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望北顧樓隨筆]之三
藝術要講究格調,是大家都熟悉的。但究竟如何理解格調,如何在學理上對它加以解釋,迄今所見的探討還不多。我最初試圖回答格調問題,是1990年為周思聰畫集寫序。想對周思聰畫作的特點和價值作一恰當概括,立刻想到了“格調”。那么,為什么不是“風格”而是“格調”二字?格調是什么,它與“風格”的所指有何不同?怎樣才能獲得高格調?經過一番思考,我得出了這樣的看法:“如果說藝術風格是藝術家把握世界的一種態度和方式,藝術格調便是對這種態度和把握方式的一種價值判斷。人們可以勉強說風格無優劣(假設都是有個性的風格),卻必須承認格調有高下。具體言之,格調是透過形式風格、語言和技巧運用折射出來的人格價值—寓于美中的真與善的程度,業已形式化、物質化的精神品位。在中國藝術里,格調是判定雅俗優劣和最終價值的主要尺度。”(《心欲靜,憂未歇》,《周思聰畫集》,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1990年。)我后來論及格調問題,大都圍繞著這一基本看法。

1992年,我在《水墨畫:反省與展望》一文中,試圖對格調作更具體的解釋,說:“格調的含義何在?一曰藝術本身的檔次即藝術性的高低;二曰藝術內涵的深淺與價值;三曰與藝術形式、表現、內涵相聯系的人格層次。概言之,格調是一種批評標準,它堅持藝術與畫家人品、人格相一致的原則。”同一文章又借用康德的“合規律性、合目的性”談格調標準的演變:“藝術也像人類歷史一樣具有兩重性:合規律性與合目的性。前者是自然性的體現,后者是道德性的體現。藝術性和藝術所體現的道德性價值,隨著人和歷史環境的演變而演變,但兩者的并存、相互制約會永遠存在。水墨的批評標準——它的具體的藝術標準和價值標準,不斷增減變異,但藝術與人格相一致的原則不會變,在任何條件下都有效。這是人和藝術的本質決定的。”(《現代中國畫論集》第434-435頁,廣西美術出版社,1995年。)這段話,是想強調格調不只是一個道德人格的問題,也包括藝術本身的問題。但把“藝術性的高低”和“藝術內涵的深淺”都拉進來,則過于泛化了。格調不是布袋和尚的布袋,什么都包括進來,它自身是什么反而模糊了。1998年我寫《筆墨論稿》時,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試圖對前二篇文章加以總結,說:前一篇“強調了格調品評中的‘價值判斷’,對藝術本身品位的內容有所忽視。”后一篇“補充”了“藝術本身品位的內容’,但“藝術本身品位的內容”,是“指相關于自然性的合規律性的程度,價值判斷指相關于道德性的合目的性的程度。”這一表述,是對第二篇文章提法的調整。今天看來,以相對模糊的“藝術本身的品位”即“合規律性的程度”取代“三曰”說,比較恰當。
《筆墨論稿》在具體論及筆墨格調之后,對人品與畫品的關系作了這樣的總結:“這里說的人品或人格,應作廣義的解釋,即人的氣質、道德修養、精神追求綜合塑造的品格。人品的高下與筆墨方法及其熟練程度并無必然聯系,但與筆墨風格特別是筆墨品質、氣息一定相關。平庸的人格難免筆墨的平庸,飛揚跋扈的人品必有某種外張的筆態。這種必然的連帶關系,決定了高格調筆墨的追求必然伴隨著對完美人格與超越精神的追求,對庸俗、低劣、市儈、無靈魂和丑陋靈魂的拒斥。人性完美永遠是一種理想,但不媚俗、不勢力、不張狂、不萎靡、不虛偽、不貪婪、不猥瑣等等,總是體現著一種崇高而切實的人格追求。傳統繪畫對筆墨格調及其與人品一致性的強調,正體現著中國藝術對真與善尤其是美的極大關懷。應該說,這正是中國藝術傳統的本質特色之一。超越精神,是指中國藝術對世俗物欲(地位、金錢等)的超越,對真純高尚精神理想的追求。它與西方觀念中近于上帝的超驗性、神性有一致之處,但又很不同,因為這種超越性始終不失人性的溫暖與輝光。對筆墨格調的追求,是這種追求的特殊形式。”(《守護與拓進-20世紀中國畫談叢》第228頁,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01年。)這段話,所論人品畫品的區別與聯系,對人品所作的解釋,似乎有一定新意,也有現實的針對性。
如何避免成為單純的市場藝術家?一言以蔽之,提高作品的格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