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媒體紛紛報道:經調查顯示,人們的圖書閱讀量下降,只有近50%的人讀書,青少年圖書閱讀量下降幅度更大,同時網絡閱讀量上升。電子媒介的發展,對傳統的文學傳達形式形成挑戰。文學的傳統物化形式是印刷品,通常人們會下意識地將文學作品與期刊雜志、書籍等紙面媒介聯系起來,而電子傳媒時代網絡文學、電子雜志的出現改變了文學單一的紙面媒介存在方式,它們以電子符號的軟載體形式存在于電腦網絡或光盤中,以有形的電子光盤或無形的直接傳輸于網絡的網絡文學形式出現。電子媒介時代,傳統文學傳達媒介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戰,文學傳達的文本傳統壟斷地位被打破,同時文學傳達模式也發生很大變異,由此也帶來傳達方式的改變。
文學傳達是文學創作的最后一個階段,指文學作品本身的傳達方式,是一種以文學作品為對象、以傳達者為主體、以把握文本深層意蘊為目的的積極能動的創作、傳播、閱讀和再創造活動。文學傳達對于文學活動的影響很大,而且更為本質、更加深遠。文學媒介的發展可以簡要的分為三個階段:口語媒介階段、書寫媒介階段、電子媒介階段,這三個階段之間的關系并不是后者取代或排斥前者,而是后者容納前者以及在以后者為主導基礎上與前者的共存。如何選擇恰當的傳達方式達到傳達活動乃至整個文學活動的最終目的便成為一個需要解決的重要問題。
網絡媒介的興起,標志著實質意義上的電子媒介時代的真正到來。
美國社會學者波茲曼在《童年的消逝》一書中,對電視文化給予了批判,并指出電視文化破壞了童年生態。他認為,印刷時代的兒童是對成人世界毫無所知的群體,但當今電子媒介卻肆無忌憚地揭示了一切秘密,于是童年的純真狀態喪失了:首先是兒童的羞恥感被沖淡;其次是作為兒童天性的好奇心受到損害;第三,電子媒介發動了一場“圖像革命”,大批生產的圖像使人的感官和欲望得到了滿足,卻削弱了人的想象力和思考力。
電子媒介對青少年的最大負面影響,是對青少年閱讀的影響。當前,電視、網絡、游戲、卡通,使得許多青少年不再喜歡傳統的文學閱讀,而前者引導的流行文化和娛樂文化,正消解著青少年的理性思維,使他們變成了懶于思索的“平面人”。
加拿大文學批評家諾思洛普·弗萊說過,“書面文字遠不只是一種簡單的提醒物,它在現實中重新創造了過去,并且給了人們震撼人心的濃縮想象,而不是什么尋常的記憶”。書面文字閱讀應該較之“讀圖”有著不可替代的深度教化和熏染作用。文學的閱讀可以讓人們學會謹慎和嚴格,會促使閱讀者學會評價和判斷,遵守復雜的邏輯和修辭的規則,從而養成自律、耐心和鎮定的性情。
在電子媒介時代,文學藝術及整個學術受到巨大沖擊。近幾年中國學術界有許多新的學術前沿問題倍受關注,并且引起熱烈爭論,如:電子媒介時代給世界造成怎樣的影響?“電信技術王國”使人們在生產方式和內容、生活方式和內容、思維方式和內容、感情方式和內容、感受方式和內容等等發生怎樣的變化?在全球化面前學術如何發展?文學會不會消亡?“生活審美化、審美生活化”是否導致藝術與生活合一?文藝與生活還有沒有邊界?文藝學向何處去?等等。
德里達(法)在《明信片》里說:“在特定的電信技術王國中,整個的所謂文學的時代(即使不是全部)將不復存在。哲學、精神分析學都在劫難逃,甚至連情書也不能幸免。”德里達、米勒的意思就是:文學(即使不是全部)走向終結了,文學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而且,不但是文學,連哲學、精神分析學都會走向終結,連情書也要被淘汰了。
