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教育政策實施中的教育思想異化問題

(江蘇大學 教師教育學院，江蘇鎮江 212013)

摘要： 教育政策中的教育思想主要體現在政策的合理性與價值選擇上，但在實踐中，教育思想卻經常被異化，表現出實用性、迷惑性、無主體性等特征，并帶來負面效應：政策失真、教育失本、實踐失效。其根源在于政策自身因素，諸如實踐性差、低效評價以及固有教育觀念的自我保存屬性的抵制等。

關鍵詞： 教育政策； 教育思想； 異化

中圖分類號： G40文獻標識碼： A文章編號： 1673-8381(2007)01-00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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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問題的源起

教育政策是公共政策的一部分，它是由政府主管部門制定的，旨在調整教育社會問題和社會關系的公共政策。教育實踐中，教育政策多以“意見”、“綱要”、“通知”等條文規范的形式出現，以體現教育政策不僅是一種有關教育的政策措施，而且是有關教育權力與利益問題的指導性文件。但是，不論是制定、執行，還是監督、評估教育政策時，教育思想始終是教育政策實施的基礎。

首先，教育政策要想得到實踐者的認可、執行，必須具備合法性和合理性。其中，合法性是指教育政策是政府政策的一部分，如果脫離政府的政治思想和運作機制，教育政策就失去合法身份，沒有合法性；而合理性是就政策活動的對象而言的，指決策者對教育領域客觀事實和關系的認識必須尊重教育規律，反映教育實踐的獨特性和適用性，如果教育政策違背了教育規律，就失去了合理性。這種教育政策中的“規律”、“認識”就是教育思想，它是教育政策解決教育問題的基石和保證，而且，教育政策的合法性必須以其合理性為前提，否則，政策就失去了針對“教育”的專有屬性。

其次，教育政策中的價值選擇是教育思想的反映、寫照。“在政策制定和實施的過程中，價值不僅體現著對人的需要的某種滿足，而且還體現著人的主要追求?！?[1]這種價值傾向體現的是決策者或執行者對教育問題的認識、思考、建構，均基于個體或公共利益上的教育思想，尤其是對“人”的認識是教育價值的核心，因為“教育組織的產出是‘改變了的人’，教育政策的根本價值目標之一就是如何通過有效地解決教育問題而促進每個受教育者的完善發展” [2]。 

因此，教育政策的合理性與價值基礎決定了教育思想存在的必然性。但是，教育政策實施中的教育思想存在卻不像教育政策自身那樣文本清晰，附載著行政的強制性，而是以隱喻的、潛在的、內化的形式表現的，因而，其實現要受到政策制定者的認識程度、政策執行者的理解水平、理論工作者的解釋導向、實施環境的支持條件、與政策配套的規章和制度等方面的影響。由于視角、利益、目標的不同，再加上政策實施中的諸多不確定因素，在政策實施系統中，任何一個環節的變異都會導致教育思想的扭曲、變形，以致異化。

（一）教育思想“異化”的界定

“異化”一詞作為一個哲學范疇源于拉丁文alienation，始于德國古典哲學。馬克思曾用以分析資本主義社會中工人勞動的本質，認為相對于人的全面發展，“在一定歷史條件下，人的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的產物，產生出與它自己本性相反的對立物，反過來控制人、統治人、支配 人?！?[3]其本質特征是主體發展到一定階段分裂出它的對立面，變成外在的異化力量。

具體到教育政策實施中，教育思想的異化是指異化的思想是在政策實施中產生、演化出來的，本是教育政策所糾偏、克服、否定的教育觀念，卻在實施中扮演起政策所倡導、樹立的教育思想，承擔正統角色，并干擾甚至歪曲教育政策的有效實施，使之失真、失效。

需要指出的是，教育思想的異化和異化的教育思想是兩個不同的判斷。前者側重對科學的教育思想異化根源、機制的反思；后者是從結果的形態界定異化的觀念，是被歪曲的“思想”。兩種思想一正一反，兩種異化一動一靜。

