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劫罪是我國刑法中嚴重的侵犯財產犯罪。司法實踐中由于有些案件性質的特殊性和刑法規定的缺陷,導致對該類犯罪罪與非罪的爭議。本文從幾起特殊的搶劫案件出發,對我國搶劫罪的構成要件進行了探討,認為應該從案件的社會危害性、非法占有意志性和行為的暴力性來正確的認定犯罪,充分體現罪行相適原則。
幾起搶劫親親情
案例一:被告人潘某,男,現年23歲,漢族,初中文化,家住陜西省渭南市某某縣某某鄉某某村某組,村民。
2004年11月27日凌晨1時許,被告人潘某酒后同一叫“文斌”(姓名地址均不詳)的青年到東風廣場的“太陽網吧”上網,當行至網吧進口樓梯拐彎處,與渭南城關職業中學學生王某某(山西省運城市夏縣人)相碰撞,潘借口王絆了他,而對王拳打腳踢,王掏出隨身帶的警察證件夾(王曾在山西運城市中城派出所干協勤警)對潘說自已是某派出所的工作人員,潘不信,掏出自帶的彈簧匕首,用匕首把在王的頭部打了幾下,又逼著王脫下身上穿的黑色羽絨服,順手扔在地下,被同去的“文斌”撿起,然后潘某和“文斌”離開。次日早潘某將王某某的羽絨服穿在自己身上,后被公安機關抓獲。被搶的黑色羽絨服和警用證件夾,經估價總估估計67元。破案后,均已返還受害人。
本案已經人民法院判決認定被告人搶劫罪成立,判處其有期徒刑4年。
案例二:被告人沈某,男,15歲(生于1989年9月28日),被告人袁軍,男,16歲(生于1989年6月20日)。兩被告均為陜西省渭南市某某縣某某鄉某某村某組,村民。
2005年8月24日22時,沈某來到本地某某網吧,遇見同村劉某,產生搶劫念頭,先是要求劉某為其出錢上網,遭到拒絕,后搜身發現劉某身上有錢,便叫來被告人袁軍,謊稱劉某打了自己,并告訴袁某劉身上有錢,23時,沈某和袁某在一個丁字路口將劉某攔住,毆打后搜身未果,并揚言不交出錢來還要再打,沈某在旁邊幫腔讓劉某放明智些,否則還要打,因劉害怕挨打,將自己藏在同伴身上的10元錢讓同伴交給他們。
本案倆被告人由于犯罪情節較輕,被人民檢察院免于起訴。
案例三:李鋒和趙飛,二人都生于1987年,由于兩家父母本身是同學,又是鄰居,二人從小要好,一直在同一個班上學,由于二人迷戀上電子游戲,經常逃學。2003年11月22日這天,兩個孩子又沒有去上學,又到了一家電子游戲廳,一直玩到了晚上9點鐘。倆人在這里結識了一個叫“偉哥”一個叫“六哥”的人。四人都沒有錢了,經預謀后,由“偉哥”和“六哥”手持尖刀、鋼銼將被害人張某逼住,搶走現金1.5元,還將被害人張某打得鼻青臉腫,理由是“張某身上帶的錢太少。”。本案二被告被人民法院依搶劫罪各判處三年有期徒刑,罰金500元。
這些都是一些令人痛心又發人深省的案件。我們不能不為被告人惋惜,在惋惜的同時也不能不引起對我國刑法相關規定的深思和探討。
搶劫罪犯罪構成要件以及其適用刑罰的在深思。
搶劫罪,是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令被害人不能抗拒的方法,當場強行劫取公私財物的行為。
從搶劫罪概念來看,認定搶劫罪最重要的是要件是主觀故意、客觀上的暴力行為和社會危害性。從這幾起案件來看,其主要爭議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搶劫罪主觀故意的內涵是什么?
