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目前,傳統與現代二元對立的思維正在被突破,傳統日益被看成是現代性的一個重要資源。汪曾祺在文學理論、文學批評和文學創作三個方面,都表現出濃郁的傳統色彩,這些傳統因素為現代意識所激活,成了現代性的一個重要部分。
關鍵詞:汪曾祺;傳統;現代性;印象主義
收稿日期:2007—09—04
項目來源:山東省社科規劃重大研究項目“中國新文學巨匠與現代文化建設”的中期成果。課題號:03AYG01.
作者簡介:翟文鋮(1970—),男,山東省曲阜市人,曲阜師范大學文學院講師,博士,主要研究中國現當代文學。
就本意而言,傳統和現代是一對截然對立的概念,現代性就意味著和傳統的斷裂,正如卡林內斯庫所說,“現代性總是意味著一種‘反傳統的傳統’”。①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激進的立場所帶來的危害逐漸為人們所認識,傳統的巨大作用開始得以正視。有人認為,“現代產生之后,一方面與傳統對立起來,另一方面又與傳統共存于一個整體之中。現代性不僅是這一整體中現代的性質,更是這一整體本身的性質,在這一整體中,傳統一是因與現代對立而發生了改變,二是因存在于現代性的整體之中而發生改變”。②傳統從現代性的對立面,已經被確認為是現代性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實際上,這個觀點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成為了一種共識。
在這里,我們主要從文學理論、文學批評、文學創作三個方面,具體梳理汪曾祺與傳統文化的關系,研究汪曾祺是如何從現代性的角度,把傳統納入文學創造之中,激活傳統,激活歷史,用自己的實踐闡釋這樣一個理念:傳統的就是現代的。
從總體上說,汪曾祺的文學理論,大致包括三方面的內容:首先是語言論。汪曾祺非常重視語言,他認為語言是民族傳統的最根本的東西。他系統地考查了文學語言的諸多側面:他講究煉字煉句,討論了奇字、奇句與普通字句的關系;他對比了方言與普通話的異同,肯定了方言在創作中的獨特美感;他審視了漢語中的一些獨特的語言現象,確認了四字句、對仗、成語在創作中的價值。最終,汪曾祺形成了自己關于語言的審美理想:準確平淡,俗不傷雅。其次是文氣說。汪曾祺重拾了中國傳統文論中的“文氣說”,特別是繼承和發展了韓愈和桐城派的理論觀點。他的文氣說,可概括為三個層次:一是氣稟論。作家的先天稟賦、才性不同,各人的“氣”就不同,它決定了不同作家的作品各自獨到的風格特點。這個觀點受惠于曹丕。二是字句論。他創造性地闡釋了韓愈的“氣盛言宜”說,但把重點由“氣盛”轉到了“言宜”上面,追求文章的“句之短長”和“聲之高下”;以此為契機,又融會了桐城派的觀點,把文章的“神氣”,歸結為對“音節”的追求,又把“音節”美感,落實到“字句”的追求上。三是布局論。汪曾祺反對小說中的戲劇化結構,而講究文章本身的布局自然,這個觀點源自姚鼐等人。再次是敘事觀。他講究“含藏”,反對點題;主張作品以人物為核心,“要貼到人物來寫”,可寫景,可寫氛圍,但一切都要圍繞寫人;講究傳神寫意,反對塑造典型人物;主張對話無深文大義,反對語言的性格化;敘述語言講究“語態”,主張使用口語化的敘述方式;愛用短句,反對過多地使用長句子;喜敘述,少描寫;反對情節化結構,要求按照生活本身的形式來結構作品,重視作品的開頭和結尾。他的語言論,結合自己的創作實踐經驗,借鑒了中國古代詩論、詞論的研究成果,抓住了漢語的獨特性;他的“文氣說”,找到了傳統的一個充滿活力的生長點,重續了斷裂的民族文論傳統;他的敘事觀,繼承了傳統筆記小說的傳統,總結了現當代諸多作家的創作經驗,體現了傳統性與現代性的高度融合。
汪曾祺不僅有自覺的理論意識,還是一位才華橫溢的批評家。在批評方法上,他采用了在中國源遠流長的印象主義批評,講究直覺感悟;在文體上,他借鑒明清小品和五四散文的創作經驗,采用靈活多變的隨筆體。再加上以上述古典味道十足的理論做背景,使得他的評論散發著濃重的古典氣息。
