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蔣濤
1960年生于江蘇,后旅居澳門。現為澳門書畫研究院院長,澳門出版社社長,南京藝術學院博士研究生。
高遠之色清明,
高遠之勢突兀。
——郭熙《林泉高致》
孫蔣濤的導師張文俊先生對我說:“畫畫重要的是發現美。”他還說他正是從“發現美”的角度去指導孫蔣濤的。在張文俊先生的指導下,孫蔣濤從自然中獲取了許多美的信息,并加以綜合和取舍,從而表現出了一種博大渾厚的境界。在他所表現的自然中,那種山高水長的超于自然的繪畫之氣,給人的感受是那么地強烈,又是那么地壯美。
處于學習之中的孫蔣濤,與他的許多同輩所不同的是,他沒有輕易否定老師的風格和筆墨,而是懷著一種崇敬的心理去研究老師的風格和筆墨,抱著一種研究的態度去摹寫老師的風格和筆墨。這種學習的方法,雖然是古已有之,但在今天失卻權威的時代,能夠有此心態去對待老師,認識傳統,是十分難能可貴的。就孫蔣濤目前的狀況,他完全可以拋棄傳統的規矩,也可以脫離老師的教導,隨便來上幾筆,并冠以一個觀念,從而獨行天下,或者一夜之間成為“大師”。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比許多這樣做的畫家有更多的便利和條件。他舍此捷徑而走上了一條循規蹈矩的路,這就意味著他為人處事的方式,和他的老師一樣——老老實實做人,實實在在畫畫;也表明了他對傳統的一些基本的看法,特別是對筆墨的一些基本的理解,和他的老師一樣——尊重、研究、繼承、發展。

筆墨靜動 孫蔣濤 68cm×45cm 2006年
中國山水畫的美學體系,包容了和中國文化相應的眾多內涵,特別是在審美方式中,有一些類如“道”、“氣”等極抽象的內容。因此,審視山水畫既不是看某種自然風光的表達,也不是看某種風景四時狀態的再現,而是看那些凝聚了與畫家相關的各種文化關系的表現,即看畫家抒寫的胸臆。因此古人把這種方式的畫常常說成是“寫”,這一“寫”,“豎劃三寸,當千仞之高;橫墨數尺,體百里之迥。”也就區別了西方技術化的“畫”。
文化上的差異表現在中國山水畫和歐洲的風景畫中,主要反映在對自然的看法上,宋代的郭熙在《林泉高致》中總結了山水的“三遠”,他說:“高遠之色清明;深遠之色重晦;平遠之色,有明有晦。高遠之勢突兀,深遠之意重疊,平遠之意沖融,而縹縹緲緲。”如果說這樣的總結還是以自然為參照的話,那么他接下來所說的“其人物之在三遠”,“高遠者明瞭,深遠者細碎,平遠者沖淡”,則是將山水看成了人,這正如將梅蘭竹菊喻為君子一樣。所以,中國人畫山水就無所謂形、色、光、空間、透視等等,而“寫”字則道出了無盡的天機。但是,中國人從來都沒有離開過構成自然的各種關系,特別是山水的形,那么,“以形寫神”又是一個最妙的方式。
在傳統的影響下,孫蔣濤的畫沒有脫離自然的一些基本的形貌與狀態,他常常在真山水中尋找感覺,這種努力基本上和他的導師張文俊先生那一輩的方式保持了內在的聯系。在生活中尋找美、發現美,進而表現美,是20世紀山水畫的主旋律,也形成了最近的傳統。孫蔣濤在其作品中表現出的這種傾向,決定了他的畫的基本面貌。他的山水結體方式,是在自然的似與不似之間,如果說似,它與自然有著很大的差異;如果說不似,它又是人們心目中的自然。