對于搶劫罪刑法學界界定的概念各有差異,但是,學者們的各種見解都一致認為,構成搶劫罪必須“以非法占有為目的”。我國刑法第二百六十三條所規定的搶劫罪也要求從主觀故意上當事人必須以非法占有為目的,也就是說,搶劫的罪與非罪的一個很重要的界限就是犯罪行為人主觀上有沒有把被害人的財產據為已有的目的。這個主觀故意包含兩個方面的內容,即行為人“明知是不歸其所有的公私財物”的主觀認識因素和“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主觀意志因素。這兩個方面是缺一不可的,離開了其中任何一個方面都不能構成搶劫罪。而且,“明知是不歸其所有的公私財物”是“非法占有他人財物” 的前提,只有“明知是不歸其所有的公私財物”成立,“非法占有他人財物” 才有可能成立。從上述案例一的發生過程來看,案件的發生起因于一個小小的糾紛,是由于被害人坐于黑暗的樓道,將正在通行的被告人拌了一下,致被告人差點跌倒,在朋友面前有失面子,在這種情況下,被告人處于一種醉酒后耍酒風、顯威風的心理狀態而毆打被害人。在案件發生以后,被告人雖然對被害人實施的一定的暴力行為,要求被告人把衣服脫下來,但是,被告人并沒有把該衣服據為已有的意思:雖然衣服最后是在被告人處查獲,但衣服并不是被告人拿走,而是與被告人同行的文斌拿走的。案件發生后,被告人在一種醉酒后迷迷糊糊狀態下被人扶至致遠網吧睡覺,醒來后才發現身上蓋的被害人的衣服,還沒有意識到如何處置這件衣服時,就被派出所抓獲。從這些案件發生情節上來看,在案件發生過程中,被告人沒有要把不屬于自己的財產據為己有的意志因素,只是日常生活中一種常見的年輕人爭強好勝、耍酒瘋的心態,從犯罪主觀方面來說,不具有刑法規定的非法占有目的,應該不構成搶劫罪的故意要件。
其次,搶劫罪的“暴力”內涵是什么?
暴力是我國刑法規定的搶劫罪的必備要件,但是,對于暴力的強度如何,學者認識各異。有學者認為必須是“足以危及其身體健康或者生命安全,致使被害人不能抗拒,任其當即搶走財物,或者被迫立即交出財物。第二種觀點認為,搶劫罪的暴力不要求達到危及人身健康、生命或使被害人不能抗拒的程度,“暴力行為只要足以抑制對方的反抗即可,不要求事實上抑制了對方的反抗,更不要求具有危害人身安全的性質。其實,對于搶劫罪的暴力認定,不能一概以是否“危及人身健康、生命”為標準,但也不能片面的是否“足以抑制對方反抗”為標準。以“危及人身健康、生命”為標準,無疑把諸如捆綁、扣押等構成犯罪的暴力行為排除在外,顯然和立法目的相違背。但是,如果認定只要抑制了對方反抗,就認為有暴力行為也不合理。因為,在許多案件的發生中,根據當時具體情況和受害人情況不同,抑制對方反抗要求的強度就不同,這樣,就造成同樣的情況,但罪與非罪的結果不相同。另外,搶劫罪在我國刑法規定中是一種性質較嚴重的犯罪行為,對其處罰也相對較重,如果把一些輕微的,比如,青少年犯罪中常常出現的強拿硬要現象都認定為搶劫罪,顯然,與我國刑法罪刑相適原則相違背。在上述案例二中,被告人沈某只是輕微的毆打行為,而被害人由于害怕主動交出10元錢,在這種情況下,認定被告人實施暴力行為顯然與案件的事實不相符合。所以,在認定暴力行為是不能依據一定的標準,而應該結合案件當時的具體情況和危害性,對當事人行為進行正確定性。
再次,關于搶劫罪構成件中搶劫數額是否有規定。
我國對于搶劫罪構成上沒有具體數額的規定,有些人認為,只要是搶劫,哪怕是只有1元人民幣,也都構成犯罪。所以,在司法實踐中出現了搶劫1角錢被判6年有期徒刑的案例。對于這個理解筆者持有異議。我認為,搶劫罪是一種嚴重的侵犯財產犯罪,雖然法律對搶劫財物的數額,情節沒有作出限定,但這并不意味著在具體認定搶劫罪時不需要考慮搶劫的數額、情節和對社會實踐的危害程度,否則,就不能與其嚴重性相對應。我國刑法第十三條關于犯罪的概念明確規定一切危害國家主權、領土完整和安全,分裂國家、顛覆人民民主專政的政權和推翻社會主義制度,破壞社會秩序和經濟秩序,侵犯國有財產或者勞動群眾集體所有的財產,侵犯公民私人所有的財產,侵犯公民的人身權利,民主權利和其他權利,以及其他危害社會的行為,依照法律應當受刑罰處罰的,都是犯罪,但是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不認為是犯罪。”在這里,對于犯罪的概念或者說犯罪的構成有一個 “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不認為是犯罪”的但書規定 。對本規定來說,只有那些情節應該受到刑罰制裁的情況,才構成犯罪。