（二）教育思想異化的表現與特征

教育政策實施中，教育思想的異化主要表現為：第一，教育政策蘊含的教育觀念口號化、形式化，異化的教育思想即為教育工作者奉為教育、教學的指南，而且，異化的教育思想借助口號得以廣泛傳播；同時，異化的口號還對科學的教育觀予以威懾、排斥，甚至否定。第二，異化的教育思想假以科學的教育觀接受教育政策的各種檢查、驗收、評估?！皟苫边_標驗收中，不少單位搞突擊性應對，等檢查組一走，學校又恢復本來面目，這完全是異化的教育思想在搞“普九”。第三，政策詮釋者在行動中以異化的教育思想對待教育問題，如拖欠教師工資問題是農村基礎教育發展的瓶頸，誠然國家有《教師法》等法規，并三令五申要求按時發放教師工資，但異化的“尊師重教觀”卻將教師工資當作財政負擔，動搖了教育發展的根基。

異化的教育思想雖然既不合法，也不合理，但卻無處不在，并滲透到教育政策實施的每一個環節、教育活動的每一個方面。一般而言，它具有實用性、迷惑性、無主體性等特征。實用性是指雖然大多數人認為異化的教育思想是不正確的，但由于學校制度、教育傳統、人才評價、社會文化等因素的影響，教育政策所導向的教育觀念難以落實、貫徹，而異化的觀念卻有其存在、發展的土壤，這遠非一時的教育政策所能根除的；相反，卻因教育政策的頒布、執行，使異化的教育思想更堅固。迷惑性是指異化的教育思想總是以非常隱蔽的、漸進的、迂回的方式來體現，與教師認知的時代、教育觀念發生沖突，干擾他們的教育選擇，使學生、教師不知所措，不知按哪一種觀念來教學，面對“減負”，有些教師就顯得非常尷尬，因為教師“減負”后，雖然學生歡迎，家長卻不答應，學校更有壓力，最終不得不再采取補課、題海戰術等剝奪孩子身心發展權利的教育措施。無主體性是指異化的教育思想不是像教育政策那樣由主管部門制定、實施，有明確的責任主體，而是無責任主體，即無特定的提出者、倡導者，仿佛人人參與其中，每個人都是異化的締造者。因而，一旦產生主管部門或法人追求異化思想的后果，就會成為“無主案”，不了了之，最終是政策一個接一個，科學的教育思想卻難以有效地扎根教育土壤。

二、教育思想異化的負面效應

（一）政策失真

異化的教育思想最直接的負面效應是政策失真。所謂政策失真是指政策實施過程中出現政策執行及其結果與政策內容、政策目標不相符合的客觀社會現象，主要表現為“政策替換”、“政策架空”、“政策浮夸”等。由于政策沒有教育理性，就缺乏存在的實踐根基，而異化的教育思想反過來又利用教育政策作依據，確立自己的合法性和合理性，左右教育實踐。

教育政策失真不僅會給人們帶來悲觀、失望情緒，削弱人們對政策及執行的信心，而且還會使教育工作者視政策如兒戲，對教育政策陽奉陰違，消極對待，走過場，抱著“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心理，對教育政策的合法性、合理性、指導性產生質疑，認為“矛盾、沖突、討價還價永遠不會減少，政府的政策方案也很少能得到貫徹執行?！?[4]即教育政策失去了實踐者的信任和支持。

（二）教育失本

首先，是教育目的失航。教育以人的全面、和諧發展為目的，以不斷超越現在為指向，教育政策正是針對實踐中的教育問題而專門制定的有關教育規定或措施。然而，由于實施過程中的異化，以糾偏、扶正為導向的教育政策根本起不到其應有的作用，反而卻被異化的思想打著政策的旗號，使教育目的更偏、更歪。以“創新教育”的有關政策為例，教育政策本來是針對創造性不強的教育弊端而提出來的，然而，實踐者面對教育政策，在實踐中卻以固有的教育觀念、局部利益等功利性教育導向來指導實踐，學生負擔不但沒有減下來，反而卻因為要應付檢查，一方面增設了“小發明”、“興趣小組”等活動，一方面在課堂上實實在在地搞應試而加重了學生的負擔，剝奪了學生創新的時空，使政策走向它的反面。

