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

劉薇眼淚在寒風中閃爍，她匆忙上了一輛出租車。提到何金成，她心里就恨恨的，她暗暗下定決心：我再也不會為任何一個男人去而活著了

一

劉薇離家出走了。這是何金成萬萬也沒有想到的。

幾天下來，什么工作也沒找到。心力憔悴的劉薇佇立江邊。天已是黃昏，江中行走著的輪船已亮起了燈，街上華燈初上，萬家燈火。江邊幾十層的高樓倒映在江水中，水中燈光搖曳著，星星點點。這么大一座城市，難道就沒有我的容身之地？初冬的江邊霜天冰水，劉薇的心比江水還冷。她的旁邊，一對對熱戀中的情人讓她想起了丈夫何金成。她不自覺顫抖了一下，心如刀絞。何金成很有錢，可劉薇死都不愿再回到他那里去了。

第二天，劉薇繼續在市區奔波。最后她來到全市最著名的五星級賓館——迪亞特大酒店。劉薇特意將自己的本科證和碩士文憑藏了起來。幾天的經歷告訴她，這些東西已不大起作用了。

大廳里，人一個一個進去，又出來。輪到劉薇了。進去以后，她只簡單地說，27歲，高中畢業，本市戶口，應聘客房服務員。

如此簡單，她通過了，簽下了三個月的合同。

接下來的一周培訓期里，劉薇都竭盡全力做好每一個規范動作。迪亞特大酒店是中美合資的大酒店，高十七層，氣勢恢宏。里面猩紅的地毯，白玉般的墻壁，水晶般的枝型吊燈。這里出入的都是名商巨賈，高層要員，海外游客。而現在，劉薇已不是貴婦人了，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服務員，在這里必需謹言慎行，兢兢業業。

晚上，劉薇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住處。簡陋的筒子樓房間，比起她住了三年的帶花園的豪宅，確實寒磣多了。走進房間里，看到鏡子中的自己，有點憔悴，但依然美麗。劉薇想起了自己的另一個形象。在那棟豪宅里，面對名貴的紅木立柜穿衣鏡中的形象，穿金戴銀，貂皮大衣。她又陷入三年婚姻生活的回憶中了。

她的主管是王小姐。一位很引人注目的少婦，她手中握著一些貴賓房服務生的名額。劉薇和她還算融洽，開始一心一意地鉆研自己的業務技能。

第一個月下來，她無功亦無過，平平安安領到1000元工資。

領到這1000元錢，劉薇很高興，這1000元錢雖不多，卻是近三年來自己掙到的第一筆錢，離開了何金成，我照樣可以活下去！

二

何金成發現劉薇離家出走著實惱火。他剛提出離婚，給的條件是：給她四十萬元存折，目前這棟豪宅和所有的金銀首飾，并沒有虧待她呀！他的律師已準備好了離婚協議書，只等劉薇一簽字，一切就萬事大吉。夠對得起她了吧？可偏偏在這個時候，劉薇給他玩起了失蹤，這能不讓他惱火嗎？

日子一久，何金成感覺有點不對勁。劉薇出走留下的一片空白漸漸讓他感到空虛寂寞，他想起了以往的點點滴滴。他是本市的青年企業家。幾年前他曾受邀到本市一所大學談創業經驗，夜晚舞會上，一個綠衣少女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就是劉薇，是這所大學的研究生，當時的她是舞會的皇后，魅力四射。認識以后他們相處了兩年，劉薇留校當了一年教師，在他的勸說下辭去了公職，回家當了全職太太。不知為什么，在家庭里與劉薇相處得久了，就覺得她身上鮮活靈動的東西少了，以致最后雙方都找不到話可說了，她原先的魅力怎么會丟失得這么干凈？

