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90年代中期,挪威生態博物館專家約翰杰斯特龍先生來到貴州六枝梭嘎鄉。當這位金發碧眼的北歐人到達位于半山腰的苗族山寨后,那里的一切讓他驚呆了:錯落有致的茅草屋、男耕女織的自然經濟狀態以及長角苗古樸而獨特的文化習俗……簡直就是一個人類原始社會的“活化石”。幾年后,在他的協助下,中國第一座露天博物館——梭嘎生態博物館在貴州高原落戶。
如今,貴州已建起了5座,被稱為生態博物館群,其經驗正向廣西、內蒙古、云南等少數民族文化豐富的省區推廣、延伸,更多的生態博物館將逐步建立起來。如果此舉成功,生態博物館將會在國內形成燎原之勢。去年夏天,記者前往貴州走訪了隆里和堂安兩個生態博物館,對這一在國內仍屬新鮮的事物有了一些認識。
先進理念讓民族文化自然保存
生態博物館并不是約翰丒杰斯特龍先生的發明,貴州的梭嘎生態博物館也不是世界首座。據了解,生態博物館最早誕生于上世紀70年代的法國。它不同于傳統的博物館,即將收藏品擺放在房間里供人參觀或研究,而是將整個村寨作為保護的對象,并要求里面的每個人都要小心地保護文化遺產。目前,全世界有300多座,大部分在歐洲、拉美和北美。
那么,這一歐洲經驗落戶中國偏遠的山寨后,其現狀又是怎樣的呢?
位于貴州錦屏縣的隆里生態博物館,是2004年由中國和挪威王國合作在貴州建立的第三座生態博物館。隆里古城原為明代軍事城堡,是當時中央政權強化對邊疆地區統治的產物。
幾百年過去了,古城依然保存完好,古老厚重的城墻、依稀可辨的護城河以及城門上用來架設炮臺的戎樓,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曾經的金戈鐵馬。城內,街巷縱橫,所有路口均為“丁”字形,寓意丁旺發財,城池永固。臨街整齊排列著“窯子屋”,墻頂青瓦獸脊,兩側山墻翹角凌空,下端或繪有花鳥蟲魚,或勾勒山水人物,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陪同采訪的錦屏縣委宣傳部的楊秀廷介紹,現在城內居民多為明代“南征北調”時軍人的后裔,其中漢族人口占到了70%。建館后,古城的一人一物、一草一木都成為保護對象,人們的生活、生產工具、穿戴以及自然環境等本身就是一種陳列。看來,先前聽上去學術味很濃的“生態博物館”理解起來并不難。
在古城的中心位置,建有一座生態博物館資料信息中心,里面設有展覽室、資料信息室和演示廳等,從古城搜集的文化遺產都在此得以保護和展示。楊秀廷告訴記者,有些人往往錯以為這就是生態博物館,其實它只是一部分。中心除了給外來游客參觀外,更主要的是對村民自己開放,以強化他們對古城歷史和文化的認識,從而增加保護文化的動力。
在隆里古城采訪時,記者還有幸觀看到了這里的舞龍表演,這是為慶祝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建州50周年進行的彩排。據說,隆里的“花臉龍”很有名,因玩龍的人都要涂成花臉而得名,且多年來不與城外的舞龍接觸,這也更好地保存了自己的特色。
參觀完隆里,記者又來到了黎平縣的肇興鄉,堂安侗族生態博物館就建在那里。到堂安時剛剛下過一場大雨。站在離寨門不遠的高處望去,上為蔥郁的原始森林,下為連綿不斷的層層梯田,堂安寨在雨后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幽靜安閑,猶如仙境一般。
在剛進寨門的一塊木碑上,刻著約翰丒杰斯特龍的名字,仿佛在提醒著人們這里是一座生態博物館。循著青石條鋪就的小路走進寨中,兩旁是依山而建的侗族吊腳樓民居,有的低可見頂,有的則須抬頭仰望。路上,不時有勞作歸來的村民,他們身著侗族服裝,或挑著草,或扛著打來的柴。村子的中心有一座鼓樓,這是侗族的標志性建筑,一些老人坐在那里聊天,小孩子則在一旁打鬧著。鼓樓的一旁有一個瓢井,清澈的山泉從端口噴涌而出。瓢井由青石打造,由于其左右各有一凹槽,形似木瓢而得名。
在堂安,同樣建有一座資料信息中心,其功能跟隆里古城的基本相同。一批外國游客的到來,使那里顯得格外熱鬧。沿著蜿蜒的山路從另一寨門出寨,那滿山碧綠的梯田又呈現在眼前,經過雨水的浸潤后更為鮮亮。據說,堂安侗族梯田已有數百年歷史,其建筑方式也是一絕,別處的梯田大都是泥土做的,而這里卻是用石頭堆砌而成的。大概是因為這里山勢較陡,加上山中石頭較多,所以只好壘石填土為田。而這些,都屬于堂安侗族生態博物館的一部分。
保護文化不忘扶貧