當然,汪曾祺最主要的身份,不是理論家,也不是批評家,而是作家。他深得傳統文化精髓,無論是儒家精神、道家氣韻,還是佛禪滋味,在他的作品中都有鮮明的體現。儒家文化對汪曾祺最主要的影響是所謂的“人情味”。汪曾祺曾說:“我不是從道理上,而是從感情上接受儒家思想的。我認為儒家是講人情的,是一種富于人情味的思想。”③這種人情味有多個側面,在情感上,人情味表現為對民間疾苦的同情,他的《歲寒三友》、《徒》、《陳小手》、《陳四》等眾多作品,都流露出了對下層民眾的憐憫;在行為上,人情味表現為超越個人功利的義舉,《大淖記事》、《釣魚的醫生》等作品,都表達出了對仁義行為的欣賞。汪曾祺對道家思想不無警惕,但事實上又不時流露出道家情調。他筆下的舊知識分子,無論是季民、楊漁隱,還是王甓魚、魏小坡,一個個深居簡出,與世無爭,明顯帶有道家的隱逸情懷。汪曾祺的另外一些作品,無論是在題材上,還是在思想上,都與佛禪有關,《畫壁》的“幻由心生”、《復仇》的“冤親平等”等等,都頗得佛家真諦。總之,在文學理論、文學批評和文學創作各個領域,汪曾祺的作品都與傳統文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然而,正是這些傳統色彩濃郁的理論、批評和創作,無論是應答當前的文學問題,還是反映當下的現實生活,都表現得應對自如、擲地有聲。這給我們提出了一些問題:傳統何以散發出如此巨大的生命力?現代性將如何安置這些活力迸射的傳統?對此問題,實際上已經有人做出了思考:“汪曾祺對于傳統文化的這種自信,使其在文學寫作層面上與‘文學現代性’的完美想像產生了激烈的碰撞。汪曾祺在藝術上的成功無疑為傳統文化參與文學現代性進程創造了新的機遇。”④
汪曾祺出生于1920年,此時正值“五四”高潮。爾后考入西南聯大,當時的西南聯大就是傳承“五四”精神的驛站。這樣的文化背景和教育背景,使得汪曾祺不可能不受到“五四”精神的影響。“五四”時期最講究個性解放,婚姻和愛情的自由被看成是個性解放的重要表現。汪曾祺的《受戒》、《大淖記事》等作品,都對自由的愛情進行了禮贊。汪曾祺晚期的創作,對人的自然欲望進行了較為集中的探索,早在20世紀40年代,汪曾祺的一些小說就開始表現人的身體感覺,《牙疼》、《禮拜天的早晨》等,就是這方面的代表性作品。“五四”時期,就有人對人生的意義問題進行了探討。汪曾祺早期的作品,就在存在論的高度上對這個問題做出了應答:對生命荒誕性的感喟,對人生本然孤獨的體驗,對人與人之間冷漠關系的體察,關于自欺的在世狀態,關于自由選擇問題等等。當然,魯迅早就在《野草》中對類似的問題做過深刻的追問。“五四”時期,個人主義和人道主義密切相關,人道主義是以個人為本位的人道主義。汪曾祺早期創作的《落魄》、《雞鴨名家》、《老魯》、《職業》等作品,就充滿了對世道人心的關注;20世紀80年代創作的《日規》、《天鵝之死》等等,依舊滿懷著人道主義關懷;而進入20世紀90年代,在一系列的小說、散文中,汪曾祺又從人道主義立場出發,對“文革”進行了深刻的反省。可以說,人道主義貫穿了汪曾祺創作的始終。
個性主義的追尋,人道主義的堅守,存在意義的叩問等等,這些濃重的現代意識和深切的現代感受,構成了汪曾祺精神結構的另一面。由此,汪曾祺的整個精神世界獲得了現代支點。有了這個支點,對傳統文化的取舍也就有了標準和方向;如果沒有這個支點,傳統文化就不能夠被激活,更不能夠被歸化成現代性的生長點。吉登斯曾說:“傳統使我們再次回到時間這一主題上。它是一種途徑,通過它,過去在現在中生活著,從而塑造著未來。”⑤但是我們還要補充一句,那個傳統必然是被現代性激活了的傳統。
注釋:
①馬泰#8226;卡林內斯庫.現代性的五幅面孔〔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87.
②張法.現代性話語對重述中國文學的學術意義〔J〕.求是學刊,2006.(3)100.
③汪曾祺.汪曾祺全集:卷3〔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301.
④石天強.令“現代性”頭疼的汪曾祺〔J〕.求是學刊,2006.(3)106.
⑤〔英〕安東尼#8226;吉登斯等.現代性——吉登斯訪談錄〔M〕.尹宏毅譯,北京:新華出版社,2001.105~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