中國的山水畫經過了幾千年的歷史發展,特別是在20世紀的改造中,山水畫中的“道”處于式微之中。現實給予孫蔣濤這一代畫家以一個歷史的抉擇,但不管怎樣,那種血脈中的基因往往使這一代畫家作一種不自覺的選擇,或者在不知覺中選擇了延續和發展的路子,也許這一路向更適宜于他們存在的方式。
顯然,孫蔣濤是在傳統的蔭護下而得到發展。他把自然中的崇高、偉岸、雄渾、豪放,通過筆墨的演繹而成為一種高遠的視覺感受,這種以范寬《#8195;山行旅圖》這樣的經典為依據的范式,所形成的形勢氣象,絕非常人所論的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理想境界,也不是自魏晉以來文人理想中的林泉之心,而是激發了人們自古就已形成的對山水的敬畏—高山仰止。這種山水圖像,曾經在張文俊先生的山水畫中出現過,但是,孫蔣濤將其強化,這一方面可能更合乎他的性情,另一方面可能也是他的發展。范寬的《#8201;#8195;山行旅圖》所展現的是一種撲面而來的壓人的感覺,那種理性化的視覺安排,表現了北宋時期的一種獨特的氣度。而孫蔣濤的這種高遠的境界,更多的是一種感性的現代方式,更符合現代的節奏和生活方式。

我有是一畫 孫蔣濤 68cm×45cm 2006年
在郭熙所講述的規律中,“山欲高,盡出之則不高,煙霞鎖其腰,則高矣”。孫蔣濤畫山既不或少有“盡出”,也不或少有“煙霞鎖其腰”,他是通過被郭熙視為“活物”的水,使山在崇高中變得鮮活,從而形成山高水長的境界。以水為山的血脈,進而增加了山的高,這不僅是“山得水而活”,而是山得水而有神采。這也是孫蔣濤山水的意境。
孫蔣濤的畫,重其勢,高且大。那突兀的山峰,往往是拔地而起。他在畫面的處理中,不為小節所拘,以得其大意而表現出一種整體的氣象。
在表現上,他注重高遠的勢與筆墨的關系。對于筆墨他似乎有一種天生的緣分和感覺,這種感覺也就是古人常說的那種非生而知之的內容,盡管這之中也有習而知之的努力。中國的筆墨在“墨分五色”的簡單陳述中,強調表現與對象的關系,并突出在畫面上的變化。同時那種以書法為基礎的“用筆”,更是在一種深藏的技術基礎中,反映內在的學養。孫蔣濤在張文俊先生的影響下,不僅悟到了筆墨的高妙之處,而且以不遺余力的努力,建設自己的技術基礎,使自己的筆墨能夠表現出那高遠的氣勢和山高水長的意境。
張文俊先生在孫蔣濤的一幅畫上題:“筆墨之妙在剛柔并濟,剛中有柔,柔中有剛,趣味內蘊,此即內美。”筆墨的內美,既要灌輸學養作為神髓,又要有學養的基礎才能接受。孫蔣濤以自己的努力創造了一種可能,這就是通過筆墨的表現,在畫面中營造“內美”的潛質,從而在剛柔并濟和兼容中表現出筆墨的力量。他的畫法得張文俊先生所強調的“亂中求治”的精神,在筆線和皴法之間,以一種不合規則的“亂”表現山體或山石,描寫瀑布或山泉,其“亂”往往呈現出一種豐富性的內容。理性之“亂”與理性之“治”,不僅是筆墨之道中的辯證關系,也是一種能力的體現。孫蔣濤以“亂中之治”表現出“亂”中的規律,“亂”中的情趣,“亂”中的意味,正反映出“治”的學養和心手相應的能力。
對于孫蔣濤來說,處理畫面關系中的筆墨,可能會像他的老師那樣是一個終身的努力,這是沒有止境的過程。中國的筆墨正是以這種畢生的修養而獲得正果的魅力,吸引了世代操持筆墨的中國文人和藝術家。當然,今天的筆墨如何反映時代的特色,對于孫蔣濤和其他中國畫畫家都是一個難題,因此,孫蔣濤還要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