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作文假話盛行,模式化嚴重,其受詬病,由來已久,迄無好轉。王富仁教授說:“我們語文教育的失敗莫過于此了。”
我認為,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應該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傳統文化。儒家從孟子起,主張養“浩然之氣”,“人人皆可成堯舜”,到程朱更是宣揚“存天理,滅人欲”(甚至說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話來):這就是儒家之道,它“高估”了人性。古人作文又多為載道,因此,除二三賢人可真誠為文外,普通“小人”若要作道德文章,大概難免虛偽和效仿《八股文是其典型》。學生作文中的假話大話模式化,就傳有這個基因。其次是社會影響。現實生活中,假話不少,老實人吃虧偽君子得利的事也不少見,學生從小濡染,養成了見風使舵的本領,為了讓作文得高分,說假話套模式自是難免。再次是教育的功利化。中國的教育剛從八股科舉的深淵中脫開,不久又跌入應試的功利化泥潭,一切為了高考這塊敲門磚。既然是磚,只要可以敲門,便什么磚都可以用,假話模式化便一再上場。
當然,我們粗略分析以上原因并非為了尋找逃避責任的借口。作文的毛病,病根還在語文教育。筆者以為,我們有必要再次審視我們的語文教育觀念,糾正其偏差。
現代語文教育的觀念演變,主要是從語言論扭轉為言語論。這個扭轉并不容易,到上世紀90年代才有所成效。語言論集中表現為工具論,認為語言是工具,語文教育就是教學生掌握這個工具。韓軍認為,這種觀念導致了兩個痼疾:技術化與偽圣化。其中邏輯也不難理解:因為語言是工具,所以只要先熟悉它,然后反復操練,就可以達到掌握的目的,這就導致語文教育的技術化;也因為語言是工具,“隨便什么人都可以用”,所以要強調“立場問題”(這不純粹是語文教育的問題,也有意識形態的問題),這就導致偽圣化。我認為,正是技術化導致作文模式化,正是偽圣化導致作文的假話大話連篇。
言語論是在對語言論的批判中出場的,經過李海林、李維鼎、王尚文等人的努力,得到多數人的認同。筆者以為,言語教學論無疑是語文教育觀念的歷史性進步,但也還存在不小的偏差。王尚文先生在《語言·言語·言語形式》一文說:“言語作品是言語內容和言語形式的統一。……言語形式是言語作品外部的方面,……言語內部則是一個言語作品內容的方面,是人們的認識和情感,……我認為語文之外的其他學科所教的是教材的言語內容,而語文學科則以教材的言語形式為教學內容。”且不論這里的“教材”是什么涵義,教學是否就是教教材;把語文教育只歸結為言語形式教學,這就有問題。借用韓軍的話:“它可能為語文教育教學的純應用性、純技術性趨勢,埋下歷史與學理的伏筆。”(見李海林《言語教學論》第二版《序二》)很明顯,學生作文中充斥著假話大話,嚴重模式化,這并不表明其對“言語形式”的掌握不過關,相反倒是掌握“過剩”,以致竟能把自己都不相信的假話說得有板有眼甚至精彩漂亮。
筆者以為,語文教育作為母語教育,不應只是讓學生掌握語言工具或言語形式這一個方面,它應該還有更多的內容和更深的內涵。我贊同韓軍博士的觀點:母語教育說到底是一種精神教育。母語學習是一個“成人”的過程,有著人學內涵。具體到寫作,我贊同潘新和教授的一個觀點:寫作本質上應是一種生命表現。要表現,須先有“生命”。而“生命”,更多是言語內容,而非言語形式。因此,語文教育必須重視言語內容的教育。言語內容如何教育,需要慎重研究,不能倒退到“政治思想教育”的老路上去。筆者淺薄,認為其途徑可以有二:一是積淀,二是“發明”。積淀是吸收外界的言語內容(即王尚文先生所說言語作品中“人們的認識和情感”)。為使學生“生命”豐厚,應讓其博覽群書,廣聞世事<讀什么書聞什么事也須研究>,教育方法應注重“舉三反一”(韓軍語),防止技術化。發明是使未成言語的天地萬物<包括人自身>因“發掘”而“顯明”,顯示在主體心中成為言語內容。發明應主要是學生“自發”,輔以教師指導,防止偽圣化。自然,發明必須憑借一雙慧眼情眼,這有賴于積淀的豐厚;而積淀過程中的領悟吸收,也會因發明的功力提升而敏化深化:二者相輔相成。必須指出的是,這里論及的主要是中學尤其是高中的語文教育,至于小學,大概還應以言語形式教學(比如識字、造句、寫話等)為重。
總之,要真正消除學生作文中的假話模式化,防止其“思想越來越淺溥,人越來越假,文章卻寫得越來越漂亮”(王富仁語),就必須豐富學生的“生命”,從而必須糾正語文教育的觀念偏差,重視言語內容的教育。因為要使學生“有話好說”,須先使其“有話可說”“有話要說”。
劉志剛,教師,現居江西遂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