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凱勒,一個身體單薄的女子,一個啞巴、聾子和盲人,卻憑借著自己驚人的努力考上了哈佛大學,并在全美國創辦了數以百計的慈善院。她用一己之力幫助成千上萬的聾盲啞人找到了幸福與光明,改變了他們苦難的命運。因此,世界著名戲劇家梅特林克夫人曾說,海倫·凱勒是一個讓我們自豪與羞愧的名字,她應該得到永世流傳,以對我們的生命給予最必要的提醒。美國最具權威的雜志《時代周刊》將她選入人類十大偶像人物之列。而她發表在《大西洋月刊》上的《假如給我三天光明》(以下簡稱《假如》)一文,更因其孤絕的曠世之美,征服了全世界的讀者。
這確實是一篇稀世珍文,特點有四:(一)這是一篇哲理性散文,全文主要闡述的是一個極富人生啟發意義的哲理,即“有眼睛的人看不見東西”。在現行中學語文教材中,能以如此親切自然的方式,闡發如此深邃哲理的智性文章并不多見,而且該文所闡發的這一哲理,并不只是一種抽象思想,而是能直接觸動和震撼人的靈魂的人生至理,它能讓學生的心靈一剎那間豁然敞亮;(二)該文的表達至為真誠、優美,它不僅能讓學生從中獲得靈的震撼、美的熏陶,而且是極易讓學生接受與領會的一種文學表達形式——可以說,這是學生學會文學表達、提高作文能力的最佳范文之一;(三)該文的字里行間,又灌注著作者對大自然、對生命、對人類社會和人類生活的摯愛,包含著作者對身體健全卻不太懂得去發現生活之美、感受生命快樂的人們的深深惋惜與真誠勸誡,故而非常適合于我們借以培養學生感悟生命、珍惜生命、熱愛生活的溫熱情懷,而且作者始終以一種高度真誠、親切而自然的語言來訴說,文中的道理和情懷,就像鹽溶于水,會自然而然地溶解于學生的心靈,這對我們開展人格教育是極為有利的。
因此,將此文編選入中學語文教材,無疑是一件值得贊賞的事,體現了編寫者深邃的教育思想和良好的選文眼光。然而,令人倍感困惑的是,教材編選者在節選這一課文時,卻拋棄了文章的主干部分(也是精華部分),只將作者為了具體闡明自己的核心觀點而舉的一個例子編選了進來。雖然在配套使用的語文課外讀本中選入全文,但我們知道,課外讀本畢竟只是一種教師教學和學生自學的輔助材料,在實際的課堂教學中,教師主要依據的是教材中的正選課文部分。此外,現行的教學課時制度,也使得一般教師根本無法在規定的課堂教學時限內,充分聯系課外讀本來分析、講解此文。因此,編選者的這一處理方式,不僅在一定程度上會造成歪曲該文原意和作者寫作動機的客觀效果,還直接會導致教師在課堂教學活動中的某種不便與尷尬之處。
先來看看被教材棄掉的文章主干部分。上文說過,作者的核心觀點是要闡明“有眼睛的人看不見東西”,因此,該文一開頭即說:“在很多故事中,不久于人世的主人公往往在最后一分鐘,時來運轉得到拯救,但他的價值觀總會因此而改變。他會更加深刻地領悟生命及其永恒的精神的意義。我們常常可以看到,那些受到或者曾經受到死亡威脅的人們,會在自己所做的每件事中找到一種生活的甜蜜和幸福。”緊接著,作者就向我們描述一個令她遺憾的現實圖景:“但是,我們大多數人都把人生看成理所當然的事。我們都知道有一天誰都難逃一死,但是在我們的感覺中,那一天總是非常遙遠的。……我們都覺得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呢!所以我們常常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幾乎意識不到我們持著一種懶散的態度在生活。”在此基礎上,作者亮出了她的核心觀點:“讓我擔心的是,我們所有的天賦和感覺都伴隨著懶惰。