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英語和其它語言中,有大量的形容詞既有物質意義,又有心理意義;各民族語言中很少存在專門描述心理現象的形容詞,在一定語境中用來表達心理狀態或特征的形容詞都可以找到同源性或與之有某種聯系的物質性形容詞;這類雙功能形容詞,根據語義域理論,隸屬于某一特定語義域,因而對其隱喻功能的解釋和分析涉及到一種語義域與另一種語義域之間兩種事物或兩個方面的映射關系。
關鍵詞:雙功能形容詞;隱喻;語義域;映射
收稿日期:2006—12—03
作者簡介:楊志忠(1959—),廣東科學技術職業學院外語學院,中教高級教師、碩士,外語系副主任。主要從事應用語言學及英語教學法研究。
隱喻是世界各民族語言中運用最為廣泛的修辭手法。“我們賴以思考和行動的一般的概念系統,從本質上說都具有隱喻性。”也正因為如此,各國學者對隱喻研究下了相當多的功夫,并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到目前為止,對隱喻研究的理論主要有:指稱說、替代說、轉移說、變異說、分類說、互動說、語用說、語義說和認知說(王寅,2001:303)。作為語言結構中詞類層面的一枝,雙功能形容詞,其物質指稱性對客觀實在的狀述,其心理指稱性對主體或客體的隱喻性狀述,特別是隱喻的構成及其工作機制,大量存在于人們日常交際的過程,值得我們對之加以深入的研究和分析。
一、雙功能形容詞隱喻格的建構
1.在比較多種語言后,研究者們發現一個有趣而值得思考的現象:部分雙功能形容詞在不同民族的語言中具有基本相同或相似的喻義
追溯人類文明的早期歷史,生活于不同地域且相互隔絕的各民族是無法通過語言溝通而形成對語言修辭用法的相近或一致的認識的。對此現象的解釋是,作為同一物種的人類成員,各民族面對的客觀現實和人自身對之形成的認識有著天然的相似性,反映在語言上,隱喻的“巧合”也就順理成章了。例如“Cold”和“Hot”在兩個民族語言中的隱喻意義:
Cold:
indifference(Chinese)
hostility(Hebrew)
Hot:rage/wrath(Hebrew)
enthusiasm(Chinese)
《牛津英語詞典》對“Cold”和“Hot”兩個詞的解釋是:
Cold:withoutfriendlinessdeliberatelycruel
Hot:angrypassionate
從上述對比中不難看出,英語中有關“Cold”和“Hot”的隱喻義的解釋和漢語及希伯來語的形容詞含有的大致相對或對立的意義有著諸多相同或相近的對應點。
那么,形容詞的引申義是怎樣在本義基礎上形成的?人類的思維能力是與人類自身的進步相輔相成、共同提高的。人的最早認識都是與自身的體驗密切相關的。人腦攝入的外在世界的圖景既是思維的對象,又是促進思維發展的因素。當人們操縱物體,決定自己感知焦點聚于何處時,各種經歷過的景象不斷再現,在比較、權衡、分析過程中,人不斷深化自己對周圍事物的認識,特別是逐漸透過表象把握住事物的內在結構或事物間的內在聯系,逐漸學會能用隱喻性手法來揭示不同事物間存在的某種相似性,更完整地理解那些抽象的語義域。(Gibbs,2002;Johnson,1987;Lakoff,1987)于是出現了許多含有精彩的由物質意義的形容詞轉為心理意義的形容詞的隱喻句:You’reinhighspirits.Heisreallylowthesedays.
