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言植根于漢民族特定的地理、歷史、文化土壤,反映漢族先民對其生存環境認識的一些詞匯,往往具有其自身的特色與生成的特點。如對地理方位的指稱,一般以太陽的升降為參照來確定,漢語稱日出方向為東,日落方向為西,然后再在面東背西的視角下來區分南北,以左手方向為北,右手方向為南;在世界其它民族語言中,即有與之相應的專門的地理方位詞匯。有所不同的是,漢語中除東西南北這些專門的地理方位詞之外,還往往用左右、縱橫、經緯、陰陽等本表其它意義的詞語來代指特定的地理方位,而在其它民族語言中,與這幾組漢語詞對應者并不存在相應的表達特定地理方位的用法。顯然,用左右、縱橫、經緯、陰陽之類詞語指稱地理方位是漢語特有的表達方式,具有漢民族語言與文化的特色。那么,漢語中這些詞語的地理方位意義是如何生成的呢?這其中又蘊含著什么樣的民族文化內涵?弄清楚這些問題,不僅有助于我們對上述詞語意義的理解,而且還能為我們學習和研究漢語詞匯提供某些啟示。
我們先對這些詞語的地理方位意義作初步考察。
1.左、右。甲骨文中左、右字分別作左、右手形,“左”本義指人左手方,“右”指人右手方。漢語中,尤其是一些地理稱謂中,左右常用以指稱地理上的東西方位。《詩·唐風·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鄭玄箋曰:“道左,道東也”;《禮記·鄉飲酒義》:“祖天地之左海也。”陳皓集曰:“天地之間海居于東,東則左也。”《儀禮·士虞禮》:“陳三鼎于門外之右。”鄭玄注曰:“門外之右,門西也。”《文選·王粲<從軍>詩之一》:“相公征關右,赫怒震天威。”李周翰注曰:“關右,關西也。”今山東地區因在太行山之東,古人常稱之為山左;今山西地區位于太行山以西,即稱山右。長江下流以東地區,稱為江左;與之相對,以西地區,即稱為江右。五代丘光庭《兼明書·雜說·江左》:“晉、宋、梁、陳之書,皆謂江東為江左。”魏禧《日錄雜說》:“江東稱江左,江西稱江右。”凡此可見,漢語中習慣用“左”指稱東,用“右”指稱西。
2. 縱、橫。縱,初文本作“從”,似兩人前后相隨,后加“糸”旁分化出“縱”字,專門用以記錄紡織直線之“縱”。漢語中指稱位置關系,以前后為縱。橫,古又作“衡”,是車轅前面的橫木,就方向而言,與人左右方向平行。《太玄經·玄臺》:“縱與橫”注曰:“東西為橫。”戰國時期,有所謂“合縱連橫”。《淮南子·覽冥訓》:“縱橫間之”高誘注曰:“南與北合為縱,西與東合為橫。”燕、趙、韓、魏、齊、楚六國并在崤山以東,地互南北,它們之間的聯盟叫“合縱”;秦西據關中,與東方六國互為東西,故秦與東方各國的聯盟叫“連橫”。據此可見,漢語中稱南北為縱,東西為橫。
3.經、緯。經,其古文字字形作織機上有縱線形,本義為織物的縱線。與“經”相對,緯,本義指織物的橫線,《說文》曰:“織,橫絲也。”通過類比引申,經又指南北向的道路或土地,緯則指東西向的道路或土地。《周禮·考工記·匠人》:“國中九經九緯,經涂九軌”賈公彥疏曰:“南北之道為經,東西之道為緯。”《大戴禮記·易本命》:“凡地,東西為緯,南北為經。”當今地理學上即稱假設通過地球南北極與赤道垂直的東西分度線為經,以通過英國倫敦格林威治天文臺的經線為零度經線,以東叫東經,以西叫西經;與赤道平行的南北分度線為緯,在赤道以北叫北緯,以南叫南緯。
4.陰、陽。陰、陽是漢語中富有文化特色的一對詞語,本義當分別為背陰、向陽,引申發展出多個其它義項。其中常見的一項是表地理南北方位,即所謂山南水北曰“陽”,山北水南曰“陰”。《說文》“陰”字條下說:“暗也,水之南、山之北也。”《谷梁傳·僖公二十八年》:“水北為陽,山南為陽。”李吉甫《元和郡縣志》:“山南曰陽,山北曰陰;水北曰陽,水南曰陰。”我國許多地名中含有“陰”、“陽\"字眼,均是根據其地與附近山脈或水流的相對位置而命名的。如湖南衡陽,以其地處衡山之南而得名;陜西華陰則位于華山以北;江蘇淮陰位于淮河以南;山東海陽市,則南臨黃海。
對上述詞語綜合分析后可以發現,它們指稱地理方位,都基于一個特定的參照點。左右、縱橫、經緯實際上是以人自身或擬人化的物體為參照點而形成的指稱關系。在以人自身為基點的視角下,有左右前后等位置關系,如以左為北,右即為南;人之左右方位關系稱橫,織機上的緯線也為橫;相應地,人之前后方位關系稱縱,織機上的經線亦為縱。引申之,則對應于人左右的地理方位曰橫、曰緯,對應于人前后的地理方位曰縱、曰經。至于陰陽,則是以特定的山水之類地理實體為參照點而形成的方位指稱關系,與相對位置的向陽與否有關(下文待述)。問題在于:其一,漢語中為何特定地以左右、橫、緯指稱東西而不是南北,以縱、經指稱南北而不是東西?因為如果人面東或面西而立,便是南北方向為左右、為橫、為緯,東西方向為縱、為經,可漢語中并不存在這種表達。其二,何以特定地稱山南水北為“陽”,山北水南為“陰\"而不是相反?