耳朵聽不見的人才珍惜聲音,眼睛失明的人才懂得重見天日的巨大幸福。……我們從不因我們擁有感官而心懷感激,直到有一天我們喪失了它。我們意識不到健康的可貴,直到我們生了病失去它。從古至今,人們總是這樣。”進而,作者還以自己親身碰到的一件小事為例:“前幾天,我的一位好朋友來探望我,她剛從樹林里游玩出來,我問她看到了什么。她回答說:‘沒有什么特別值得一提的。’如果我不是聽多了這樣的回答,我簡直會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問自己,在樹林中走了一個小時,居然沒有看到什么值得一提的東西,這怎么可能呢?我這個眼睛看不見的人,僅僅靠手摸,就能發現至少幾百種有趣的東西。……”朋友那漫不經心的回答和世人慣于視而不見的習性,不僅讓作者感慨萬千,還不經意間深深觸痛了她的內心:“有時,我的心會因為看不見而哭泣,我多么渴望看到這些美妙的景象。如果僅僅憑觸覺就能得到那么多快樂,那么眼睛要是能看見的話,將會有多少美景出現在眼前啊!”由此,她不無傷感而悲憤地說道:“可是,那些有視覺的人看得卻太少了。這個世界絢麗多彩的顏色,變化無窮的姿態,在他們看來是理所當然的。……視覺這種天賦的功能,竟然只被當作一種便利條件,而不是一種豐富生活的手段。”為了進一步闡明自己的核心觀點,表達對世人的真誠告誡,她甚至還提出了自己的一個奇特構想:“如果我是個大學校長,我要開設一門課程,而且是必修課,就是‘怎樣使用自己的眼睛’。教授們的講課內容將是,怎樣通過觀察那些從他們面前過去而不被注意的事物,使他們的生活得到更多的樂趣,這門課程將喚醒他們沉睡的天賦。”經過這番透徹而又聲情并茂的闡述與說理之后,作者才以一個假設為例,來進一步闡明自己的觀點——假如能“出現奇跡”,使她能擁有三天光明的話,那么在短暫的三天之內,她將看到多少她渴望已久的美妙事情(亦即現行教材中正選課文的全部內容)。并且,在描述自己這種美妙情形之前,作者還不忘告誡讀者:“在我想的時候,請你也想一下吧,假如你也只有三天光明,你會怎樣使用你的眼睛呢?”而在描述完自己這番純屬假想的美妙情景之后,在文章的結尾部分,作者再次強調了自己對讀者的真誠告誡,強調了自己的寫作意圖:“失明的我想給所有看得見的人們一個忠告:好好使用你的眼睛吧,就像明天你就將永遠失去光明。”
對于自幼就身處啞默世界的海倫·凱勒來說,她在文中所表達的對“有眼睛的人看不見東西”的深深遺憾、感嘆與思考,包括字里行間所流露出的那份對世界、對生命的由衷熱愛,是以她全部的人生感受與生命痛苦為基石的,在生命中的每時每刻,她幾乎無不處在這種痛苦與沉思之中。這就使她的哲理闡述、心靈傾訴和諄諄告誡,來得異常自然與真誠。同時,正如作者所說,黑暗能讓人更加珍惜光線,啞默能使人更加珍惜聲音——自從看不到光線也聽不到聲音之后,她在生活中能觸摸到、幫助她辨認方向、得到心里安全與踏實感的任何物件與實體,都會讓她倍感親切與溫熱,而那些能使她在黑暗與啞默中感受到生命律動的事物,則更會讓她倍感快樂與感激。這樣,表面上似乎因其盲聾而“消失”在她眼前與耳邊的世間萬物,卻反而和她的心靈之間有了一份超乎常人的親近感覺,它們幾乎無時無刻不帶給她生命的快樂和喜悅。這一點,只要我們能蒙住自己的眼睛在一個陌生的空間環境中行走半小時,我想就不難有所體會。正因為如此,作者在文中所表達的那份對世界和生命的喜悅與熱愛之情,才會顯得如此真切自然,而以下這種優美、詩意的文字,才會在作者筆下自然而然地流瀉出來:“春天,我在樹枝上摸索,希望能找到花蕾,那是大自然睡了一冬后蘇醒過來的第一個信號。有時,我會感覺到一朵花肌理的柔潤,感受到花瓣那美妙的卷曲。偶爾,如果我運氣好的話,把手輕輕地放在小樹上,可以感覺到小鳥在隨著甜潤的歌聲歡快地跳躍。我特別喜歡讓清涼的溪水從我張開的指縫間奔流而過。在我看來,松針或者柔軟的綠草鋪成的地毯,比豪華的波斯小地毯更舒適。我覺得四季的興衰更迭就是一場極其動人的戲劇,而且永遠不會閉幕,我會用指尖一幕一幕地閱讀它的情節。”可惜的是,作者的這些智性思考、對讀者的真誠勸誡和以上這些極富靈性的優美表達,都在我們的正選課文中被拋棄殆盡。