當貴州的第一個生態博物館建立時,人們曾經為這樣一個問題展開過爭論:那就是該不該為當地人引入自來水的問題。有的人認為,長角苗婦女由于長期背水,為保持身體平衡,有著獨特的站姿與走姿,不應引入自來水;而有人認為,不能因為要保持當地婦女婀娜的身形,就要她們長此以往地背水。如何在保護文化的同時改善當地人的生活,是我國現有生態博物館共同面對的一個問題。
對于先前建立在歐美等國家的生態博物館來說,并不存在上述問題。因為在建館時,那里的農業文化早已在機器的轟鳴聲中煙消云散,他們保護的是工業文明。在國內,受多種因素的影響,許多文化遺產及其生存環境正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壞或威脅,而那些最困難、最邊遠、無人敢于問津的貧困山區,則文化資源保存完好,成為建立生態博物館的首選之地,因此也有人批評說生態博物館是展示和保護“落后”。
在隆里和堂安采訪時,記者也親身感受到那里的生活依然貧困。透過一戶老舊房屋的窗戶望去,光線昏暗且并不寬敞的室內空蕩蕩的,看不到任何值錢的物件,更有的人家臥室內還有雞籠,人畜同室。數百年、甚至更長的時光在這里停滯了。
“必須使生態博物館的概念實現本土化”,面對貧困,專家們提出了這樣一種思路。所謂“本土化”,就是要符合中國的國情、省情和鄉情,而這個實情就是貧窮!也就是說,中國的生態博物館除了保護文化外,還要肩負起消除貧困、發展當地經濟的責任。
其實,生態博物館的建立已經使當地人得到了一些實惠。由于建館,國家撥款多了,扶貧項目、對口單位也很多。據了解,隆里古城建館時共獲得600多萬元的投入,而堂安得到的資金也有幾百萬元。
不僅如此,隨著生態博物館的建立而帶來的知名度提高,來觀光的游客也越來越多了,發展旅游業自然成為其選擇。在隆里,雖然古城仍然是對游客免費開放,但隆里鄉人民政府正在把旅游業培育為新的經濟增長點,通過加大對飲食服務業的開發、組建旅游工藝公司等,僅建館當年的旅游創收就占到了鄉財政收入的2%。
另據報道,目前梭嘎生態博物館正積極探索發展文化產業,準備將當地苗族村民的蠟染和刺繡發展成一個個家庭作坊,由博物館負責銷售和挖掘市場,增加村民收入。生態博物館正成為當地村民利用遺產資源走向富裕的一條道路。
鞏固比建立更艱難
“有些地方把生態博物館當成旅游景點來開發,如此一來建成一個就毀掉了一個。生態博物館是一個很特殊的旅游點,不能以贏利為目的。”對于當前生態博物館的旅游開發熱潮,貴州生態博物館群實施小組組長胡朝相表示了擔憂。
的確,如果說僅僅是建設一個普通的旅游村,那么只要完善它的基礎和旅游配套設施就可向游人開放,可一旦用“生態博物館”去定位它,就不再那么簡單了。尤其是經濟基礎的變化而導致的人們心態的變化。隨著生態博物館的建立,政府修通了公路,通了水電,外地的游客也多了起來。這使得他們開始了解外面的世界,于是出現了打工的群體,越來越多的人遠離了自己的生活環境。同時,由于他們沒有什么文化,更加意識到讀書的重要性,但這很容易使他們忽略自己的文化,甚至覺得自己的文化是一種負擔,想要擺脫自己的文化從而去了解新的文化。
在中國,建立一個生態博物館并不難,而鞏固它則比建立要難許多。
生態博物館的出路在哪里呢?客觀地說,在村寨建立生態博物館,政府是積極的,博物館專家的熱情也很高,村民由于利益驅動,也是積極參加的。在這三方面,政府和專家是主導力量,村民是被領導的,因為他們并不知道什么是生態博物館,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尤其是建館后,當村民們期望的收益并不能得到時,讓他們保護文化難上加難。
基于此,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員、中國博物館學會名譽理事蘇東海認為,要讓村民掌握生態文化的主導權。只有村民從名義上的主人回歸到事實上的主人時,生態博物館才能得以鞏固。這就要對村民進行必要的培訓。不僅要幫助村民們理解生態博物館,更要幫助他們理解自己的民族文化,只有科學地認識自己文化的價值,他們才會更加珍愛自己的文化,更加關心自己文化的長遠利益。其實,現在各生態博物館內建立的信息資料中心就承擔著此功能,現在看來起到的作用并不大,或者說其功能還沒有完全開發出來。
廣西在學習貴州經驗后,也建立了自己的生態博物館,并進行了創新。據說,他們把民族博物館與生態博物館建成聯合體,在專家與村民間建立了不斷互動的機制。這種機制不僅使專家有了一塊科研基地,而其科研成果又反哺村寨。這是一種不錯的嘗試。但從當前情況看,只有那些符合實際的方法不斷創造出來,生態博物館才會富有生命力地向前發展,才會真正得到鞏固,顯然,這決非朝夕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