丈母娘來找女兒，何金成把她的失蹤的事如實說了，丈母娘哪里相信，和他大鬧一場。他也覺得應該去找一找劉薇了，可在這幾百萬人的大城市，要找一個人簡直比大海撈針還要難。

三

接下來的培訓課程是英語強化訓練。劉薇在大學里就通過了英語六級考試。所以這個訓練，對于劉薇來說就太小兒科了。經過測試，劉薇的成績最好，當上了貴賓房服務生，來到了王小姐的跟前，工資上調了百分之三十。別人羨慕眼紅的職位劉薇捷足先登。工作得之不易，劉薇做起事來就更認真了。

天有不測風云。

一天，一個美國來的旅行團來到迪亞特大酒店，遵照王小姐的旨意，劉薇在貴賓房接待他們。一口流利的英語，優雅得體的舉止，熱情周到的服務很得美國人的稱贊。但是旅行團中有一個大胡子男人卻心懷不軌。晚上，那人就到服務臺，給劉薇打電話，要求那種服務。劉薇一向反感這種事，但也不能得罪顧客，只好推說心情欠佳，抱歉。以為那人一時心血來潮，過后就沒事了。

第二天，劉薇和大家一起坐在餐廳里吃著工作餐。一杯紅葡萄酒握在她的手中，輕輕抿了一口。一抬頭，那個大胡子美國老外已經坐到了她的對面。“劉小姐，你是不是擔心錢的問題，只要你對我服務好了，錢不是問題，隨你開價，而且都是美元！”劉薇心里涌起一股無名火，把我當什么人了！這要是在街頭咖啡廳，她當場就會拿杯子砸過去！可這是在賓館，她的工作場所，她只有忍耐。她站起來，“對不起，這位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還有事?！彼^也不回走出了餐廳。

可是到了晚上，那個大胡子老外，又向她打電話糾纏。她覺得不能再像其它的小姐那樣忍氣吞聲，息事寧人了，得給他點教訓。

她假意在電話里答應了他。

接著，她事先向王小姐和那位旅行團團長打了電話，請他們過來，然后轉身到了那人的房間。

大胡子老外情極難耐，正要動手動腳，劉薇抓起那把美元大鈔狠狠甩到那人臉上，嚴正警告：“對不起，這是在中國，我不提供你所謂的那種特殊服務。”這一幕恰好讓推門進來的王小姐和旅行團團長看到了。劉薇在幾人尷尬的表情下昂然走了出去。教訓了這種人，就算被老板炒了魷魚也值！

劉薇忽然又有些后悔。再找工作，一切從零開始，談何容易！再回到何金成那里？她這輩子的脊梁骨就再也別想直起來了！想起何金成，她的心里又一陣絞痛。她辛辛苦苦地伺候他，他卻越來越不耐煩，嫌她做的飯不好吃，嫌她放的洗澡水太涼…… 不管怎樣也得去賓館一趟，看王小姐怎樣處理她了。沒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卷鋪蓋走人。

劉薇又回到賓館。有人告訴她從明天開始，你被升為客房部領班，月薪3000元。

四

隆冬，南國雖沒有北國那樣冰天雪地，太陽還是昏黃了許多。樹葉發黑枯黃了。寒風掃過，衣服單薄的人瑟瑟發抖。劉薇坐著出租車無意間到了一個大學門口，她叫停了車走了過去。這就是她的母校。

一個女教師模樣的人走出了校門，“劉薇，你怎么來了？”她驚喜地叫了一聲，她是劉薇當年的同事，已兩年沒見面了?！半S便看看?！眲⑥奔泵ρ陲??！澳憧墒堑暨M福窩里了，一定幸福死了，不會忘記我們這些窮朋友吧？”劉薇急忙敷衍，表情極不自然，對方卻沒注意到這一點，意猶未盡“何金成，現在可真了不起了，我昨晚看電視，他被市政府評為十佳青年企業家了，真是羨慕死你了！”劉薇懶懶地說了句：“他是他，我是我。”對方這才注意到劉薇的情緒，“你怎么了？好像不大對勁?！?/p>