成對形容詞的存在是各民族中另一個較為普遍的現象,它從另一側面佐證了我們關于人類思維內容和思維方式具有相似性的觀點。我們可以比較幾組漢、英、俄三種語言中成對形容詞的隱喻意義:
上述三組成對形容詞的本義及其引申義表明,一方面雙功能形容詞的物質意義具有可見、可聞、可嗅、可感的具象化特征,而其心理意義往往相反,是物質意義在心理圖景上的一種投射,具有抽象化特征;另一方面,物質意義是清晰的、真切的,而心理意義似乎顯得模糊和虛化,但實際上,作為文化和思想的載體——語言的構成要素,形容詞的心理意義已經融貫于人們的觀念和認知系統,同樣是清晰和真切的。此外,各民族語言中的隱喻,既有共性,也有個性,是普遍性和特殊性的統一體。

維柯(G.B.Vico)在“歷史比較語言學中”也主張普遍論與單子論并存。維柯認為人類是通過語言的整理、塑造能力而產生積極的意識,隨之對現實世界產生積極的認知。在這個意義上,語言,尤其是隱喻,是一種普遍事實。在人類精神的創世紀中,所有民族都經歷了相似的語言使用階段,即從直接感知再發展到抽象的過程。所有的原始人通過“普遍的想像力”來尋求交流。正因為如此,當接觸到不同語言中存在的形容詞包含相同或相似的喻義時,我們就不感到奇怪了。
當然,并非所有的雙功能形容詞都有相似的隱喻意義。各民族在其漫長的發展進程中形成了各自不同的語言外形,而“幾乎無限的特異性”(infiniteparticularity)促成了不同語言句法與詞匯的外形,這些特異性既產生了、同時又反應了不同種族文化的民族觀。正如洪堡所說,“不同的語言產生于現實中不同的精神構造”,不同的語言將相同的感覺現象歸入不同的概念類別,這種類別必須反映受語言決定的知覺差異。因此,我們又看到另一種現象:同一形容詞概念,在不同語言中表達的隱喻意義不同,如英語中的顏色形容詞的引申意義與漢語中相關形容詞的引申意義就有一定差別。“紅色的”一詞在漢語中往往有褒義的聯想,因為紅色象征革命和社會主義,而在西方人眼里,“red”卻含貶義,因為該詞在英語中有暴力的意味;當表示“嫉妒”之義時,英語中用greenwithenvy,而漢語中卻用“紅眼的”,等等。
2.聯覺—構建不同語義域之間詞語映射意義的天然機制
除普遍性思維內容和方式構筑了不同民族中部分雙功能形容詞共有喻義外,就某一語言來看,人的聯覺能動性對本體與喻體之間的聯系產生了極大的作用。加德納(1974)在對三周歲五個月大的幼兒測試后得出結論,在跨語義域情形下應用“hard”和“soft”這樣的形容詞,這些孩子并未覺得困難。文納爾和加德納(1993)在經過一番實驗研究后確信,幼兒對跨語義域的詞語相似含義的識別能力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已經具備了。
人的聯覺在不同的語義域之間搭建起一座橋梁,使得外在形式似乎毫不搭界的物質性詞義和心理性詞義,即通常講的本體和喻體,構成新的命題結構。“hot”,“warm”,“cool”和“cold”本來屬于“溫度”語義域,物質性意義僅僅是“熱”、“暖”、“涼”和“冷”,但在聯覺的“作用”下,這四個詞又產生了隱喻性含義——“急躁的”、“親切的”、“冷靜的”和“殘酷的”。
跨域性雙功能形容詞的隱喻工作機制可分為兩大類:由人到物:Hemadeavigorousspeechindefenseofthegovernment.(McArthur)“vigorous”原本屬于描述“人”的語義域,在此處卻分別歸屬于“物”——“speech”的語義域。由物到人:Billisasharpboy.“sharp”屬“物”的語義域,在此處卻歸屬于“人”——“boy”的語義域。
