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朝寶
1948年生于臺灣彰化。1970年畢業于臺灣藝專美術科國畫組,1983年9月移居巴黎,2002年回臺定居,現任教于臺灣藝術大學。
一、藝術的煉金術
所謂的“煉金術”(alchemy),原意是指由許多不同樣態的事物相互聯系、作用而成的一個復雜技術。它除了煉金以外還利用此來提煉長生不老仙丹,以達到肉體健康與不朽的功能;同時也冀求在肉體轉變之時,獲得心靈的啟發與提升1。根據西方煉金術的教義,它需要借由“煉金石”所引發的對立連結關系,來達到它的終極目的。煉金術在視覺藝術的表現上,通常以陰陽同體(androgyne)、半男半女(half-malehalf-female)的形象,以及傳統或原始的符號(如太陽、月亮、蛋形等形體)為主要的象征2。
煉金術的象征意象,經常被熱衷幻想或象征主義(symbolism)者所引用,特別是現代的超現實主義畫家。例如達利的“煉金石”就是所謂的“偏執狂的批判法”(paranoiac-critical method),它結合了清醒的神智、激狂的情緒,以及離經叛道的詭異思想進入畫面。達利曾大言不慚地說:“精神分析學家都了解:在潛意識里,黃金跟大便是一樣的,因此不會驚訝Salvador Dali變成Avida Dollars。而且我運用我的大便,就像從金母雞的屁股下金雞蛋一樣,或者說像黛娜伊(Danae)的神圣下痢一樣,去表現令人驚異的變形—這都是透過我的‘偏執狂的批判法’。3”再如,布勞納(Victor Brauner, 1903-1966)1940年的作品《煉金石》(The Philosopher's Stone),畫面上充滿性意味與不穩定的氣氛;馬松(Andre Masson, 1896-1987)的《雌雄同體的砂漏》(The Androgynous Hourglass),畫面中有著謎似的顛倒人形。這二位超現實主義者作品的畫題均直涉煉金術4。
事實上,超現實主義的精神導師布賀東(Andr Breton)也認為“再現原始陰陽合體的必要性”(the necessity for the reconstruction of the primordial androgyne)5。更促發超現實主義者對雌雄同體或陰陽人的形象特別感興趣。他并進一步界定超現實主義的幾個重要特質:痙攣性的美(convulsive beauty)、客觀的偶然(objective chance)、黑色的幽默(black humor)以及癡狂的愛戀(extravagant love)6。布賀東這幾項超現實的準則,不但成為當時畫家們努力的方向,而且被陳朝寶以更精練含蓄的異文化特質加以演繹,他情欲奔流、虛幻蠱魅,既真實又超現實的畫作,亦同時彌漫著潛意識、夢境般的氛圍。

等待(水墨 壓克力 畫布)陳朝寶 65cm×53cm 2002年
二、超現實的精神與表現
西方超現實的基本教義認為,藝術家應該從自身內藏的潛意識去尋求靈感與啟示。因此超現實的藝術家常將具體形狀扭曲,利用異物結合、重組,或借由無法名狀的形體去創作異乎尋常或不合邏輯的意象,而色情的題材或隱喻也是畫家特別感興趣的對象。這是超現實主義者受到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的影響,因此凸顯畫面的色情與官能性,便成為必然的手段。弗洛伊德認為:人類心靈隱藏二種重要的精神能量—侵略(aggression)與性沖動(libido)—系受到潛伏在夢里,伺機而動的人類潛意識欲望驅使。許多畫家就是根據弗洛伊德的理論擴大延伸,借由無所不能的夢境來放縱聯想與自由創作。因此精神分析的理論,提供了超現實藝術家一個極樂的幻想溫床。事實上,超現實主義畫家有數種不同的表現類型,如達利、德爾沃(Paul Delvaux, 1897-1994)或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1898-1967)等,其作品雖在描寫夢境,但使用的并非一般所謂的“自動性描繪”(automatism described)技法,而是透過對象的精心描寫,將各種事物不合邏輯的排列組合在一起,故意讓人有荒謬或突兀的異樣感受,以使畫面產生類似夢境的幻覺,而達到超現實的目的。再如:坦基(Yves Tanguy, 1900-1955)、馬大(Roberto Matta, 1911-2002)等,他們的創作同樣是精心細密的描寫,也同樣不是來自自動性技法,但他們所描繪的主題并不是現實世界的事物,而是來自科幻世界、外星球,或強調機械、尖端科技等事物。真正使用自動性描繪技法的,也就是在非意識狀態下從事創作的,例如:馬松任由靈感在畫布上馳騁,而非預先尋求畫面布局,藉以達到一種偶發性的效果。經由上述幾種類型可知,陳朝寶的藝術風格與達利、德爾沃、馬格利特這一群組畫家類近,同時,他在使用線條方面,也相當程度地帶有自動性技法的表現。
