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梁啟超是一個資產階級改良主義政治家,同時又是杰出的宣傳家、學者,他還是文學家,對其作品更是知之甚少。他的文學創作成就,主要表現在散文創作上,其次是詩詞以及小說和戲劇。現就其散文創作特點予以探討。
梁啟超的散文,經歷了文體變化的四個階段。從少年時起,到投身變法維新運動以前,治帖括,擅八股,喜詞章,為文學晚漢魏晉,習為議論,綺習較深,又學姚氏《古文辭類纂》,法桐城派古文。守家法,頗尚矜練。這是他散文寫作生涯的第一階段。第二階段,從《時務報》到《新民叢報》時期,是他沖破傳統舊文體束縛,至是自解放,提倡“文界革命”創作“新文體”的時期。這時所作散文“以淹貫流暢,婉曲的表達出當時人人所欲言而迄未能言,或未能暢言的政論……象那樣不守家法,非桐城,亦非六朝,信筆取之而又舒卷自如,雄辯驚人的嶄新文筆,在當時文壇上,耳目為之一新”。這是他散文創作思想藝術成就最輝煌的時期。第三階段,從辦《政論》、《國風報》至辛亥革命后從政時期,從追求文體解放,倒退到復古道路,重操駢儷,綺習未除,既法晚漢魏晉,又擬桐城古文,竟為“新民體”之別調。第四階段,“五四”前后,棄政從學,文體又一變而為語體文,不復用淺近文言寫作,亦應時代之風氣。但所作散文,“文字已歸恬談平易,不復如前之浩浩莽莽,有排山倒海的氣勢,窒人呼吸的電力感了”。梁啟超晚年的散文,雖在文體語言上更趨口語化,但內容已缺乏激情和鋒芒。
最能代表梁啟超散文寫作成就,影響最為深遠的,是他在《時務報》至《清議報》、《新民叢報》時期所發表的新體政論和文藝性短論,如《變法通議》、《自由書》、《少年中國說》、《呵旁觀者文》、《新民說》、《過渡時代論》等文。他自稱這些文章,“開文章之新體,激民氣之暗潮”(《清議報一百冊祝辭》)。的確,這些作品議論風發,感情充沛,形式新穎,條理明晰,語言流暢,別具一格,“成為一大派別的文體”。梁啟超自稱這一時期的政論為“新文體”,以區別于當年仍占正統地位的桐城派古文、駢文和八股文等“舊文體”。而一般論者,從不同角度,給其新體散文以多種稱述。因為這種新體散文,大多是政治性的議論文,故稱之為“政論”,而這種政論,以文學的筆調,議論變法維新,有較濃厚的文藝性,因被叫作“時務的文學”(胡適《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由于這類政論屢發表于報刊,故又稱為“報章文字”或“報章文學”,這種政論的寫作,至《新民叢報》時期達到頂鋒,因此被譽為“新民體”。總之,起于《時務報》,迄于《新民叢報》的十年間,是梁啟超“新文體”寫作的全盛時期。此后所作散文,基本上失去了原有的那種高昂的愛國激情、犀利的戰斗鋒芒和社會改革的理想,已不甚為讀者所欣賞。
梁啟超新文體的思想內容,反映了近代資產階級批判舊世界,呼吁社會改革,鼓吹變法圖強,追求祖國獨立富強的要求和愿望,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色和豐富的社會內容,表現了與舊體文言散文根本不同的思想特質。如《變法通議》就中日甲午戰后中國社會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等各個領域的問題,提出并反復論述進行資本主義改革的必要性和迫切性,全面闡述了資產階級維新派倡導變法的政治主張,震動海宇。《飲冰室自由書》由獨自成篇的文藝短論組成,以時勢學理為題,宣傳新學思想,鼓吹變法主張。《少年中國說》描述了少年中國的光輝前景,鼓舞國民為祖國的富強獨立而奮斗,充滿了樂觀進取的精神和理想色彩。《呵旁觀者文》嚴辭呵責形形色色的旁觀者,呼吁國人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主人翁態度,面對外強凌辱,內政不振的社會現狀,奮起救亡圖存、振興中華的愛國精神,報效祖國。