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0~12月,法國發生穆斯林族裔青少年為躲避警察而觸電身亡導致的族群騷亂,造成大面積的社會動蕩和財產損失。此后,比利時、澳大利亞也發生了類似的族群騷亂。這些以民族問題為核心的騷亂具有相當的普遍性,凸顯了全球化時代人口流動帶來的利益沖突、文化沖突等問題。我國是多民族的社會主義國家,隨著中國社會進入一個急劇變化的轉型期和少數民族流動人口的增長,民族工作也面臨著一些值得重視的新情況、新問題。因此,認真研究國外發生的這些騷亂背后折射的利益沖突和文化適應問題,對我國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有重要的警示和借鑒意義。
國外族群騷亂的原因
從世界范圍看,對待外國移民,不同國家有不同的政策和模式。與允許移民保留自己的文化的英美模式不同,法國有自己的模式。法國的移民模式,源自1789年法國大革命“自由、平等、博愛”的信條,認為強調種族、膚色、宗教信仰的不同,會損及國家的團結,要求移民忘卻根源,融入主流社會,成為真正的法國人。簡言之,法國模式是一種同化模式,一種要求外國移民融入法國社會的模式。但是從實踐過程看,法國并沒有采取切實有效的政策措施,推動外來移民融入法國社會。
首先,移民相對聚居,文化相對封閉。
法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1946-1962)由于缺少勞動力而大量吸納非洲移民,成為歐洲最大的移民國家。20世紀六七十年代在法國經濟高速發展時期進入法國的勞工,許多人后來加入了法國籍,法國政府當年為緩解巴黎城區住房壓力,在郊區及周邊省份集中興建了大批住宅樓。這些移民大多住進政府在郊區修建的廉租房,并在那里生兒育女。現在,法國6200萬總人口中有近700萬人為外來人口,他們多為來自北非和中亞阿拉伯國家的穆斯林,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居住在特定的區域,他們及其后代無論是在宗教信仰、價值觀、行為方式,還是在日常生活習俗等方面,都同法蘭西民族有明顯的差別。在本族群內成長的非裔年輕人,存在不同程度的融入主流社會的困難。90年代以來,法國發生的數次與移民有關的政治風波已經表明,移民的宗教文化背景成為融入主流社會的障礙。
其次,主流社會存在的種族歧視,是外來移民無法融入主流社會的內因。
移民們多在政府早年修建的郊外高密度居住區生活,不僅與法國主流社會隔絕,更成為經濟狀況惡化時首當其沖的犧牲品。穆斯林和非裔移民居住在這些貧困區域,而法國人和中產階級搬離了這些區域,使非裔人和穆斯林居住的區域成為事實上被隔離的孤島,缺少社會保障和社會服務,成為“國家權利失靈”的區域。很多人將移民視為法國特性消失、犯罪率攀升、經濟不景氣的根源,對移民存在偏見。這更加劇了移民社群與主流社會的“隔膜”。從而使價值觀念的對立與社會利益分配的矛盾越來越多。這種人為制造的社會鴻溝不斷加大,導致移民更難融入法國社會,不滿、仇恨也隨之加深,并形成惡性循環。
第三,在經濟生活領域,移民失業率高,貧困程度高。
在過去6年中,法國的年均經濟增長率為1.5%,2005年的增長率僅有1.2%。法國的失業率將近10%, 25歲以下年輕人失業率接近22%。在移民聚居的郊區,年輕人的失業率超過了40%,他們有許多屬于700多萬第一代和第二代非洲與阿拉伯移民。一般說,移民的經濟地位低下,其子女受教育程度較低,在就業市場上處于劣勢。當失業率很高,很多求職者為很少的工作崗位競爭時,少數民族則不可避免地在求職中遭遇了種族歧視。
此外,在教育方面,政府也沒有創造切實有效的平等條件,促進移民融入法國社會。據法國社會學調查資料顯示,較富裕的法國人社區獲得的教育援助比移民居住區要多,因為他們選舉的官員比來自移民居住區的官員更有影響力。巴黎的研究機構發現,移民居住區每個學生從政府獲得的經費要比全國平均水平低30%。在許多移民聚居地區,中途退學的大約36%是移民的孩子,他們離開學校之后缺少找到較好工作的技能,也很難接受更高級的教育。
