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40年代,馬克思通過對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悉心考察和研究,創立了唯物史觀,然而,馬克思并沒有局限于“歐洲中心論”這個狹隘的思維框架中,馬克思以資本主義為基點,展望了共產主義未來,宣告了資本主義被共產主義取代的必然性,然后回過頭來集中探索資本主義以前的社會演變,馬克思注意到了東方社會并不斷思索其獨特的歷史道路問題。他考察了東方社會發展狀況,提出了“亞細亞所有制”概念,并認為亞細亞所有制下的生產方式,即“亞細亞生產方式”具有普遍性。
一、馬克思所理解的亞細亞的所有制
根據西方學者的觀點,所有制指的是經濟主體對客體對象的占有關系。它不僅包括客觀的物質生產條件的占有關系,還包括對勞動產品的占有關系,以及對人的勞動能力的占有關系。馬克思所有制理論的意義在于,進一步把物質生產過程中人與人的關系集中于社會制度,把生產資料的所有制作為生產關系,乃至整個社會結構的基礎。
馬克思在《資本主義生產以前的各種形式》中系統考察了亞細亞的、古典古代的、日耳曼的所有制形式,揭示了勞動和勞動的客觀條件從結合到分離的過程以及資本主義生產的歷史前提和發展的必然趨勢。馬克思認為亞細亞所有制主要有以下特征:
1.前提
馬克思認為,亞細亞土地所有制形式的前提是原始部落共同體。這個原始部落共同體的特征是:“游牧,總而言之流動是生存方式的最初的形式,部落不是定居在一個固定的地方,而是在哪里找到草場就在哪里放牧,所以,
部落共同體,即天然的共同體,并不是共同占有(暫時的)和利用土地的結果,而是其前提。”
2.財產關系
馬克思認為勞動主體所組成的共同體及其財產最初無非意味著這樣一種關系:“人類素樸天真地把土地看作共同體的財產,而且只是在活勞動中生產并再生產自身的共同體的財產。每一個單個的人只有作為這個共同體的成員,才能把自己看成所有者或占有者。”即原始共同體就是以土地公有制為基礎的所有制形式,所有者和占有者是同一所有制的不同部分,公社成員既是所有者,又是占有者,公社財產的每一部分都不屬于任何單獨的成員,“在大多數亞細亞的基本形式中,凌駕于所有這一切小的共同體之上的總合的統一體表現為更高的所有者或唯一的所有者,實際的公社卻只不過表現為世襲的占有者……統一體本身能夠表現為一種凌駕于這許多實際的單個共同體之上的特殊東西”,它是公共財產的真正前提。總之,在東方特有的所有制形式下,所有和占有是分離的,而財產關系相應的就是總合的統一體與單個的共同體之間的財產關系,以及共同體與單個的成員之間的財產關系,“這種部落的或公社的財產事實上是作為基礎而存在的,這種公社完全能夠獨立獨在而且在自身中包含著再生產和擴大生產的一切條件。”這樣共同體的單個成員從來未處于可能會使他喪失他同公社的聯系的那種自由的關系之中,而與共同體牢固地結合在一起,這就是亞細亞形式超穩定性的本質原因。
3.政治關系
馬克思認為,在東方國家,總合的統一體表現為最高的所有者或唯一的所有者是:“專制政府”“專制君主”或“共同體之父”,即國家在政治、經濟、精神等方面擁有絕對的權力,以共同體的名義對社會實行統治,“統一體或是由部落中一個家庭的首領來代表,或是由各個家長彼此間發生聯系”,專制政府以執行某種社會職能維護自身存在,“在亞細亞各民族中起非常重要作用的灌溉渠道,以及交通工具等等,就表現為更高的統一體,專制政府的事業”。同時,國家也是社會產品的主要所有者,君主征收賦稅和地租,“剩余產品不言而喻地屬于這個最高的統一體……剩余勞動……也體現在為了頌揚統一體一部分是為了頌揚現實的專制君主,部分地為了頌揚想象的部落體即神——而共同完成的工程上。”在這種統治形式下,高居于公社之上的作為共同體之父的專制君主充當了一個總體的奴隸主,而全體社會成員則間接的也是被奴役的對象。馬克思稱這種社會關系為“東方的普遍奴隸制”。這是一種極其專斷、僵硬的父權家長式的專制集權制度。因此,無論個人還是社會,都不可能得到自由而充分的發展。
4.經濟關系
馬克思認為亞細亞形式是自然形成的天然共同體,土地是基礎的自然經濟,“人類把土地看作是共同體的財產,且在活勞動中生產并再生產自身的共同體的財產”,“在公社內部,單個的人則同自己的家庭一起,獨立地在分配給他的份地上從事勞動”,“統一體能夠使勞動過程本身具有共同性,這種共同性能夠成為整個制度”。可見,作為部落共同體基礎的經濟關系是親屬血緣關系與地域關系的結合,即家庭勞動和共同勞動構成亞細亞的經濟關系。亞細亞形式的公社的財產大部分是在小規模的公社范圍內通過農業與手工業的結合而創造出來的,公社自身具有生產和擴大再生產的一切條件,在共有土地所有制下,勞動不是為了創造交換價值,而是為了保證各個所有者及其家庭以及整個共同體的生存,即為了創造使用價值。在這種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下,城市已出現,但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城市,既不是經濟意義上作為分工的結果和表現的城市,也不是由于商業發展及人口聚集的結果,東方城市的產生和發展是出于統治者政治、軍事、生活享受需要,城市從未擺脫政治統治者的直接控制,這種性質及功能幾千年沒有多大改變,城市的凋敝及其功能的扭曲反映了東方社會工商業發展的緩慢與停滯的狀態,相應的,商品經濟的落后,也阻礙了城市的發展。