《過渡時代論》熱烈贊頌中國社會結束了數千年來的“停頓時代”,而進入“過渡時代”,也即變革的時代,呼吁國民,尤其是青年,“大張旗鼓,為過渡之先鋒”,為爭取社會的進步獻身。《釋革》闡述了“改革”與“革命”的意義,力主實行“變革”,鼓吹通過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等的“變革”,推動社會進步,言辭激烈。《論學術之勢力左右世界》熱情頌揚歐美、日本等杰出科學家、文學家的開創性勞動,創造了“今日光明燦爛、如荼如錦之世界”,呼吁國人努力學習西方,“能運他國文明新思想,移植于本國,以造福于其同胞”。總之,這一時期的新文體寫作內容大體可概括為四方面:“一日倡民權”、“二日衍哲理”、“三日明朝局”、“四日厲國恥”,“一言以蔽之日:廣民智,振民氣也”。(《清議報一百冊祝辭》)但是,卻也有大量文章,鼓吹“君主立憲”、“開明專制”、“保皇保教”尊孔崇儒的思想。此后則不復如新文體那樣的內容,能感應時代前進的步伐,叱咤風云,激昂慷慨,具有導人進步的積極意義。僅有部分政論,如《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袁政府偽造民意密電書后》、《辟復辟論》、《麗韓十家文鈔序》等,尚能應時代潮流的激蕩,閃現愛國主義的、民族主義的思想光彩,為人稱頌。
梁啟超一生所作散文,可稱道的藝術成就,還是他的新文體。而其影響,則開創了一代新文風。他晚年評述自己的新文體創造說:啟超既亡居日本……復專以宣傳為業,為《新民叢報》、《新小說》等諸雜志,暢其旨義,國人竟喜讀之。清廷雖嚴禁,不能遏,每一冊出,內地翻刻本輒十數。二十年來學子之思想,頗蒙其影響。啟超夙不喜桐城派古文,幼年為文,學晚漢魏晉,頗尚矜練。至是自解放,務為平易暢達,時雜以俚語、韻語及外國語法,縱筆所至不檢束,學者競效之,號“新文體”。老輩則痛恨,詆為野狐。然其文格條理明晰,筆鋒常帶情感,對于讀者,別有一種魔力為焉。
從梁啟超的自述,可知新文體的產生是由于宣傳變法維新的政治需要:一是為了便于宣傳自己的政治主張,“暢其旨義”,二是為了使廣大報刊讀者易于理解接受,裨“國人競喜讀之”,因此,不能不從自幼習練的晚漢魏晉文、桐城派古文,以至為應科舉而研治的八股文中擺脫出來,“至自解放”,寫作應新形勢需要的新體散文,表現新生活新思想。于是新文體便應運而生了。這種新文體的特點,如其所述有以下幾點:
第一、“平易暢達,時盡可能以俚語、韻語及外國語法”。這就是說,新文體的文筆語言,文白相雜,文言出俚語,成為一種淺近的文言文體,接近口語;又能駢散結合,奇句散行與偶句排比相雜,打破駢體與散體的嚴格界限,增強了文字表現力;還能吸收外來新詞新語和外國語法,改良文體的語言素質,提高記事述情的表現力。凡此種種,使新文體顯得平易暢達。
……中國而為牛為馬為奴為隸,則烹臠筻鞭之慘酷,惟我少年當之。中國如稱霸宇內主盟地球,則指揮顧盼之尊榮,惟我少年享之。于彼氣息奄奄與鬼為鄰者何與焉7彼而漠然置之,猶可言也。我而漠然置之,不可言也。使舉國之少年而果為少年也,則吾中國為未來之國,其進步未可量也。使舉國之少年而亦為老大也,則吾中國為過去之國,其澌亡可翹足而待也。故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少年勝于歐洲則國勝于歐洲,少年雄于地球則國雄于地球。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鷹隼試翼,風塵吸張:奇花初胎,雨雨皇皇:干將發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蒼,地履其黃: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中國少年,與國無疆!