在政治上,忽略了移民在民主體系中的地位。法國主流社會對外來移民公民權的歧視也較突出,政治體系內缺乏有效吸納少數族群的政治訴求。一方面,極右勢力很有市場,反移民團體出現復蘇跡象。另一方面,不同于英國、荷蘭和德國,法國的議會里沒有穆斯林代表。
正是由于種族歧視、教育體系失衡、在政治精英和商業精英中缺乏少數民族的代表等因素綜合在一起,使年輕一代移民雖然擁有法國國籍,但并沒有完全建立起法國的國家認同和社會制度認同以及法蘭西文化認同。
第四,日益極端的形式多元主義挑戰多樣性的社會整合。
多元主義本是現代文明積極的成果之一。自由作為現代性理念的核心擴展到不同文化主體時,必然演繹出文化多元主義。以平等之心對待諸種文化,促進不同文化之間的對話,推動世界文化的多元共生格局,無疑是多元主義的本質。然而,20世紀中期以來,多元主義逐漸被形式化,由此形成形式多元主義的價值立場。形式多元主義不加區別地將各種文化并列起來,反對對它們進行任何價值評估。于是,寬容蛻變為無原則,不同文明的對話則走向了幾乎懸擱任何價值判斷的狀態。現在,這種潮流日益極端化,以至于使用好壞、是非、進步落后等與價值判斷相關的詞語成為禁忌。從表面上看,形式多元主義讓民主原則在文化領域獲得徹底實現,與之相應的該是文化在各個層面的自由發展,但實際情況卻恰好相反。在法國,形式多元主義的盛行不但造就了不同層面的文化沖突,而且阻抑乃至消除了批評的聲音和校正異端的力量。
形式多元主義的最大問題是放棄了任何實質性的價值評估尺度,對于多元中的任何一元都持無原則的包容態度。與此相應,法國在教育、日常生活、大眾文化領域也是形式多元主義大行其道,多元化異化為無原則。眾多參與制造法國騷亂的青年恰好生長于形式多元主義泛濫之時,因此,他們雖然在以民主、自由、平等為主流的文明語境中長大,卻未能受到現代價值觀的足夠引導,沒有融合到現代公民社會中。他們具有如此這般的精神狀態,并非完全由于就業壓力等經濟原因,文化層面上的形式多元主義是更重要的原因。正是在這種極端的形式多元主義語境中,一些威脅多元化本身的力量在無約束狀態下無節制成長。在法國發生的騷亂事件不能不說是對形式多元主義的否定。
最后,法國國家機器在處理涉及族群騷亂時缺乏有效的應對機制。
一是警方和政府當局不恰當地把制止騷亂與種族和宗教聯系了起來。二是缺乏相應的預案和處理機制。從法國警方處理此次騷亂的情況分析可以看出,他們對騷亂的性質和形勢發展沒有清楚的認識。由于事先判斷上的失誤,使得政府和警方在布置力量上被動地逐次、逐點投入兵力,導致任何一地的騷亂都無法迅速、徹底解決,使解決的難度越來越大。三是政府官員態度不一缺乏統一協調。面對嚴重的騷亂,政府高層人士在形勢判斷、處理方式等一系列重大原則問題上態度各異、口徑不一,無疑助長了騷亂蔓延。四是在危機出現時不善于依靠當地族群的精英人士,對少數族裔不滿情緒也沒有充分開展有效的疏導和化解工作。
借鑒國際經驗教訓,正確處理我國民族關系
我國是社會主義國家,與法國等國國情不同。但是,隨著改革的不斷深化和經濟、社會的發展,特別是伴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確立和不斷完善,大批生活在我國西部地區和經濟欠發達地區的55個少數民族人員,在經濟規律的作用下匯入全國人口流動大潮,到改革開放“先走一步”的東部沿海城市務工、學習和經商,形成民族社區,從而出現少數民族適應移居地環境和文化與當地居民適應少數民族及其文化的“互相適應”等問題,此類問題需要黨和政府、各級領導及民族工作者的特別關心和重視。
城市民族社區的出現是改革開放地區民族之間互動的重要現象,在人口流動和城市化進程中,居民的多民族化及文化多樣性現象日漸突出。我國2000多萬雜散居少數民族人口中,有1/3居住在我國上百個大中城市,而且民族成分復雜。首都北京市就是一個有56個民族的大家庭,其他像上海、廣州、西安、沈陽、武漢等大城市都有三四十個少數民族成分,中等規模的開放城市青島市也有38個少數民族成分。而且,伴隨著人口流動大潮,少數民族人口在一些城市增長很快。據陳曉毅、馬建釗主編的《中國少數民族的移動與適應——基于廣東的研究》一節提供的材料: 1982年第三次全國人口普查時,珠江三角洲地區的少數民族人口總共不超過2萬人,但到2000年第五次全國人口普查時,猛增到86.5557萬人。深圳市1979年少數民族人口僅有4人,2000年達21.16萬人,22年增長了不知多少倍,有少數民族成分54個。東莞市1990年有少數民族人口8500多人,2000年發展到18.5萬人。佛山市1990年有少數民族人口6675人,2000年發展到14.46萬。即使是原來少數民族人口最多的老城市廣州,1990年時也只有少數民族人口23469人,2000年增加到134106人,10年增加4.71倍。2000年,珠江三角洲地區的少數民族人口,占全省少數民族人口總數127萬人的68%多,成為廣東少數民族人口最多的地方。