綜上所述,亞細亞的所有制是以公共占有為基礎的土地所有制,以農村公社為基礎的專制制度和國家的最高土地所有權及以自然經濟為基礎的宗法血緣的社會關系為特征。這種特性構成了深刻的歷史辯證法,它既是造成近代東方社會落后的深層原因,又預示了東方民族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有跨越包括西方資本主義階段在內的各發展階段而跳躍前進的可能性,因此深刻認識和理解亞細亞的所有制的內涵意義深遠。
二、亞細亞所有制對中國社會的影響
眾所周知,馬克思列寧主義把這種勞動者和勞動條件的統一的所有制稱為公社直接公有制,即亞細亞生產方式。這個理論產生后,國內外對此展開了激烈的爭論。就國內來說,最早將馬克思的亞細亞生產方式介紹到我國來的是李達,而帶頭發起論戰的則是郭沫若。在這一論戰中,侯外廬先生沒有直接采取當時已有的某一種觀點,而是重新作了追根究底的研究。他創造性地將亞細亞生產方式和“路徑”范疇結合起來,他認為:“簡單地說來,我斷定古代是有不同路徑的,在馬克思、恩格斯的經典文獻上,所謂‘古典的古代’‘亞細亞的古代’都是指的奴隸社會,但是兩者的序列卻并不一定是亞細亞在前,有時古典列在前面,有時兩者平列,作為‘第一種’和‘第二種’看待的。‘古典的古代’是革命的路徑,‘亞細亞的古代’卻是改良的路徑,前者便是所謂‘正常發育’的文明‘小孩’,后者是所謂‘早熟’的文明‘小孩’,用中國古典文獻的話來說,便是人唯求舊,器唯求新的‘其命維新’的奴隸社會,舊人便是氏族(和國民階級相反),新器便是國家或城市。”
依據馬克思的亞細亞生產方式理論,細心考察中國古代社會發展的特殊規律,亞細亞的生產方式對中國古代社會的影響顯而易見。
首先,關于氏族制殘存的問題。侯先生指出:土地私有不但是周代社會的主要特征,而且這種所有制是國家所有,原來的氏族首領成為土地的最大占有者,這與西方首先經過氏族公社的共耕制然后轉變為把農地分作各個小塊,成為小土地所有者的發展趨向明顯不同。
由于中國進入文明社會是由氏族而國家,國家與氏族混合在一起,故而進入文明社會以后,不但土地變為王侯所有,沒有土地私有制度,而且氏族制度也被保留在文明社會里,新舊社會之間的糾葛,沒有明顯的界限。“氏族公社的保存”和“土地私有制的缺乏”形成中國古代社會的一個重要特征。
其次,關于“城市國家”的起源和發展問題。侯先生研究得出從文字意義出發,周代文獻多次提出“營國”“作邑”“作邦”是周族在本土上建立城市,“營國”則是周族的向外發展。中國古代即是沿著“作邑”“作邦”到“營國”這條特殊路徑進入文明社會的。
由于中國國家制度是依據而不是破壞了氏族制度建立起來,故而這種“國家”既是“早熟”的文明“小孩”,又有其不成熟性,如家國不分,貴族之家與城市是一體的;宗統與君統合一,宗主即君主;國家和宗廟社稷不分等等。
最后,關于中國古代學術思想特點的問題。侯先生認為由于希臘和中國進入文明社會的路徑不同,兩者在學術思想上也發生了差異:希臘古代思想是“智者”型的,重在追求知識,解答宇宙的根源,將人與自然對立起來,因而自然哲學發達;與之相反,中國古代思想是“賢人”型的,其特點是多說道德少說知識,多說人生少說宇宙,主張人與自然的和諧(天人合一),因而政治倫理思想發達。
盡管學術界對“亞細亞生產方式”的理解歧義頗多,但侯老先生對中國古代社會亞細亞特征的概括,無疑是我們理解中國古代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的重要方法。
穿越時空的隧道,面對中國現代化改革,我們不難發現克服歷史的痼疾,抓住機遇加快發展是當務之急。
通過對亞細亞的所有制分析和中國古代社會亞細亞所有制的論述,我們能夠認識到,亞細亞的所有制使個人在政治、經濟、地域、血緣上對共同體產生極強的依賴性,并且手工業和農業的結合使分工和交換受到阻礙,商品經濟在這個夾縫中既無發展的可能又無發展的必要,從而導致中國近代社會經濟滯后。同時,亞細亞所有制的超穩定性使它的解體十分緩慢,造成生產力水平極為低下,亞細亞高度集中的所有制和家長式的統治形式是產生集權政治的溫床,也是壓制個人發展的沉重阻力。自給自足的小生產使人們處在封閉、落后的狀態。中國社會的地理環境和生產力水平低下,使個人對他人、對社會、對共同體的依賴難以擺脫。整個社會內部缺少生機和活力。亞細亞所有制下的生產始終是簡單再生產,客觀條件改變極少,個人的改變乃至發展也極其有限,從而整個社會的文化觀念及精神都處在陳腐的一潭死水之中。
總之,歷史的痼疾阻礙著改革的進程,為了使我國社會主義改革順利進行,我們必須尋找擺脫亞細亞所有制痼疾的良方,歷史和現實相結合,理論和實踐相結合,建立以公有制為主體的多種經濟成分并存的所有制體系,發展生產力,努力營造健康、文明、開放的和諧社會,使整個社會走出亞細亞生產方式的泥沼,早日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宏偉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