對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搶劫行為,例如強索少量財物,搶吃少量食品及一些采取搜身搶走少量財物等行為,特別是未成年人的這種行為,應作為一般違法行為處理,不應認定為搶劫罪。所以,在認定搶劫罪時,應該結合刑法第263條和13條規定,對于涉案數額較小的搶劫行為是否構成搶劫罪,應該針對不同情況區別對待。如果行為人搶劫數額雖然不大,但是有其他較大的社會危害結果或者說是有其他性質惡劣的情節,應該認定為構成搶劫罪,而對于數額較小,又沒有其他較嚴重的危害結果和情節的,就不能簡單認定構成犯罪。從上述幾個案件看來,案例三的當事人涉案數額只有1元5角,案例二的當事人涉案數額是10元,涉案數額最多的是案例一,但其數額也僅僅只有67元,對于這些案件,給當事人判處了三年、四年有期徒刑,顯得刑罰過于苛刻,也與罪行相適原則不符,不能體現罰當其罪。
最后,如果認為這些案件被告人構成犯罪,是否應該判處刑罰。
可以說,對于這些案件是否構成犯罪是一個有爭議的問題,認定構成犯罪和不構成犯罪都有一定的理由。如果認為構成犯罪,那么,對于這些案件來說,采取什么樣的處罰不管是對當事人還是對社會來說都是有很大影響的。根據我國刑法規定,搶劫罪如果沒有其它情節,其最低刑罰為三年。由于此規定的存在,導致了在許多案件的處理中,只要認定犯罪成立,至少判處三年有期徒刑,而且,在司法實踐中壓線判決的情況也不是很多,也就是說在這類案件中,被告人往往要受到較重刑法處罰。另外,根據我國刑法規定,一旦當事人受過刑罰處分,就會給當事人帶來很多不利的法律后果,比如累犯。我國其它法律還有對于犯罪人的刑事污點記錄制度,這些對于當事人以后的就業、求學都會帶來一定的障礙,更重要的是一旦有了刑事污點記載,可以說當事人在自己日常生活中往往是一個被歧視的對象,這樣極不利于對于犯罪人的改造,容易導致被告人再次犯罪,很難達到我國刑罰適用的教育和預防犯罪目的。從社會方面來看,現實生活中這類案件很多,如果適用刑罰予以處罰的話,就有濫用之嫌,自然也就喪失了刑罰的嚴肅性。所以,對于這類案件,即使認為被告人搶劫罪成立,也不能輕易適用刑罰來處罰,而應該采取更適合案件情況的一些其他措施,比如,可以對于犯罪人免于刑事處罰,而采取一些行政手段措施,更有利于教育和改造犯罪人,也為社會消除一些重復犯罪的隱患。
定罪量刑的法律思考
這些案件的發生和處理,也應該引起我們對定罪量刑的深思,從目前社會的實際和刑罰目的出發,定罪量刑應該從以下幾個方面出發:
首先定罪量刑如何遵守罪刑法定原則。
罪刑法定是刑法三大基本原則之一,也是法官在具體案件量刑的重要依據。根據罪刑法定原則要求“法無明文規定不為罪,法無明文規定不處罰”,但是,實踐中在理解罪刑法定原則時不應該具有片面性,不應該局限于某一個罪具體條文的規定。我們不僅應該注意到我國刑法分則對于具體犯罪的規定,而且還應該結合刑法總則的規定。從法律適用的效力來說,刑法總則可以說是刑法的總綱,對于分則中任何一個犯罪都應該適用的,在定罪量刑時把總則和分則結合起來,才能真正做到罪刑法定,才能給被告人正確定罪量刑。
其次,量刑時應該充分考慮社會影響,嚴格區分犯罪和一般治安案件。
犯罪的最本質特性在于社會危害性,可以說社會危害性的有無和大小是區別罪與非罪、輕罪與重罪的主要區別,所以,在定罪量刑的時候把社會危害性看作為一個重要依據。在定罪量刑時嚴格把握犯罪案件和一般治安案件的界限,對于那些社會危害性不大,以治安處罰處理就足夠懲罰被告人的案件,根據其具體情況,可以不認定構成犯罪。這樣可以減少犯罪的定罪率,減輕刑罰的處罰力度,與國際社會發展趨勢相吻合,以更好的達到穩定社會的目的。
再次,量刑時從刑罰的教育目的出發,以利于被告人的改造。
雖然我國刑法沒有明確規定懲罰與教育相結合是我們刑法的原則,但是,我國刑罰的適用是以預防犯罪為目的的,而預防犯罪的主要手段是教育,因此,在定罪量刑時應該充分考慮到對犯罪人的教育和改造問題。如果對于那些社會危害性教輕的行為人認定為犯罪或者處以較重的刑罰,不僅不利于他們的改造,而且容易導致他們對社會的仇視,引起更嚴重的社會危害行為。所以,在具體案件的處理中,克服重刑主義,盡量從教育目的出發,對于那些模棱兩可的行為,可以不認定為犯罪,對于那些構成犯罪,但情節較輕的行為,可以免于刑事處罰,交由相應的行政機關予以行政處理,對于一些必須以刑罰處罰的,可以處以較輕的刑罰,比如,可以對其實施緩刑或者判處管制、拘役等等刑罰,通過這些措施的實施,以利于被告人的改造和將來的發展,避免由于重刑而帶來的隱性危害。
總之,定罪量刑是一個很嚴肅而慎重的問題,我們必須慎而又慎,以維護社會的安定和和諧發展,同時維護刑法適用的嚴肅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