唐代制度史略論稿》,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29.詳見《唐六典》。
30.沈括《夢溪筆談》卷二“故事”條。
31.《新唐書》卷五一“志第三十六·百官一”。
32.相關考證還可參見韓剛《西蜀畫院有無考辨》,《貴州大學學報·藝術版》,2003年第二期。
33.轉引自陳高華《宋遼金畫家史料》,p.834。
34.鄧椿《畫繼》卷十,“論近”。
35.《圖畫見聞志》卷六“南莊圖”條。
36.《圖畫見聞志》成書之年如按俞劍華《中國畫論類編》所注,其撰成年代為“公元1074年”(熙寧七年),而阮璞《畫學叢證》(上海書畫出版社1998年版,p.157)認為其書“限斷之年并非成書之年”,但總的來講,其書成于北宋中葉。另據《中國大百科全書》載,《圣朝名畫評》大約成書于嘉(1056-1063)前后;《五代名畫補遺》成書于嘉四年(1059);《宣和畫譜》成書于北宋徽宗宣和年間(1119-1125)。綜之,此四部書中成書最早者也至少距南唐約八十年,而北宋“翰林圖畫院”之正式確立如以《宋會要·職官》所述,是在雍熙元年(984年),在七十年后之北宋中后期,“畫院”之稱恐已深入人心了。即如《圖畫見聞志》中“王靄”條提及“畫院”而北宋初年卻尚無“翰林圖畫院”之具體衙署和隸屬之記述,其所謂“趙……事江南為畫院學生”恐也為不嚴謹的稱法。而筆者在具體研究中也發現《圖畫見聞志》與其他史籍在敘述同一事上有相當多處出入,他日當作版本考訂、校勘而細析之。
施建中,南京財經大學藝術設計系講師,南京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博士。
導師推介語:
施建中的《南唐畫家地籍分異及其畫風流變》一文,以歷史地理方法結合美術史之研究,依托地域文化、人文環境,對五代南唐畫家、畫作進行了綜合分析,察其流變,因時就地對南唐繪畫歷史作了全面的研究。
作為斷代畫史研究,南唐又為五代的一個部分,目前學界尚未細化至南唐繪畫史,所以本論文以南唐畫史來作為研究的目標,具有兩個特點,一是必須竭澤而漁,努力將現存南唐畫史資料挖掘出來;二是突破以往研究方法、思路上的局限,努力整合有限的史料,使研究具有新意。本文在這兩個方面都作了開拓,尤其是找到地理研究方法與美術史研究方法的結合點,使本論文較之以往五代、南唐畫史的研究者,有了新視角、新突破。
本論文在研究中還注意到一些老問題的突破,集中體現于第四章《幾個相關問題的研究》中,頗見作者下力處,其成果亦具學術價值,若“董源籍貫考”、“職事考”、“南唐畫院考”等,皆有助于揭開畫史中若干謎點。
此處節選文字,系從中國美術史中關于“畫院”的基本界定出發,以有關南唐“畫院”的基本史料為依據,從唐、宋宮廷繪畫機構的相關制度這兩個角度,提出了南唐“畫院”名實不符及其內部相關情況還應存疑待考的看法,其考可論。
陳傳席(中國人民大學、南京師范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