這種運用駢偶對仗、八股排比同奇句散行的古文句式,熔于一爐,文言、口語與外來新詞語間雜并出,擴充了語言運用范圍,句式多變,感情充沛,氣勢浩莽,富于藝術魅力。正因如此,就較之舊文體更充分地發揮中國語文的特性,運用諸如比喻、夸張、重疊、排比、反復、遞進等修辭手段,使抽象議論與形象概括結合,加強說理論事的文藝性,產生服之以理,動之以情的藝術效果。這也是新文體“平易暢達”的原因之一。
第二,“其文條理明晰”。新文體是一種新體政論,行文起迄自由,各自成段,分項申說,洋洋灑灑,盡意而罷,“縱筆所至不檢束”,每為長至幾千以至萬言的長篇政論。而往往又在題目之下,各部分再列小目(小標題),小目之下,又分項論述,“大綱小目,條分縷析”,如《變法通議》、《新民說》、《過渡時代論》等。梁啟超重視文章的條理,說“于文,經緯整列曰。‘理’,條段錯紊日‘亂’”。他的“縱筆所至不檢束”,是指不為舊文體的形式格調所約束,能放言縱論,不拘一格。一旦進入自己的論題,則必引經據典,或列舉種種中外古今事例,或列舉一連串比喻,設喻引類,廣征博引,反得申說,“其體勢順頗象分段寫出的八股文的長比,而不受駢四儷六的拘束。”但求“經緯整列”,務必“條理明晰”。從政論的內容到形式均無視古文辭之門徑,也是文體上的一大解放。
第三,“筆鋒常帶情感”。新文體“慷慨論天下事”,激情洋溢,浩莽奔放,虎虎有生氣,因其筆端常傾注充沛的情感。用說理與抒情相結合的文筆議事論理,情理交織,明快犀力,氣勢汪洋,動人心魄,產生極大地鼓動性、說服力和感染力。例如《變法通議》中云:要而論之,法者,天下之公器也。變者,不復存在下之公理也。大地既通,萬國蒸蒸,日趨相迫,非可瘀制。變亦變,不變亦度。變而變者,變之權操諸已,可以保國,可以保種,可以保教。不變而變者,變之權讓諸人,束縛之,馳驟之。嗚呼!則非吾之所敢言矣!
這種直抒胸臆,大聲疾呼,近于吶喊的議論,伴隨著激昂直率,急切痛快的情緒,頗能激勵民氣。因其議論常帶情感,又反對“從容模棱之言”和“主文譎練”,主張“以極端之議論出之”(《敬告我同業諸君》),言詞未免“稍偏激”。如《呵旁觀者文》開頭就發危言聳聽、驚世駭俗的議論 天下最可厭可憎可鄙之人,莫過于旁觀者。
旁觀者,如立于東岸,觀西岸之火矣,而望其紅光以為樂。如立于此般,觀彼船之沉溺,而睹其鳧浴以為歡。若是者,謂之陰險也不可,謂之狠毒也不可。此種人無以名之,名之日無血性。嗟呼,血性者,人類之所以生,世界之所以立也:無血性,則是無人類、無世界也。故旁觀者,人類之蟊賊,世界之仇敵也。
所論雖偏激,但直言發論,大聲疾呼,于說理中傾注情感,使政論帶上濃烈的個人主觀感情色彩,動之以情,服之以理,富有警策國人的感染力。散文,不是側重于客觀事物的記敘,就是側重于主觀感受的抒發。就后者而言,抒發主觀感受的方式,有的運用抽象說理的議論,發表主張,有的運用形象的文筆格調,直抒情懷。而新文體合議論與抒情為一體,常常使人讀來感到的是,并非是說理的邏輯力量在推動我們的思路,而是情感的流瀉在牽動我們的情緒。故蔣智由說“梁任公筆下大有魔力”,或如嚴復所說,梁啟超能“以筆端攪動社會”此其重要原因之一。
梁啟超的新文體,既是繼承自龔自珍、魏源、馮桂芬、王韜等經世文派的新體散文,從思想內容到形式風格,均有所承襲,有所發展。同時,又吸取了桐城派古文,選派駢文和八股文等舊體文言可以用來表現新生活新思想的表現手法與文體格調,熔鑄而自成新體。新文體以嶄新的題材、嶄新的主題和嶄新的風格,開創了一代新文風,對中國散文的發展,起了推動作用。黃遵憲評梁啟超《清議報》、《新民叢報》時代的新文體時說,“驚心動魂,一字千金,人人筆下所無,卻為人人意中所有,雖鐵石人亦應感動,從古至今文字之力之大,無過于此者矣”。(《致飲冰室主人書》,1902年5月)嚴復說,“任公文筆原自暢達,其自甲午以后,于報章文字,成績為多,一紙風行,海內視聽為之一聳”。鄭振鐸說,新文體“不再受已僵死的散文套式與格調的拘束,可以說是前幾年(指”五四“文學革命時)的文體改革的先導。”當然,梁啟超的新文體仍是半文半白的淺近文言,并未根本改變舊體文言的陳舊面貌,持論往往偏激,說理時有矛盾,缺乏深度和邏輯意識,雖然打破傳統文言文體的門戶家法,解放文體,自成一格,但文體運用上尚未純熟,顯得蕪雜、堆砌、冗長,不夠嚴謹;雖其文欲擺脫“代圣賢立言”的古訓的約束,光揚新學,著為新說,卻有時又眷戀先哲古賢,言必稱圣經賢傳,與新學并而雜陳;又“可惜西學不大貫”(《魯迅全集》第三,第189頁),隨意發揮,錯解誤解,影響新文體議事論理的準確性和科學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