距離消失,對文學影響非常大。因為在一定意義上文學的存在也是以距離為前提的。米勒、德里達們說,電信技術摧毀了時空間距,摧毀了文學所賴以生存的物理前提,因而也就摧毀了文學本身的存在。毫無疑問,文學的寫作如同情書的寫作,也首先是以距離為其物理性前提的。因為文學是一方對另一方的描述。文學有它的主體,也有它的描述客體、對象。即使是自我表現,也是把自我、自我的情感當作描述的對象,把自己與作為描述對象的自己拉開距離;因為拉開距離,所以才有文學的出現。文學中“模仿”、“想象”、“陌生化”、“修辭”等等實際上都只是“距離”的另一種說法。如,關于“陌生化”,什克洛夫斯基指出:“藝術旨在使人感覺到事物,而非僅僅知道事物。藝術的技巧乃是使對象陌生化,使形式變得難于把握,增加感覺的難度和時間長度,因為感覺過程本身即是審美的目的,必須設法延長。”顯然,“陌生化”就是拉長欣賞者與其對象之間的感覺距離,而且“陌生化”在創造這種距離的同時也就是創造了審美。
感受方式和內容、情感方式和內容、思維方式和內容的改變,將對文學發生直接的重大的影響。日常生活中,有許多人由過去的“讀書”改為現在“讀圖”,在十年前、二十年前……,許許多多人會去讀文藝作品、看電影、看戲、聽音樂等等;現在,許多人被電視劇和各種電視藝術作品、網絡、多媒體吸引過來了。
從文字“閱讀”轉向視像“讀圖”,這是電子媒介時代、電信技術王國時代制造的一個嚴重后果。人們越來越清楚地看到,這個時代的顯著特點之一是圖像增值而文字減值,以致于出現了圖像霸權。
圖像對文學的巨大威脅是大家都能感受到的。這表現在兩個方面:
第一,圖像把文學收之麾下。過去文學是主帥,影視是隨從;現在電視唱主角,文字成為圖像的隨從。文學在被榨取之后便不再是原先意義上的文學,只是在影視中僅留下文學的殘跡。
第二,有時候影視也可以丟棄文字,光有圖像。正如有的學者說的,圖像對文學的扼殺還表現在,它獨立地創造出一種新的視覺審美文化,成為文學之外的獨立的力量、獨立的體系、獨立的法則,持續地尋找和開辟自己的世界——這就是以影視為主要形態的圖像時代的到來。
“電信技術”、“電子媒介”這個最富有活力和潛力的生產力的大發展,是使世界發生巨變的最重要、最根本的因素之一。它是“智能經濟”(或叫“知識經濟”)的催生婆和支撐者。我們正在步入“智能”社會。
我們最關心的是“電信技術王國時代”對審美文化、特別是對文學藝術和文藝理論的影響。的確應該看到電子媒介時代由于令人難以想象的技術發展和驚人進步,社會歷史實踐、政治、經濟、文化所發生的前所未有的巨大變化。盡管如此,也并不能像德里達、米勒得出結論說“文學的時代將不復存在”、“文學將要終結”——或者按照一些中國學者的理解文學將要“消亡”或“滅亡”。
文學經典本身的那種“味外之旨”、“韻外之致”,那種豐富性和多重意義,那種獨有的審美場域,依靠圖像是永遠無法接近的。譬如,雜文今天仍有強大生命力,它的意蘊、它的味道、它發揮作用的方式,別的藝術形式很難匹敵。文學自身的特點和本性決定了它的存在。
文學最大的特點是創造一種內視形象。這種內視審美是文學獨有的,語言藝術獨有的。其他藝術,比如說戲曲、戲劇、電影、電視、雕塑、繪畫、舞蹈、建筑等等,它們是通過眼睛的可視性的。有的藝術除“視”之外同時也“聽”,視聽兼有。它們是直接給受眾感官上的感受。文學是用文字閱讀喚起讀者在頭腦中的想象,使讀者自己去建立那種審美形象,這要比可視的、可聽的形象更豐富。它調動了讀者的主觀能動性。現在電視造成人的懶惰。人若依賴于電視,那么他報也不讀了,書也不看了,腦子也不愿思考了。電視給我們什么,我們就接受什么。但是文學不一樣,語言文字提供出來的這種形象,這種作品,這種文本,需要你自己通過創造性的思想和想像來建立形象,這種內視審美是影視所缺少的。就此而言,文學要比影視、比其他圖像藝術優越得多。