三、畫家的東方超現實風格
藝評家陳才先生曾具體地將陳朝寶的畫風分為三大類,即:跨時空反諷、水墨肌理表現與超現實夢幻。筆者則認為,此三大分類毋寧是三位一體地呈現他后期歐化風格的主要形式,也成為陳朝寶繪畫的“煉金石”。其實,煉金術、陰陽同體、魔法、欲望、色情、夢境,以及潛意識的虛靈世界,都是醉心于幻想的藝術家們同心向往的仙境,即所謂的“wonderland”,而且這種傾向并無古今中外之分別。姑不論就媒材的混合也好、形式的多元也罷,陳朝寶以東方人之眼,采用中國水墨意象、融合西方繪畫特質之表現,可以說是一種異文化嫁種后的完熟風格,且稱之為“東方式超現實”也頗有逸趣。
超現實主義繪畫與煉金術,以及陰陽同體,具有深度的歷史淵源。而陳朝寶最具陰陽同體意念的作品,莫如1998年的《女人的附屬品》,畫面上幽玄氛圍之中,彌漫一股急迫的性危機感:兩顆睪丸似的人頭,分立于中央無臂女體之兩旁,此圖像被解讀為男性器官的組合;而女體的下半身至腳底,乃以漸層的紅色調,暗示女性的另一私處。再從畫題看來,除了深層的兩性哲思外,其陰陽合體的雙關語(pun)用意,躍然于畫上。此外,兩顆漂懸的人頭也分別以一男一女的剛柔表情,顯現茫然又憂慮的情緒,畫面隱然有股莫名的哀愁與傷感,此種莫名的哀傷,其實也是陳朝寶所有繪畫類型的共同氣質。
此外,陳朝寶于2003年的《日月星辰》,出現了煉金師形象的人物,象征性的日月星辰與幾何圖形在大自然中,交織一幅玄學式的經典畫面,充滿著煉金術的意味與哲思。而1998年的《兒時回憶》與《老鷹捉小雞》,也極具超現實的風格。

流金歲月(水墨 壓克力 畫布)陳朝寶 54cm×65cm 2005年
值得矚目的是,陳朝寶2005年的《徘徊》,據畫家自述的創作動機,起于本身對于故鄉土地的一種難以割舍的情感。黑色鳥睜大眼睛,在天空盤旋不去。筆者認為這是一張煉金術的圖解。畫面中出現構成一切物質世界的四個元素:土、水、火、風,與煉金術的四個階段,以及煉金師必須尋求平衡,以達到完美健康狀態的四種體質。而上述元素、階段與體質,都是以黃、紅、黑、白四個顏色來代表,可以說,這四個顏色便幾乎窮盡煉金術所能代表的一切,其中的藍色丸形則可視為煉金術的終極目標:長生不老藥(elixir)。此外,畫面中出現的鳥,在煉金術里是一種常見的象征標志。不論種類為何,在煉金的過程中,鳥的形象經常與蒸氣或毒氣有關。通常,黑色的鳥意味著有毒氣體,白色鳥表示純凈的空氣7。根據學者查德衛克的說法,煉金術的某個過程所得到的黑色物質即為“烏鴉頭”(crow’s #8194;head)。類似的主題,出現在馬格利特的《幻想》(The Fantastics, 1945)中,烏鴉仿佛一陣毒煙般飛翔在火焰之上9。他在1936年就以烏鴉為主題—《千里眼》(Clairvoyance),表現大自然或煉金術的再生循環本質10。 這種帶有破壞性格的鳥類形象,還出現在恩斯特1937年的《家居天使》(Angel of Hearth and Home)、潘洛斯(Roland Penrose, 1900-1984)1936年的《男人與其思想的交戰》(Man Wrestling With His Thoughts)和米羅(Joan Moro, 1893-1983)借著惡鳥的形象暗示戰爭的邪惡預兆的《女人被一只飛過的鳥—蜻蜓的壞兆頭困擾》(Woman Haunted by the Passage of the Bird-Dragonfly Omen of Bad News, 1938)11。像這一類與心靈意識相關的鳥類形體表現,均與煉金術的意象有關。
四、女人題材、侵略與性沖動