弗科尼爾和特納(1996)的概念融合理論對不同語義域之間轉換的隱喻現象做出了更為具體的解釋。他們從“融合空間理論(BlendedSpacetheory)”來解釋隱喻,從喻體和本體(始源域和目的域)兩個概念域中提取部分元素,投射到合成空間,形成了層創結構(emergentstructure)。弗科尼爾(1997)指出:隱喻是連接語言和概念化的一種顯著的、普遍的認知過程,主要依賴喻體和本體這兩個輸入空間的跨域映射。不同的概念域能夠被共同激活,在某些條件下,形成了跨域聯結,從而導致了新的含有喻義的命題的產生。
二、雙功能形容詞性別隱喻分析
在修辭學的傳統中,隱喻被歸屬于比喻。在隱喻中,相似(resemblance)是用象征詞替換被忽略的字面詞的根據。兩個事物,或者說指稱兩個事物的語詞概念,必須找到兩者之間的聯結點,才能建立起替換關系,這個聯結點就是二者間的相似點。對于許多文學家、批評家來說,研究某位作者的隱喻就是研究旨在說明他的觀念的想像術語。(利科,1975:75-78)在隱喻陳述中有著一種追求,即在常識看來相互不適合的東西之間建立某種“親緣關系”(kinship)。在此,隱喻起作用的方式非常接近吉爾伯特#8226;賴爾所說的“范疇錯誤”。它是一種有意的錯誤,它將不同類的事物加以同化。但是,確切地說,通過這一有意犯的錯誤,隱喻揭示了不同語義域之間不同術語的意義關系。當詩人吟道“時間是乞丐”時,他是在讓我們懂得“看來好像……”,即將時間看成為或者看來好像是一位乞丐。這兩類迄今相距遙遠的范疇集合突然變得接近了。在此意義上,當亞里士多德說“要創造好的隱喻就是看出相似”時,他是對的。當然,這一“看出”的同時也是在建構;好的隱喻就是建立某種相似,而不是簡單地表達相似。英語中一些雙功能形容詞用在不同性別上,也體現著某種不同語義域之間的相似性特征,也存在著有意犯的“錯誤”。
如果將女性與物理、化學這樣的“硬科學”術語相聯系并構成隱喻關系,會顯得有些不著邊際,因為“男人”通常屬于“冷”、“硬”詞語概念群,而“女人”則屬于“暖”、“軟”詞語概念群。為什么男人基本上會被認為“硬”和“冷”,而女人則被認為“軟”和“暖”呢?一種答案是,嬰兒的第一看護者為女性——一般而言是母親,她經常用溫暖的手臂抱起嬰兒,貼近自己綿軟的身體,而父親則經常顯得冷且硬。(BurtonMelnick,1999)。另一種答案是,在長期社會勞動和活動中,女性柔弱,男性剛烈,漸漸地在幼兒心理圖景上,由感覺語義域的“暖”、“冷”和“軟”、“硬”,投射于另一性格語義域中,形成了喻義固定的雙功能形容詞,其心理意義自然而然地附著于物質意義上,深入到人們的感知域里,內化為人們認知的一個部分。
因而,我們在人們日常實際中,在文學作品特別是詩歌里,見到以下與性別相聯系的形容詞隱喻,感到十分貼切、自然:Male—hard,cold,vigorous,active,dry;Female—soft,warm,languid,passive,moist.
英語雙功能形容詞的本體和喻體與性別的意義聯系是通過不同事物或不同語義域的相似點來完成的,是物質意義和心理意義在某一結點上的契合。但這并非意味著“男性”和“女性”在生活中或在語言所描述的場景中一定帶有各自所屬的類別特征。當我們稍稍調整一下思維方式,我們便會接受性別的典型特征向相反的方向轉變。因為大量矛盾著的隱喻系統一直存在著,而且在不斷顛覆著習以為常的隱喻結構。
顯然,我們對不同性別之間的心理差異,對自然及人類自身的思考,受到我們對自然事物的認知水平的極大影響。Asch和Nerlove(1960:47-60)在對兒童就雙功能形容詞的實驗中發現,這些詞的心理意義的獲得完全獨立于其物質性意義,即并非由感知物質性意義后才由此聯想和知道其心理意義的。這與利科的觀點不謀而合。雙功能形容詞的隱喻工作機制深深根植于或嵌入人的思維系統,當我們觀察世界、表述觀點時,它就浮現出來。從心理意義上講,這種隱喻工作機制以潛意識狀態存在著。(Turner,1991:156)就像我們講母語時無法意識到大部分的語言機制一樣,雙功能形容詞的隱喻性也多是在自然狀態下表現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