事實上沒有一部影視改編作品能真正呈現出優秀文學作品文字背后那些深刻的意味與涵義。任何一個影像或任何一系列影像,因其對原始景觀的復制或再現,失去了更多更豐富的意義再生或意義深化的可能,使我們的審美收獲受到很大的限定。因為完全真實的形象具有存在的不容置疑的個別性,而且它的感覺實在性使它的全部意義和意味都集中在完全為它自身所限定的所指上,而不大可能形成更大的審美空間。所以一般來說,影視演員表演得再好,充其量也只能展示他個人所可能具有的和可能表現出來的魅力,而更多的審美可能性卻消失了——而這種可能性總是在文學的閱讀中存在于千百萬個讀者的想象之中的。因為想象總是內在地伴隨著人的感情傾向與心理體驗,并且潛在地為這種傾向與體驗所引導。
文學的內視形象本身就已經超出了現實形象的客觀實在性,它已經是對可能的審美形象的更為理想的再創造,以使審美對象的存在意義與意蘊更為有效地呈現出來,所以,文學的內視審美總是給審美想象的可能性留下了更為寬廣的空間。與文學的閱讀所獲得的內視美感相比,影像的觀看使我們外在于自己的內心世界,使我們消極被動地在感覺誘導的滿足中,與審美對象建立起一種輕率的同時又并不牢固的現實聯系。因此,觀看雖然能更直接、也更輕易地獲得感性的愉悅,但它也必然要付出深刻性、豐富性和恒久性的代價。比如電視畫面一閃而過的瞬間流動特征就受到人類記憶的限制,它迫使你迅速而感性地接收它的每一個畫面,而無法深入體驗對象的美感底蘊。長期這樣被動的淺層次觀看會使人形成一種惰性的信息接納方式,從而喪失深度的審美感悟能力和內心生活的豐富性。相比較而言,文學活動中的內視審美卻使我們在精神上擁有整個影像。閱讀會逼迫我們自己去創造出、去建構起內視的對象,使心靈“觀看”到的一切充分內化于我們的精神世界與情感世界,從而使我們更為積極主動地同時也更為深入地領悟文學意象的內涵和意義。因此,文學總是能使我們達到更為深刻的歷史深度和人性深度。
我們可以看到文學與其他審美活動的本質區別所在了:所有的藝術樣式:美術、音樂、戲劇,更不用說今天的影視文化了——都是訴諸視聽感官的物性形象。它們都必須借助于審美者生理上的、感官上的直接愉悅性來達到心理上和精神上的審美收獲。但文學就不同了,它實際上并不提供任何物質性的視聽愉悅感受,它提供的只有通過想象建立起來的心理形象,我們可以將它叫做內視形象。我們是在自己的內心世界來審視這些審美對象的。因此,文學為我們創造的是一個內視化的世界。這個世界看起來由語詞符號組成,其實它只能由我們每一個讀者在自己的內心深處創造出來。它就像夢境,像幻覺,像我們內心深處的回憶與想象,是一個無法外現為物質性的視聽世界的所在。就此而言,即使我們有心用某種藝術樣式或某種生理性的感性滿足來取代文學所提供的審美世界,它作為一個永遠不可能為感官所感知的精神性的存在,又如何能被取代呢?因此,無論圖像社會怎樣擴張,無論圖像的消費如何呈爆炸性地增長,它對文學生存的所謂威脅其實就人文訴求方式而言并不存在。文學是唯一不具有生理實在性的內視性藝術和內視性審美活動,因此與其他任何審美方式都毫無共同之處。
文學的未來將為它自己優越而深刻的本性所指引。在圖像文化成為歷史新寵的后現代社會,它仍將持之以恒地將我們帶往時間的深處,在盡顯語言和內視世界美的同時,通過深刻的內心體驗開掘存在的詩意,共享人類靈魂探險的無窮可能性,并以此構成人性的全面而立體的交流,使失去家園的人類精神在新的信念的呼喚下,在靈與肉的主體性升華中,重獲救贖,直達彼岸。
劉美志,教師,現居新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