我們知道,地理方位的確定與指稱,主要取決于人們觀察地理空間的視角。那么,上述問題的解答,關鍵在于弄清楚漢族先民傳統上有什么樣的地理視角。在這個問題的探尋上,1973年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帛書地圖為我們提供了重要線索。馬王堆帛書地圖共三幅,與現代地圖不同的是,其坐標方位為上南下北,左東右西。很明顯,這些地圖是在面南背北的方位視角下繪制而成的。循此進一步尋繹,不難發現,在古代面南背北其實是一種具有相當選擇性、甚至規定性的方位取向。比如古代君王的座位是面南背北的,如《易·說卦》云:“圣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治”;《禮記·明堂位》:“昔者周公朝諸侯于明堂之位,天子負斧依,南向而立。”《大戴禮·子張問入官》:“君子南面臨官”。“南面”即面向南方居于王位。古代最高統治者稱“南面之尊”,其登基執權,便是“南面而王”、“南面稱寡”,也就是說登上“坐北朝南,君臨天下”的寶座。又比如古代建筑居所的朝向也是面南背北的,如常說“衙門八字朝南開”,其實不僅官府建筑如此,其它公共建筑和民居亦如此。再比如,在中國傳統觀念中,南向為乾、為天、為貴,具有禮儀等級性。凡此可見,古代先民崇尚南向,面南背北是先民有選擇性的朝向,自然也是他們觀察天地方位的習慣視角。
更深層的問題是,漢族先民又何以會形成這樣一種面南背北的傳統地理視角呢?概括地說,這是由我國特定的地理文化背景所決定的。眾所周知,華夏文明的中心發源地是黃河中下游地區。這一區域位于北半球中緯地帶,大致在北緯32度至38度之間,在自然條件方面,有兩個重要的特點:其一是太陽光照偏南,由于黃赤交角的存在,在北半球,太陽最北的直射點是北回歸線,即北緯23.5度,因而在北回歸線以北地區,一年四季太陽光照都是偏南的斜射,越往北偏斜度越大;其二是季風,由于海陸位置的影響,該地區為東亞季風區,夏季為涼爽的東南風,冬季為寒冷的西北風。這兩個地理特點,深刻地影響和決定了華夏先民生產和生活活動的諸多方面,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對居所朝向的選擇。采光、向陽、冬避寒、夏納涼是人類建造居所的基本追求,因而對黃河中下游地區來說,符合上述要求的理想朝向便是坐北朝南。事實上,這種規律早已為古代華夏先民所認識和利用。考古發掘表明,舊石器時代先民居住的洞穴,絕大多數洞口是朝南的;西安半坡遺址的絕大多數房舍房門也是朝南開的。自古以來,“坐北朝南”為我國廣大地區尤其是北方地區建筑擇向的重要原則,上至皇城宮殿,下至普通民居,莫不遵此。而居所朝向的這種選擇,同時又制約著屋內辦事場所的布局:因朝南向,居所正門必定在南,而堂上主事者或尊者的座位因須面對正門,自然也是座北朝南的。據此可以說,面南背北地理視角的形成是在我國特定地理環境中先民認識環境、適應環境的選擇和結果。
至此,我們便不難理解前述詞語地理方位意義的形成了。在面南背北的地理視角下,自然是前南后北,左東右西,南北之間即為“縱”,東西之間便為“橫”;將織機上的經縱緯橫與方位關系中的南北為縱、東西為橫進行聯想類比,便引申出南北為經,東西為緯。至于所謂山南水北曰“陽”,山北水南曰“陰”,即與太陽光照有關。《周禮·考工記·輪人》賈公彥疏曰:“向日為陽。”意思是說,向著太陽、陽光能夠照射到的一面為“陽”,反之則為“陰”。在我國北回歸線以北地區,一年四季所受到的太陽照射都是偏南的斜射,因此,就山來說,其南面向陽,北面背陰;就河流來說,因河面低,河坎高,則北岸向陽,南岸背陰。由此看來,用陰、陽來表示山水之南北,實在是先民對我國特定地理環境的準確觀察和對地理方位的科學標識。
綜上所述,左右、縱橫、經緯、陰陽等詞語用以表示特定地理方位,與漢民族所賴以生存的特定地理背景及其影響下形成的傳統地理視角有關,反映出漢語語言與文化的特色。同時我們也認識到,語言詞匯蘊藏著豐富的民族文化內涵,如果聯系民族文化來學習和研究語言詞匯,不僅可以使我們知其然,而且還能知其所以然。
吳國升,教師,現居貴州貴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