與德爾沃一樣,陳朝寶最感興趣的題材是女人。不論古今中外、燕瘦環肥,嫻雅的、淫蕩的,錦衣華服或者一絲不掛,他都畫得津津有味。他無時無刻不即興速記人像,所謂的:“動筆之時,想的是女人,畫的是女人,滿腦子都是女人!”但是,他畫女人可不像德爾沃總是一套標準模式—沉默、安靜、舉止優雅,而且臉上永遠缺乏表情。陳朝寶的女人即使是嫻靜嬌貴的古典仕女,也總似帶有糾葛的愛恨心緒;更多女人帶著火焰般的熱情或煙視媚行的撩人姿態,朝向觀者發射一波波猛烈的欲火。在畫家筆下,這些女人個個強勢,透過畫面對觀者的性攻擊,令人難以招架,例如《夜無眠》、《窗外有情天》、《柔軟的床》等,以及帶有東方玄想意味的《女人與馬》、《月圓》、《肚兜》。這些畫家所創造的女戰士,肥滿臀部如機關槍般對外掃射,仿佛隨時會跳出畫框與觀者搏斗,這種威脅性任誰都無法忽視她的存在。這種極端露骨的風格顯示了畫家的獨特品位,或許也是畫家心靈潛藏的侵略與性沖動能量的反撲。
陳朝寶這些極具蠱惑力的作品,很難不讓人聯想到表現主義的畫家席勒,他也受到弗洛伊德對性與潛意識理論的影響,作品常有一種病態愛欲的呈現,特別是女性的形象總似有欲求不滿的問題。陳朝寶對于女人的速寫與素描,也有異曲同工的妙處,尤其對于女人饑渴難耐又撩撥人的描寫,很有獨到之處。他的女人總帶著迷蒙又冷峻的眼神,夸張的肢體語言,毫無一絲羞赧,即使是古代仕女造型,面對觀眾亦神色自若;很多時候,她們都是岔開雙腿大方地顯示私處,畫家經常將重點安排在畫面接近中心,其實,就算沒有刻意布排,位于三角頂點的女性陰部通常也能形成視覺焦點。陳朝寶畫女人都有著肥滿的臀腿,肌肉線條充滿力道與量感,刻畫出沖動與剎那間的細微變化,不管裸體或著衣,身體看起來都像在扭動,這擋不住的起伏肉體,也代表無法抵御的性沖動。
值得玩味的是,2002至2005年間畫家的女人速寫,從西洋式的粉彩紙本到以線條取勝的水墨宣紙;女人形象從西式的到古代仕女,素材及風格表現極端迥異,更不消說在政治議題與摹古佛畫之間的落差,創作的彈性與張力如此大的畫家,確屬少見。
五、畫家的變調幻想曲
不單女人而已,陳朝寶畫中所描繪的任何物象都是露骨的,但他并不著重在表現實際的物象外表,而是描繪對象的內心特質,其真實性并不靠合理邏輯來決定,也不以細密描繪來取勝,陳朝寶以簡筆抓攫對象的本質,反而獲得更動人的效果。也許,畫家的創作并不全然是弗洛伊德的或超現實主義精神的再現,畢竟不是所有一切不實際的、怪誕的、色情或幻想的繪畫,都歸屬超現實主義,但其作品確實含有濃厚的超現實風味。陳朝寶似乎有無窮的創作精力,他曾潛心鉆研仿摹敦煌佛畫,創作出數量可觀的佛畫系列。除了嚴肅的佛畫臨摹,如《報恩經變圖》等,他也將歷史人物或神像以幽默與變形的方式入畫,或是表現對蕓蕓眾生的一種冷眼嘲諷,如《菩薩解》、《天地人》與《敦煌神話》等等,印證他繼政治漫畫之外,令人激賞的多面向實力。
筆者于此,發現一個頗值深究的議題,很想問問畫家在《速寫菩薩》與《速寫人體》之間的心境與角色如何轉換?或需不需要轉換,還是根本不曾轉換?像這么有意思的問題,恐怕只會在陳朝寶身上發生,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答案吧。
曾經有藝評家認為,陳朝寶在創作面貌上顯得紊亂,讓人無法記憶其強烈的藝術特質。這種見解也許是對的,就像學院派常常傳授學生“建立個人風格”的重要,建議在同一種主題、技法或媒材上,反復粹煉且長期發展,而不是東試西試,一會兒畫這個,一會兒畫那個,最后成為一個“缺乏特色”的藝術家。然而,選擇一種藝術標準的從一而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能不算是一種投機的方式,目的不外乎希望積深市場印象而快速成名。但這種方式對陳朝寶而言,確是一個難題,因為他只想隨藝術而藝術,想畫什么就畫什么,不會去考慮其他的。所以把裸女與盤子塑在一起、令人發噱的異形怪狀,也能讓他在藝術生涯的某個時期,獲得空前滿足。其實,多變多產又有何不妥?君不見畢大師一生漫游各種風格與素材,其作品充滿機靈與生命力,也曾引領數個現代藝術潮流,畢加索多產多變的藝術與多采多姿的人生,不知羨煞多少藝術家。

執扇美人(水墨#8194;壓克力)陳朝寶 95cm×186cm 2001年

虎姑婆(水墨 壓克力 棉紙)陳朝寶 65cm×120cm 2001年
六、畫家的如戲人生
