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其庸先生的宅號有好幾個,其中以“寬堂”最為著名,而“瓜飯樓”則是最早的,它與“寬堂”齊名,見證了他年輕時缺衣少飯,只能拿南瓜、金花菜充饑的日子。最早的“瓜飯樓”位于20世紀50年代初期的鐵獅子胡同里,即后來的張自忠路,這也是馮老在北京的第一個住所。當時,馮老的身體與龐大的書群都占地,使得狹窄的“瓜飯樓”又萬分的狹窄了,而馮老似乎也與很多鴻儒大哲一樣—在對社會生活不滿時,又在無力改變或回避的情況下,喜歡用幽默來嘲諷現狀。“寬堂”也就與狹窄的“瓜飯樓”交替頻繁的出現,此后,也就一直沿用到今天。“寬堂”這一堂名所體現出的堂主的樂觀,與“一年夜抄紅樓”所表現出的堅韌,則一起盡顯馮老“意”的深厚,以至羅振玉先生提筆贊到“隰擁具實如得,厄遠寬堂實意寬也”。 而這“意寬”雖經“寬堂”幾經變遷卻始終沒有消退。
1990年,馮老搬到了他北京的第二處住所—紅廟的一處大了些的樓房里,這里“隰”沒了,可是“擁”依然還在—同張自忠路的房子同樣的“狹窄”。為什么?書、書、書、書。我認為有的時候,人尤其是一個學者、一個求知者所擁有的知識同渴求知識之間的關系,就如同兩個敵對的國家進行軍備競賽的關系一樣。一方多,則另一方就一定要更多更好,于是,馮老的書也就隨著知識的積累而越來越多、越來越精,這也就使得房子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愈來愈小,最后還是擁擠。

但不管是“隰”,還是“擁”,我認為這不可能長時間的伴隨著一個勤奮、樂觀的人。六年后,紅廟的“寬堂”繼張自忠路的“寬堂”之后也退休了,而與此同時,馮老也在這一年退休并搬進了位于通州區張家灣的新居。今天,與家嚴同去張家灣的“寬堂”去拜望馮老,在這一路上,雖不能說是風景秀麗,但連綿的春雨,對于像馮老這樣的久居北方的南方人來說,心情一定會非常舒暢,至少筆者心里挺舒服的,有一種故鄉的感覺。
抵達目的地,跨入大門,我站在門口,看著馮老的這占地一畝、布局甚是簡單的宅子—一棟兩層很中式的白墻黑瓦的小樓。樓前是種有花草、竹梅的園子,顯得莊重而又有意趣,有一種江南文人精心營造的感覺,使我覺得“看樣子這房子還是比較寬的”。樓房經十余年的吹打,稍顯得有些舊,并在今天早春的陰濕之下,園子同樓房一起顯得有些灰蒙蒙的。走過中間的兩側是籬笆相伴的磚路,穿過還沒有發綠的園地,進到屋內,光線很暗,即使開燈后也不太光亮,但地板磨出的一塊塊白色斑駁,在屋內倒是很明顯。環顧四周,門前所對的是通往二樓的樓梯,兩側的過道兩旁各是一間屋子,左房是會客廳。在過道內的十余步的路讓我覺得很是擁擠—只要是能兩個人走過的地方,就有大小不同、造型不一的各代石碑、佛像擺著。它們有的立著,有的躺著,還有的靠在墻上。這讓我不時地左顧右盼,生怕一步不慎碰壞了某個寶貝。會客廳不大,除了一個書柜滿滿的之外,還算寬敞。
些許,家嚴與馮老說事聊天,這不細表。之后我們參觀馮老的各個書房,我在這里想說:一直以來,我認為只要是人所為的事,再奇怪,再不可思議,都沒必要驚訝。秦始皇兵馬俑、金字塔用不著驚訝,因為這些不是秦始皇或某個法老的成果,而是無數人民的成果,而人民的力量本來就是無限的,不用驚奇,所以,在我看來,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可讓我驚訝的。但今天,馮老的書房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書,無數的書,樓上樓下幾個書房,除了天花板,能放書的地方都放了,甚至光是馮老著的有關紅學的書就有一兩個書柜。房間,書;房間,書#8943;#8943;最后停步于樓下的畫室。此時,我的驚奇之心停止了,不為走路磕碰而留心了,站在那,看,聽。
馮老的畫室好似只有一半是為他準備的,兩個書柜與畫桌一起擁擠在不大畫室內,三面墻有兩面是裝滿畫冊的書柜,另一面也只有中間的位置是畫板,一側掛有文學家錢仲聯先生(1908-2003,原名萼孫,號夢苕)作于1947年的書法條幅,裱綾上并有錢先生92歲時的題跋。畫室內有幾把椅子,古玩陳設也不少,從書柜到畫桌再到地上,滿滿當當的。兩扇窗戶中間有朱屺瞻先生題寫的“寬堂”,暖氣管道上還掛著幾串葫蘆,大概是自家所產。畫桌上有個大號筆架,上面沒有掛一支毛筆,卻晾著兩幅馮老所書的墨跡未干的“玄奘取經”,這可能是馮老應他人所約之書。馮老在他很大但擁擠的畫桌前,向我們展示了乾隆時期的紙、嘉慶時期的墨塊,以及正在進行的每天只能畫十數厘米的長卷。馮老說,這一手卷完成后可達十好幾米長。馮老畫畫都是自己研墨,用多少研多少。硯臺上用一塊圓形的玻璃作蓋,比較特別。

此時我才覺得之前的看、聽,確乎是真的。于是便不再驚訝,我在想:
書,看很多很精的書;畫,畫很長很慢的畫。以前我認為羅素在《西方哲學史》里把“樂觀”說的太過神乎其神的—在正常情況下,人可以想得很遠,但只有樂觀才能讓人走出,從“想”成為現實的一步。的確如此啊!無數的人也想有很多的書,畫很長的畫,但成真了幾個?客觀因素是一,但既使客觀皆全,我想問,有人能把這些書看一遍的把握嗎?或許有人能每天以厘米為單位的速度畫十好幾米長的畫,但是,能畫得像馮老那樣文氣勃發嗎?我也可以這樣問,有人能有將“想”變成現實的精神嗎?“寬堂”從起名之日起就是代表著樂觀,而且實體是擁擠的,張自忠路這樣,紅廟這樣,現在還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