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易被誤讀的故事

顧前的小說《吸引》極易被誤讀。小說的故事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有點老套：“我”愛上了劉霞，劉霞卻喜歡上了李冰，李冰又回過頭來與“我”套近乎。“多情卻被無情惱”，如此而已。按一般的閱讀期待，劉霞是焦點。劉霞棄“我”而取李冰，關(guān)乎價值和道德的立場。“我”是一個窮書生，靠寫作為生，無名無錢無地位；李冰卻是一個廣告公司經(jīng)理，出身名門（至少他自己這樣說），風(fēng)度翩翩，頗具吸引力。劉霞對李冰一見傾心，說明她是一個庸俗女子。小說當(dāng)是借這樣一個故事鞭撻物欲時代的淺薄情愛觀。然而如果這樣解讀，這篇作品就了無新意，也與題目的暗示不合。小說為什么要以“吸引”為題？這個題目與故事是什么關(guān)系？秘訣全在于此。

這確乎是一個相互吸引的故事。“我”被劉霞吸引，劉霞被李冰吸引，李冰被什么吸引？一時還說不清楚。“我”被劉霞吸引是出于無奈。“我”是一個自由撰稿人，靠寫作為生，但作品未能走紅，生活過得似乎有幾分窘迫。“我”在失戀了若干次后，突然悟到，過于激烈的愛情反而是短命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往往造就地久天長的夫妻。這是一種反諷，是狐貍吃葡萄心態(tài)。正是這種心態(tài)使“我”放寬了擇偶標(biāo)準(zhǔn)，將其貌不揚的劉霞作為了追逐對象。“我”看似漫不經(jīng)心，實則老謀深算，眼看要到手了，劉霞卻宣言喜歡上了只見過一面的李冰。劉霞為什么會被李冰吸引？李冰除了風(fēng)流倜儻外，還是一個廣告公司經(jīng)理，父親祖父都是大學(xué)教授，身份高貴。劉霞只與李冰見過一面，連話都撈不上說一句，怎么會一見傾心？看來劉霞有點虛榮。劉霞在一所中學(xué)教音樂，雖然身材像酒甕，唇上有過多的汗毛，但一定不缺少浪漫。這種與職業(yè)不無關(guān)系的浪漫可能就是她主動攀上李冰的原因。理解的關(guān)鍵倒在李冰。李冰沒有接受劉霞是肯定的，因為他在見到“我”的時候，完全沒有興趣談劉霞。那么他對什么有興趣？我們沒有理由判斷李冰有同性戀傾向。他究竟被什么所吸引？他曾經(jīng)在大庭廣眾之下大談他的父親和祖父，并且在見到“我”后，又問“我”看沒看過《往事并不如煙》，有意識將話題往知識分子受迫害上扯。他為什么要找“我”談?wù)劊渴且驗閯⑾迹渴桥c“我”同病相憐？顯然不是。因為一定不是劉霞甩了李冰，是李冰一開始就沒有看中劉霞。李冰在來“我”房間之前，曾經(jīng)對我的房間作過想象，在得到證實后，說：“我覺得作家就應(yīng)該這樣，不追求物質(zhì)生活。”這句話可以看作他不喜歡劉霞的證據(jù)，同時也透露出某種信息，李冰迷戀的是虛幻的精神！我們無法證實李冰的父親和祖父是否名人，但我們確乎感覺得到李冰念茲在茲的都是“高雅”的精神！在李冰看來，也許“我”多少代表著這種精神，至少可以聽他談?wù)撨@種精神。殊不知“我”是想物質(zhì)而無能力物質(zhì)，對李冰的話完全沒有興趣。那么這就是一個連環(huán)套，甲被乙吸引，乙被丙吸引，丙又被甲吸引（這時的甲不過是一個替代品！）。小說的意味全在這個轉(zhuǎn)著圈的“吸引”上。

什么叫吸引？我們說一個人被某某東西吸引，就是說某某東西有一種魅力，不可抗拒。既曰不可抗拒，必然一見傾心。既是一見傾心，就會喪失自我，喪失判斷力。人往往在不可抗拒的吸引中喪失自我，迷失個性。吸引可以是雙方的，但顧前小說中的吸引卻是單方面的，如同單相思。單相思是一種情感和精神狀態(tài)，而這種狀態(tài)常常是一種病態(tài)，所謂“相思病”。相思病是喪失理智的結(jié)果。試問有誰不患有各式各樣的相思病？既然人人都有，那就是一種普遍的社會現(xiàn)象，是一種生命情態(tài)。作者并不想作一般性的道德批判，也不想借此揭示社會痼疾。他只是想指出這種生命情態(tài)，這種更普遍的人性存在。人為什么要在這種自設(shè)的陷阱里不能自拔？作者只是將問題提出來了，回答靠讀者。

但作為一篇小說，僅有深刻的主題是不夠的，還得有生動的形象和獨特的藝術(shù)表達。《吸引》寫得不動聲色，看似平淡，實則頗具匠心。小說的主旨和褒貶盡在精微處，在隨處點染的閑筆。比如寫劉霞，作者盡力渲染的是劉霞的隨和以及長相不佳，較少觸及她的性格。但當(dāng)她談到她的生活，談到她看到乞丐時的難受和貸款購房時，“有那么一會兒，她的聲音變得遙遠了”。這隨意點染的一筆，使我們感受到劉霞的細(xì)膩和耽于幻想。有了這一筆，我們才能夠理解她為何對李冰產(chǎn)生愛情，才使小說不流于概念。這是閱讀這篇小說不可忽略的地方。

夏元明，男，評論家，現(xiàn)居湖北黃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