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俗通》中說:“笛,滌也,所以滌邪穢,納之雅正也。”在清涼的晨,在寂靜的夜,在蒹葭蒼蒼的水邊,在斜暉余照的城頭,清揚與凄切的笛聲,總會讓人安靜,讓人懷想。同時,因了笛聲的清、婉、靜,它也就成了歷代文人騷客筆下最美麗的一種聲音。秦關漢月,唐風宋韻,那一管笛聲,總是能穿透喧囂,穿透繁華,破空而來,彌久地回響。山水詩里,羈旅詩里,邊塞詩里,笛聲就像一片翠綠的葉子,寫著相思,飄搖著飛動。下面我就李白詩中的“笛聲”意象做一個簡略的賞析。
一、此夜曲中聞折柳,解羈旅人思鄉愁苦
樂府《折楊柳歌辭》說:“上馬不捉鞭,折折楊柳枝。蹀座吹長笛,愁殺行客兒。”一個愁字入柳絲,“折柳”便從此擁有了化解不開的愁結。
“愁殺行客兒”,客行思家,遠人懷鄉,便從楊柳中來,便從笛聲中來。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東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笛聲在春夜的洛城響起。白天的繁華與熱鬧都不是屬于李白的,他喜歡那樣的夜,那夜里的月亮。獨倚樓頭,對月三人,本已是愁思無奈,又怎堪破夜而來的笛聲,更怎堪那聲聲折楊柳?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笛聲凄凄。誰家的笛聲已經不重要,從哪個方向來也已經不重要,那隨風入夜的笛聲成了李白這個夜晚的全部。凄切的婉轉的清揚的笛聲響起在寂靜空曠的夜里,一切的有聲都成了無聲,一切的無聲都成了傾聽,一切的傾聽都成了鄉情。千回百轉,百轉千回。那笛聲深處,是故鄉的聲聲呼喚嗎?是游子的殷殷牽掛嗎?像一盞溫暖的燭光搖曳,如一杯清冽的酒濃香。李白醉了,醉倒在這一片月色中,這一片笛聲里。于是,他瞇著眼問:何人不起故園情?是的,半窗明月,柳畔清笛,到底有多少個李白在聽?有多少個李白在思呢?沒有人能夠說清楚。
春夜洛城聞笛,聞的是故鄉的柳笛,搖落鄉情,在那一片茵茵的柳色里,在李白思鄉的夢里,在無數游子思鄉的夢里。
“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這是李白的《塞下曲》,詩中《折柳》輕揚,笛聲依舊。五月的天山,沒有爛漫的花朵,沒有盎然的春色,只有如席的雪片,只有徹骨的春寒。曉起征戰,金鼓催人走;晚歸入夢,玉鞍伴枕眠。冷月凝霜,朔風拭劍。戍邊的戰士們就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中夜以繼日地駐守,英勇頑強地奮戰。春風吹不到天山,天山也不能見楊柳風致。不見春色,戰士們卻有著對春天的渴望,有著對故園的懷想。當那一曲《折楊柳》響起,任你是疆場上再勇敢的戰士,也會禁不住鄉思搖曳。笛聲響處,征人盡望。離家萬里,一管笛聲惹盡思鄉的淚;國難當頭,又一一揮袖把那淚水豪邁地擦去。這一曲笛聲里,我們感受到的是揮手的灑脫,我們見到的卻是以苦為樂的勇士。這里也有思念,濃得化不開的鄉思在蒼涼的月里,在清冷的劍上。
二、江城五月落梅花,抒遷謫客懷國深情
郭茂倩《樂府詩集》稱,“《梅花落》本笛中曲也”。唐笛曲《梅花落》音調在奢憂傷傷哀苦,表現怨愁離緒。
“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這是李白的《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遷客登樓遠望,只見浮云蔽日。水遙遙,山迢迢,長風孤雁,何處是鄉關?才華無處施展,抱負無法實現,長安日遠,何時才是歸期?對酒當歌,卻已經唱不出昔日的豪放,借酒澆愁,也只能是抽刀斷水。對命運的不滿,對往事的回憶,對國運的關切,對朝廷的眷戀,李白的一顆心啊,早已是愁腸百結。愁苦,愁悶,愁情,如此心緒,該如何消受?這時候,笛聲從黃鶴樓上來,詩人如青絲得挽,一腔愁緒全部灌注到了笛聲中去,“無限羈情笛里吹來”。江城五月,在笛聲中梅飛如雪,一片一片,紛紛揚揚。笛聲如玉做的鞭,甩著珍珠般的梅瓣飄落。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一下子空曠起來。天地之間,只有一聲聲笛,一片片梅,和置身清笛落梅之間的李白的心。梅花是有是無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李白這顆恃才傲物的心如同莊周夢蝶一般魂化落梅,清雅高潔,孤獨地飛翔。
笛聲表現李白遷謫之意流放之苦的還有其《聽胡人吹笛》。“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聲。十月吳山曉,梅花落敬亭。愁聞出塞曲,淚滿逐臣纓。卻望長安道,空懷戀主情。”胡人吹笛,有一半是秦聲。這秦聲,可是李白的思念?吳山初曉,風清月冷,梅花散落,敬亭凝霜。詩人在這樣的笛聲里,不但愁起,竟至淚落了。所為何由?“卻望長安道,空懷戀主情。”長路漫漫,唯望而已,一腔深情,也只是“空懷”罷了。想李白滿懷壯志,滿腹才華,卻無人欣賞,無知音能會,聽此笛聲,又怎能不淚滿青杉?風流飄逸、狂放不羈如李白者,也只能借胡人的笛聲來一敞自己的心扉,抒發憤懣之愁情了。
此時的笛,是尊貴的玉笛,吹著李白冷落而憤懣的心境,也吹著無數遷客的懷才而不遇的冷清與落寞。
田維麗,教師,現居遼寧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