其次，是教育精神失魂。教育作為一個獨特的社會活動，不僅要傳播知識，更要倡導質疑、批判的創新精神，為社會導航，為人生導航，唯有如此，社會才會進步，人生才會升華。但是由于實踐者消極地認同異化的教育思想，不敢提出個人的觀點，喪失了超越與批判的實踐理性，使作為促進社會發展、培養社會公民的教育失去了真正的價值，而實踐者也失去了教育的主體地位，因為支撐教育運轉的精神支柱被蛀蝕而倒塌了。

再者，是教育信仰失根。在普通公眾視野里，教育是傳播知識、追求真理、捍衛正義的精神家園。“ 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這一尊稱就反映了社會對教育的信仰和寄予的厚望，但異化的教育思想卻踐踏了這一美譽。教育實踐中存在的唯市場化、利潤化的傾向，其負面效應是教育在公眾心中變成信奉拜金主義、精英主義等異化的教育觀指導下的教育機構。

因此可以說，教育失本的最終結果是：“學校發展了，教育失去了” [5]。

（三）實踐失效

由于教育思想的異化，教育實踐失去了科學的認識基礎，其實踐結果難以達到預期的目的，既浪費了有限的教育資源，又失去人心，挫傷了實踐者教育改革的積極性。

人才質量與規格不能達到預期的培養目標是實踐失效的最集中體現。教育政策是針對具體問題而制定的，特別是在對培養對象的認識上，以高考政策為例，為減輕應試教育的傾向，先后出臺了“會考”、“3+X”等運作方案，然而，具體實踐過程中，教育政策的初衷為異化的教育觀念所曲解，因為增加了會考，學生的負擔更重了，會考流于形式，失去了緩解學生壓力的教育價值；“X”表面上強調了學生自主選擇科目的權利，可以避免過早分科、偏科，但由于“最后一搏”高于一切，反而使學生偏科更加合理化、公開化，結果是為高校、社會培養的人才不能具有新時代創新人才所具備的基本素質：復合型、開拓性、創造性等。

同時，實踐的失效還導致實踐價值的缺失。俗話說，實踐之樹常青，但由于教育思想異化，實踐本應該具有的檢驗政策的合理性、提出新的實踐問題、深化教改的教育理念等實踐價值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矮化、變形的實踐。

三、教育思想異化歸因

（一）教育政策制定與實施問題

首先，決策者在制定政策時，政策實踐性差是導致教育思想異化的一個前提性因素。實踐性差主要表現為：決策者的認識理性與政策條文的邏輯理性不能為教育實踐提供有效的行動指導。前者表現為政策主體的主觀認識與教育活動客觀事實、問題之間的矛盾，由于決策者自身認識、信息資料和實踐空間的局限，政策在教育價值導向上不能科學地反映教育發展的規律，以至實踐者只能迫于政策的強制性而照本宣科，導致教育思想異化。后者表現為政策條文的概念、規則等要素不同于教育實踐中的術語、規范，作為文本的政策，在實施時容易被誤讀、誤解，產生歧義，以至異化。如有關素質教育政策中“素質”、“國民素質”、“素質教育”、“轉軌”等多是日常概念，如何化為教育活動中的“科學術語”缺乏權威的、明確的解釋，結果素質教育實踐各說各的理，諸如“升學率高”、“特長生培養”等都被說成是素質教育的典范。同時，政策多是命令式的條文，與教育實踐的行為規范難以吻合，壟斷了教育工作者的教育話語，實踐者由依法、依政策辦事，變成依文照章執行。

其次，教育政策執行過程中的一些問題是導致教育思想異化的關鍵。教育政策只有內化為具體可行的規章、制度才能收到成效，然而，在內化過程中，由于實踐者對教育的不同價值定位而對教育政策采取不同的實施傾向，如教育被認定為行政機構，政策實施中往往突出其理想性和權力的強制性；而教育被定位為產業，教育政策容易體現出市場經濟的價值追求。這樣，實施中的教育政策必然產生偏差，從而異化。同時，政策執行中“一刀切”式的宏觀實踐指南和具體問題、具體區域等不確定性因素之間的矛盾也是導致異化的一個因素。由于政策不得不執行，而面對現實問題，各個地方又有自己的特殊性，于是，政策變相執行，思想必然變樣。如助學貸款問題，政策頒布了，金融機構卻不配合。

