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江瑣言]之九
近期,有雜志接連組織有關近三十年美術影響力評價的筆談,不禁頗生感慨。林木先生說,“讓大家來談談30年來美術社會影響力的問題,這個想法很好”。不過,“想法”決不應大而空泛,否則很容易淪為偽問題。再者,再好的想法也需要合適的做法才能奏效,這是不需贅言的。涉及“社會影響力”這樣屬于社會科學范疇的縝密課題,理應是以社會調查為前提,以數據資料為支撐,以數量化的理論框架作推導,這樣得來的結論才是值得“談談”的。比方要說說30年來國家的發展狀態如何,重要的不是找一批人說一通是否“高估”、“低估”之類的廢話;而是讓國家統計局拿出數據,國民GDP多少,工農業年產值如何,銀行存款和外匯儲備若干,就業和教育狀況怎樣,住房及社會購買力的狀況,由此可以畫出歷年變化的曲線,也能夠知道在世界上排名第幾,不須談結論大家早已一目了然。而現在“30年來美術社會影響力”的問題,怎么看怎么像一個后現代版的自娛自樂節目。有僅談美術自身如何如何的,有斷言美術什么影響也沒有的,還有嘲弄當今美術家為“低智商群體”的。題目原本出得輕易,有話語權來發言的人也隨意。由于“討論”不需承擔責任,可隨心情好壞說上幾句。如果能信口開涮,則更易引起圍觀者哄動。理論圈子的狀況究竟如何,這一番實況展示夠有說服力的了。
我沒有花工夫做過絲毫的調查工作,現在也湊熱鬧以官員們“拍腦袋”的方式來發議論,實在既惶惑又內疚。談什么呢?是美術的自身省視還是它與社會的關系,是美術創作抑或美術遷變的形態,是美術家現時的社會位置或者美術作品的傳播范圍?從字面上看,這個話題似乎可談美術的社會角色如何,也可側重審察美術社會的功能,但總需從美術與社會關聯的角度切入吧?這樣說來,鄒躍進先生說到“感興趣的是這種影響的場所和途徑”,可能真是電視廣告上說的那種“明智的選擇”了。
循此思路約略作些引申?!坝绊憽?,當然需通過人以及人的活動去實現。中國現時的美術家到底有多少?按照中國美協的官方材料,至2002年底共有全國會員8550人,2003年增加443人,2004年355人,以后幾年均在三四百人之間,現今時中國美協會員約有萬人。省級美協會員數目未見完整資料,各省人數二三千至四千余不等,若按每省3000人估算,省級美協會員約有10萬人。以往通稱的10大美術學院加上近數年突然冒出的二三百所“美術學院”,各校吃專業飯的教師從數十到數百人不等,總數約有3萬人。若考慮到各地畫院有未加入美協的專業人員,新聞出版界或非藝術專業院校也不乏美術家等因素,當今中國美術圈持“專業牌照”的從業人士,最保守估計也在15萬人以上。
“場所和途徑”,用現在的套話說真是多元化了。中國油畫學會組織的單項展入選作品便接近一萬件。第十屆全國美展是“從全國數萬件作品中遴選出3100多件作品參加了展出”。從這個數字可以得知,全國為這次展覽制作的落選作品占十分之九,有“數萬件”之多。再來看看目前國內藝術市場的情況。近年深圳大芬村的油畫行貨知名度甚高。這個村籍人口只300多的地頭,集結了外來人口1.6萬,有200余間作坊和1500余位畫工。行畫市場70%在國外,每年交易額1000多萬美元。據報道,美國2004年進口中國油畫達3050萬美元。前兩年《中國商報》主辦“中國拍賣企業百強榜”,說到全國有拍賣企業4000余家,年拍賣成交額超過2000億元。其中,專事文物藝術品拍賣的企業有200多家。這也就是說,藝術品拍賣雖常被爆炒,但實際總值只占該行業的1/40?!胺▏∠笈衫L畫珍品展”售出門票超過30萬張,日參觀量高達1.6萬人次。美術高考熱持續升溫,七八萬人星夜排隊投考美術院校的狀況很常見。
諸如此類的元素,都是思考當今美術,美術與當今社會關系時理應收納的。即便僅從單純揣測的角度而言,也應明確美術之于社會是一種影響與被影響的互動關聯。但,二者從不是并置和對等的關系,美術永遠依賴社會的土壤,長得再大也僅是社會一個小小的局部,如此而已。后現代的一大特征在于顛覆,在于解構。上面隨手臚列了一些大家熟知的事件,沒有提供什么結論,甚至說不清出其中的邏輯關聯,也很有點后現代意思。問題在于,我們能不能繞開人以及人的活動序列,繞開此在的事件和實時態的變動而夸夸其談?這個前提不明朗,也就說不上邏輯歸納和結論的推導。我雖也來湊了一通熱鬧,但又立即想起,我們真很需要這樣鄭重其事的戲說么。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