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語詞稱謂之繁富,似古已有之,不唯中西。傳《詩經·魯頌》既有以毛色之異,分呼馬者達十六詞,比之《爾雅·釋畜》,過甚;北極愛斯基摩人,專述雪者有數百,細及雪的形狀、下雪的方式、成雪的過程等;中東阿拉伯人,獨戀駱駝,名目竟逾千 ;此外,澳洲阿蘭達(Arandas)人之于蜥蜴,法蘭西人之于航海,蒙古人之于羊,皆如此。另傳言舟山人對螃蟹比之山西人對煤的稱呼,亦毫不遜色。據一些研習過方言的朋友講,稱一物竟如此麻煩的原因,除地域所限外,實與操此語言的人群的思維方式、生活觀念及群體心理有關,如國人是從農業里走來,家族觀念強,親屬稱謂較之古羅馬要多得多云云。
我書讀得少,終不能盡通此中義理,倒是依稀記得蒙學時,國文老師常耳提的一句話,云不可將“語詞”比作工具,語詞就是一個人的思想。此后于外文老師處亦得類同之語,信之,姑且銘記了下來。略長,稍通了些事理,知道這語詞的變化,是隨著人心的,與不同之地域、性別、年齡,關系似不大,倒與不同地位、品性、知識有無,牽帶頗多。自然稱呼一物,語亦不同。于此,似可依口說筆傳之語詞,為斷定人之好惡、品性高下的緣由。
然今人知曉古人之言,多依傳古之文辭,并有專門研讀此類文獻,以釋古人之心者?;蛴胁恢?,文辭之外,尚有音韻、圖繪之載的。宋詞元曲失了音韻的吟讀,估摸那文字,似難合人胃口。圖繪亦有文辭所不達處而能盡述之的,反之亦然。故而釋心之作,總不如以圖補文,或以文說圖者為妙,若此,文者、畫者似皆可通暢無礙。此或為陳老蓮之《水滸葉子》及《黃永玉大畫水滸》之由來。
今之國人對豬的嗜好,大快朵頤自不待言,耽食之外的樂趣,倒是來自那巧立的諸多諧趣,徒增的若干附會。從神話到俚語,從廟堂到里巷,極盡打情罵俏、辛辣諷刺之能事。早已拋卻了《爾雅》對豬之品類命名的嗜好。故言,古人好以語詞定“豬”之毛色,今人則以語詞定“人”之高下,是睿智還是愚頑,是明火執仗還是奸邪鬼孽,遇事通達權變還是墨守成規,觀者自可明了。
此處選載之作品,系黃老年內所繪,計十二張,皆以豬為主題。前有一《關于豬的介紹》的引子,記述作畫之由,至于個中意趣,世態人情,可見于各幅之題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