（二）教育活動的評價、監督機制問題

教育實踐的評價、監督工作環節出現紕漏也有異化之因。首先，教育監督、評價的角色錯位，政策制定者同時又是政策實施的評價者，因而，在具體評價自己制定的政策實施情況時，評價的視角、思維、標準難以突破制定政策時的框架，大多停留于“驗證型”的評價，以突顯政策的正確性，即使有不足，也是“美中不足”的瑕疵而已。政策主管部門對政策活動的直接實踐者——教師和學生的定位更是本末倒置，作為最有評價發言權的師生在主管部門眼中只是適應者、 驗證者，即師生適應政策，而不是政策適應師生，因為政策一旦出臺，就是正確的、不變的，出問題的總是實踐者。所以，在評價時，大多是搞觀摩、聽匯報、看材料等流于形式的官僚主義方式，難以發現教育實踐中的真問題，失去評價的作用。其結果是政策執行的形式化和異化的教育思想的主體化并行不悖。

其次，教育理論研究在一定程度上也助長了教育思想的異化。教育理論研究本應為教育實踐提供理性的實踐指導，面對教育行政管理和教育實踐，理論研究宜秉承批判、創新的學術精神，走在政策制定和實施以及實踐的前面，警醒管理者，啟發實踐者。也只有如此，理論研究才有生命力。然而，面對教育政策，我們的教育理論研究大多滯后于教育政策的制定，政策出臺前“可行性論證多”，“不可行性論證少”；教育研究跟風多、詮釋性分析多，學術性求真少。所有這些研究問題必然導致教育政策設計時的失誤和政策執行中的低效，并鑄就教育思想異化 。

（三）固有教育觀念的抵制

教育作為社會活動中的一個特殊領域，具有“重復性”、“封閉性”、“保守性”等自我保存的屬性，這是因為：“教育自我保存的屬性本身植根于它自身‘傳遞傳統價值的職責’。在這個意義上，它是正常的事情。破壞這個正常的屬性，無異于否定教育本身。這就產生教育保守與革新的矛盾。” [6]這種自我保存的屬性反映出教育思想的保守與頑固，它體現在教育制度、教育過程、教師活動等各個方面。教育政策作為推動教育改革的外部強制性力量，必然遇到固有教育觀念的抗爭。

固有教育觀念對教育政策抵制的機制是“同化”，即將教育政策所倡導的、富有時代特色的教育思想納入既有教育觀念中，或者可稱為“新瓶裝舊酒”，從而達到曲解、異化教育政策的目的，使異化的教育思想發揮教育政策的導向功能。

教育思想異化已成為教育政策實施過程中的難題，勇于面對客觀問題，尋找癥結所在，推動教育改革，是教育工作者的時代追求。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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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袁振國. 中國教育政策評論［M].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01：319.

［3]歷以賢. 馬克思恩格斯教育論著選［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2：109.

［4]Odden Allan R. Education Policy Implement Action［M].New York: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1991：157.

［5]袁振國. 對峙與融合——20世紀教育改革［M].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95：92.

［6]陳桂生. 教育原理［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177.

(責任編輯汪再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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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alienation of thoughts in educational policy implementation

YU Zhonghai

(College of Teachers’ Education， Jiangsu University， Zhenjiang， Jiangsu 212013， China)Abstract: The educational thoughts in educational policies are mainly embodied in policy rationality and value orientation， but in practice， educational thoughts are often alienated and show practicability， perplexity and nonsubject which lead to negative effects such as distortion of policies， loss of essence in education， and ineffectiveness of practice. Its root lies in such factors of policies as low practicability， inefficient evaluation and resistance from selfpreservation of old educational concepts.

Key words:educational policy;educational thoughts;alien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