丟掉(哪怕是淡化)了原文中這一主脈,我們將不只是失去了一次對學生進行啟智的好機會,也不只是誤讀了一篇佳作,還直接會帶來一個頗為致命的問題——原文中所主要闡述這個哲理,即“有眼睛的人看不見東西”,是讀者(學生)通向作者內在情感的一條必要通道。舍去這一通道,學生要想深刻理解、體會課文中的深層情感和作者的人格精神,教師要想對此加以有效引導,都會變得十分困難。我指的是,我們平時之所以難以產生一種對世界、對生命的由衷熱愛,很大程度上正因為我們“有眼睛”而“看不見東西”,故而喪失了細膩、真切地感知世界之美和生命快樂的能力,喪失了作者所說的“假如我只……”的人生假設意識和生命意識。而作者寫該文的主要動機,并非是要表達自己對光明的強烈渴望,抑或對人類的博愛情懷,而是要表達她對身體健全的人們之“愚盲”的遺憾和痛惜,是要告誡人們“怎樣使用自己的眼睛”去獲得這種溫熱、樂觀的生命情懷,喚醒他們沉睡不醒的天賦。讀者(學生)只有充分理解、領悟到了這一點,才可能深刻體會到作者融入文中的溫熱情感,并真切體會到她那種頑強地與命運抗爭的精神和對人類的博愛情懷,亦即所謂“海倫精神”。而這正是現行教材和教參為教師所定的一個主要教學目標。
具體從教師的教學操作上來說,一旦舍棄了原文中這條主線,教師要想從現在的正選課文中自然而然地引出所謂“海倫精神”,是相當勉強的,引出之后也很難緊扣課文,去啟發和引導學生深刻體會這種精神,其中總是會讓人覺得有點“隔”。而要想克服這種“隔”,則勢必要撿回被“拋棄”在課外讀本上的原文之主干部分,但這又極易導致教學上的“喧賓奪主”——對原文主干部分的講解,非但要花費較多時間,還直接會使教材中所節選的部分立刻顯得無足輕重(因它畢竟只是原文中的一個例子而已)。這樣一來,教師就往往處于兩難之中:若舍棄課外讀本上的主干部分,容易導致“隔”與生澀;若撿回來則又容易導致教學重心的偏移,并且還得承擔較大的教學風險——眾所周知,在我們現行教學檢查體制中,若將教學重心放在課外讀本而非正式教材,難免會被視為教學中的一種大忌。如果是以這篇課文來開公開課的話,則敢于犯此大忌的教師會更加少見。事實上也是如此:由于種種原因,多數教師在教該文時,普遍將教學重心放在教材上的節選部分。這就常常導致教師在貫徹“海倫精神”的教學目標時,要么以一種較為生硬的理性說教方式草草收場,要么就基本上脫離課文,主要靠作者生平經歷與事跡介紹來完成,導致課文分析與人格精神教育的相對脫節。更糟糕的是,還直接導致教師在課堂教學中往往會花相當多的時間,去引導學生細致梳理課文中的一個幾乎無意義的問題:海倫·凱勒在這三天之內,主要想看哪些東西、想參觀哪些自然景觀與人文景觀?——以筆者所見,國內許多示范性教案中,便正是將此作為一個主要教學板塊的,有的還不惜以列表格的形式來處理。這無疑就糟蹋了一篇好文章。
當然,出現這種局面,責任不全在于教材編寫者,但我以為是和編寫者的這種節選方式密切相關的。這不能不說是該文編選中的一種遺珠之憾。
李清和,教師,現居浙江溫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