很多朋友笑談陳朝寶,除了他詭譎多變的作品,總不忘加注他戲劇性的際遇:農村的放牛小孩、藝壇的快速成名;長袖善舞的美麗妻子與巴黎的上流生活;接著令人艷羨的婚姻也戲劇性地落幕。當年,憑著聯合報政治漫畫家的高知名度,加上景氣極佳的藝術市場,原可大展身手名利雙收,陳朝寶卻攜家帶眷勇闖巴黎,只為了追尋當一個真正畫家的夢想。

腮胡男人(水墨 宣紙)陳朝寶 95cm×186cm 2003年

人體速寫(水墨 宣紙)陳朝寶 32cm×49cm 2004年
巴黎時期的陳朝寶,獨特的東方趣味非常合西方人胃口,所以在競爭激烈的市場,也有相當不錯的銷畫成績,穩定安逸的生活使他一度想永遠成為巴黎人。不過,在異鄉拼搏了近二十年后,由于一場情感風暴的燃導,使他徹悟自己的源頭所在。難以割舍原鄉的思念,使他主動與經紀人解約,回復他自由創作的心靈。歷經連串戲劇性命運的洗禮,回到臺灣后陳朝寶說:“我感到生命很脆弱,人生無常又短暫,必須時時謹記自己正在與生命競爭,期許自己能克服內心的矛盾與不安,實現自己的藝術理念。”衷心祝福一生服膺當“真正藝術家”的陳朝寶,在穿越層層疊疊的叢林迷霧后,終能依循內心真實的渴求,將所有的欲望逐項地“點石成金”。
注#8195;釋
1.有關煉金術與藝術之關系,參考朱素貞的《波希(Hieronymus BOSCH,ca.1450-1516)繪畫的超現實特質研究》,臺灣師范大學美術學系博士論文,2004。
2.Nadia Choucha:《Surrealism the Occult: Shamanism, Magic, Alchemy, and the Birth of Artistic Movement》, Rochester, Vermont,Destiny Books,1992,p.91.
3.Ibid,'A psychoanalyst, knowing that gold and excrement are akin in the subconscious, would not have been surprised that \" Salvador Dali \" turn into \" Avida Dollars \" and that I used my shit-like the hen's golden eggs, the droppings of the golden ass, or Danae's divine diarrhoea-to perform a phenomenal transmutation through the application of my paranoia-critical method.'布賀東對于達利的瘋狂行徑相當不滿,“達利=貪愛美元”即出于專擅文字游戲的布賀東之杰作;以上原文即為達利的詭辯反擊。
4.Alessia Devitini Dufour. Bosch.(Translator: John Gilbert), London: Dorling Kindersley, 1999, p.133.
5.Ibid, p.92.
6.Sarane Alexandrian:《Surreali -sm》,London, reprinted,Thames#8195; Hudson,1922, p.118.
7.Laurinda Dixon and Petra ten-Doesschate Chu:《Gerbrandt no den Eeckhout's Royal Repast in the Liechtenstein Princely Collections》,Art Bulletin vol. LXXI no.4 December,1989, p.106.
8.Whitney Chadwick. Women Artists and the Surrealist Movement.(1991),Hampshire: Thames and Hudson,1997, p.190.
9.Sidra Stich.Anxious Visions Surrealist Art. New York: Abbeville Press, 1990, p.127.
10.Ibid, p.158.
11.Sidra Stich, op. cit, p.158.
朱素貞,臺灣師范大學西洋美術史博士,玄奘大學視覺傳達設計學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