少數民族人口大規模地進入城市,不僅加強了各民族的聯系與了解,促進了民族團結進步事業,推動了邊疆少數民族觀念的更新和民族地區經濟的發展,而且也豐富了所在城市多姿多彩的物質與文化生活,形成了漢族離不開少數民族,少數民族離不開漢族,各少數民族也相互離不開的局面。同時,在相互交往的“互相適應”過程中,也顯露出一些新的情況、新的問題,應給予足夠的關心和重視。
城市民族問題具有“全方位”的特點,既涉及漢族和少數民族的關系,又涉及少數民族和少數民族的關系問題;既涉及聚居區的又涉及散居的民族問題;既涉及政治上的平等權力問題,又涉及經濟文化發展權利問題以及語言文字、風俗習慣、宗教信仰方面的自由權利問題。而民族風俗習慣問題、語言文字問題、宗教信仰問題,歷來是民族問題上敏感的三個因素。城市少數民族雖然在地域上與聚居區的本民族分離,但在風俗習慣、宗教信仰、心理素質等方面,還保持著本民族的固有特性。從安徽、河南、山西等省和上海、沈陽、哈爾濱、武漢等大城市曾經發生的民族矛盾、民族糾紛情況來看,由于不尊重少數民族的風俗習慣、宗教信仰,違反民族政策導致的民族糾紛占相當比例。近幾年,由于一些新聞報道和文藝作品引起的城市民族糾紛、民族矛盾等,基本上都是涉及少數民族風俗習慣和宗教信仰方面的問題。
城市具有傳播媒介發達、擴散力強等功能,城市民族關系方面的問題具有多發性、敏感性和波及性的特點。法國發生的騷亂中反射出的城市少數族裔的社會問題提醒我們,必須全面深入地認識我國民族關系結構中的深層次問題,依法妥善處理民族關系。具體來說有以下幾方面:
一是按照以胡錦濤同志為總書記的黨中央的部署,從思想理論上,行動上,切實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對居民尤其是對各級領導干部及那些與民族問題密切相關的部門及從業人員,如公安、工商、新聞出版、廣播影視部門的領導及從業人員和清真飲食行業的主管部門不斷加強馬克思主義民族理論與黨的民族政策的宣傳教育,切實提高各級領導干部執行民族政策的水平和處理民族問題的能力。
二是關注弱勢群體,建立健全社會保障體系。法國發生的騷亂事件給我們的警示是,政府應重視公共政策、社會政策和福利政策的投入,注意合理的城市規劃,防止城市某些區域貧民窟化,注意建立暢通有序的意見表達和利益整合機制,防微杜漸,才能防止破壞性極強的騷亂的發生。具體到民族工作方面,要各級民族工作部門應加強與少數民族群體的溝通,要關注少數民族弱勢群體的狀況,要采取積極的教育、文化、社會保障措施推動城市少數民族社區融入當地社會,推動少數民族社區向公民化社會發展。
三是提高處理涉及民族因素突發事件的能力。一個普通的治安案件在短短幾天內迅速蔓延成為一場幾乎波及整個法國的大規模騷亂,凸顯了信息時代危機發生、轉化與傳遞的迅速性,對國家的危機處置能力和危機管理能力提出了新的嚴峻挑戰。面對全球化時代突發性事件的這種特點,政府要建立快速、有效的處理突發事件的決策協調機制。針對城市民族問題反應快、連鎖性大、影響面廣的特點,各級民族工作部門和有關部門,要加強城市民族工作隊伍建設;健全民族工作網絡;建立完善的信息報送制度;要充分發揮民族、宗教界代表人士的作用;要有一個有效的決策協調機制。在各級黨政部門的領導下,對城市民族問題的突發事件,能妥善、迅速地采取得力措施,控制事態發展,把問題解決在萌芽狀態,解決在基層,保障民族的團結和城市各項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穩步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