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我被抽調集中在華中師范大學閱高考語文試卷。20日下午閱卷結束后,從桂中路到華師南門赴宴,剛走到文學院門前的拐角外,迎面一個聲音叫道:“蔣老師!蔣老師!”我抬頭一看,是一位年輕的女性,大約30歲。面龐消瘦,架著一副眼鏡,衣著簡樸,不施粉黛,完全的素面朝天,是山村民辦教師的模樣。我大腦的引擎迅速搜索,同時對開會、出差、進修等認識的女性進行了相關鏈接,均無印象,只好尷尬地問道:“你是……?”“我是姚再儒,你不記得我了?”哦,姚再儒,我怎么會忘記,只是我確實不認得了。
我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遇見十幾年前的一個學生。顯然,她對這次相遇很激動,說話也語無倫次。我記憶的芯片在飛速掃描,思緒如波濤般翻滾,話語像潮水般在喉頭蠕動,可就是不知從何說起。“老師,我知道這幾天在改語文試卷,猜想你可能會來,便每天到這里等著,看能不能遇上你,沒想到還真的遇見了。”她微笑著說道,“我請你吃晚飯吧!”僵局終于打破。我把隨行的同事介紹給她,并說確實有約,正準備到南門去赴宴。她很失望,燦爛的眼神有些黯淡。“那我送送你吧,老師!”“不用,這么大的太陽,又這么熱的天,你不要太客氣。”“不行,我要陪老師走一會兒!”她執意要送,我實在無法拒絕。
我們便順著斜坡往下走。她說上大學后放年假曾去學校看望過我,但我已回老家。后來大學畢業就主動要求到了神農架一中任教,已成家立業,兒子7歲了。目前自己正在華師文學院讀研究生。走到桂香園前,我說:“別送了,你吃飯去吧。”“沒事,我再陪恩師走一會兒。”她堅定地說。“我哪是什么恩師!”我笑道。“怎么不是,要不是你收留我,我絕對沒有今天。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我的大腦迅速閃電一般連線到了14年前,那是我剛畢業任教的第二年,我在襄陽二中任高二年級文科班班主任。那時文理科分班并非按照學生的志愿,而是根據高一期末統考的成績,一般來說是總成績好的上理科,總成績不好的分到文科。姚再儒屬于偏科比較嚴重的學生,語文、外語特好而數理化較差,統考總成績占中等而沒有被分到文科。姚再儒想上文科而未能如愿,便給我上了一封萬言書,言辭之懇切頗似李密的《陳情表》。我看著那娟秀的字體,靈動的才思,憑語文教師的直覺就一下子接納了這個頗有才氣的女孩,不顧校領導的反對收下了她。從此,我是班主任,她是班長兼語文科代表。高高大大,白白胖胖的姚再儒憑她的才氣、正直的性格和雷厲風行的作風贏得了全班同學的尊重和信賴,班上管理得井井有條。師生情誼使兩年的時光在愉快的合作中悄悄渡過,1994年姚再儒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湖北師范學院(這在當時我們那所學校是非常了不得的)。從那以后,音訊全無,直到12年后的今天在桂子山邂逅。可是那個高高大大,白白胖胖的女孩哪里去了?我塵封的記憶實在無法與眼前這位清瘦的女人相吻合。
經過了籃球場,又經過了開水房,眼看要下臺階,再無樹陰蔽日,我堅決地說:“不送了。我要遲到了。”姚再儒怔在了那里,淚水如泉涌般溢出,哽咽著說道:“老師,你保重。”并深深地給我鞠了一個90度的躬,在眾目睽睽之下,旁若無人。90度的鞠躬久久地定格在那里,我如遭了點穴般怔在那里不能動彈。胸間似有塊壘,喉頭如有骨鯁,全身顫栗,不能言語,強忍著眼淚在眼眶里泛濫。
我邁著沉重的步履繼續前行,一路上我和同事都唏噓不已。同事說:“為師如此,足矣。”我說:“有學生如此,足矣。”
當夜,我輾轉反側,不能入眠。30歲的研究生,90度的鞠躬如幻燈般交替占領著我的腦海。鞠躬是過去晚輩對長輩,學生對老師常行的禮節,但在現今早已成為歷史。老實說我沒有給我的老師鞠過躬,我也沒有見過現在的學生給老師鞠躬,但我卻在21世紀的今天,在華中師范大學這所高等學府里真真切切地享受到了一個30歲的女研究生的90度的深深鞠躬。中國傳統文化在我的學生身上得到了復興,中華民族的古代文明在我的學生身上得到了傳承。按說我應該感到欣慰,感到愉悅。可是我卻非常沉重,非常壓抑,一點也沒有他鄉遇故知的歡欣,這是為什么呢?是為傳統文化的遺失,還是現代文明太過于急功近利?
姚再儒,你是要再度復興儒家文明嗎?你是在用實際行動踐行自己的理想嗎?可是,在商品經濟大潮的沖擊下,尊敬師長、溫良恭儉等儒家文化的精髓已黯然失色。你可知道,在強大的世俗面前,一個弱女子的力量是多么渺小!
我無法擺脫自己沉重的思緒,只為那深深地鞠躬。
蔣焰,教師,現居湖北襄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