劉薇眼淚在寒風中閃爍，她匆忙上了一輛出租車。提到何金成，她心里就恨恨的，她暗暗下定

決心：我再也不會為任何一個男人去而活著了，永遠不會！

三月的一天，王小姐向劉薇交代，今晚有個美國商貿團要夜機抵達，一定要認真做好接待工作。突然前臺領班楊小姐指著地毯上一片污漬對柜臺服務生斥責起來，幾個女孩拿來了水桶拖把，卻怎么也不能把污漬洗掉，這時前臺接到電話，去接商貿團的人已乘車趕往酒店，讓店內做好迎接準備。

劉薇焦急地看了一下表，客人馬上就到，絕不能讓客人看見這樣混亂不堪的局面。劉薇卷起袖子，指揮女孩用肥皂加洗潔精清洗。楊小姐一把將劉薇拽起：“你怎么干這個，我們可是領班?！眲⑥被鼐吹溃骸皠e忘了你也是從服務生開始做的，這關系著我們酒店的聲譽?！备┫律砗团兛窀闪耸昼?，終于清除了污漬，劉薇已是滿身是汗，膝蓋絲襪已磨破了一個洞，她退到廳柱陰暗處喘了口氣，這時楊小姐已笑容如花在前廳迎接著客人的到來。

劉薇的耳邊忽聽到一個渾厚的男聲：“小姐，你辛苦了！”劉薇立刻條件反射似的挺直了身子“謝謝”。她看到了身后一個身材健碩三十多歲的男人。“擦擦汗吧?！彼f過一條雪白的絲帕。劉薇后來才知道他是迪亞大酒店的美方代表，新任總經理趙中原。剛才的一切肯定被他全部看到了。

幾天后，酒店會議室招開了全體領班會議，二十個領班全部到場。會議主席位子，赫然坐著新到的總經理趙中原先生。大家認真傾聽他的講話。會議散后，劉薇被王小姐領到總經理辦公室，王小姐悄然退去。

劉薇一人站在辦公室中間有點拘謹。趙中原坐在大辦公桌前的轉椅上，默默打量著劉薇。“我了解了一下你的簡歷”。

劉薇站得筆直。

趙中原說：“從高中畢業到本科生，你的學歷是一日千里呀！能不能說出你的終點站？”

劉薇說：“碩士研究生?！?/p>

趙中原說：“好！我需要一個行政助理，王小姐向我推薦你，你現在就走馬上任吧?！?/p>

趙中原微笑著伸過手來。劉薇有些驚訝，并沒有回握他的手：“為什么？”

“因為我見過你的以身作則和寬容?！?/p>

劉薇成了總經理助理，銀灰色套裝換成黑色套裝。

現在，劉薇可以自由出入總經理辦公室，酒店大小業務她都能直接參預了。走在酒店的餐廳、客房、走廊各處，碰到的眼神多是羨慕和尊敬。劉薇閱人無數，她看得出，這種眼神，絕不是偽裝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的。從別人的眼神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價值。忽然，她仿佛又看到了另一個眼神，何金成的對她厭倦反感的眼神，她像被人用皮鞭猛抽了一下。

五

趙中原接受了劉薇的一項建議，讓每一個高級主管一個月當一天普通服務員。

名次排下來了，第一個是劉薇。那天，她拿著托盤很熟練地來往穿梭在餐廳的眾食客之間。

“對不起先生”，劉薇感到身體晃了一下，她連忙道歉。就在這時，一雙熟悉的老人頭皮鞋讓他她渾身一個戰栗！

眼光上溯，她看到了一張驚訝的臉，何金成的臉！他正在用憐憫的眼光看著她！

劉薇臉上浮現出職業微笑：“先生，請讓一讓。”她飛快地退往后臺，卻被健步追來的何金成抓住了手?！澳阒肋@半年來我和你父母找你找得好苦??！離婚的事我可以讓步，何必自己跑出來干這種粗活！”

劉薇回敬他：“對不起，謝謝你還記得我，我明天下午就去找你的律師，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

何金成呆住了。

她飛快地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她發現自己的雙眼已經模糊，淚水順頰而下。顫抖的手指，幾乎解不下制服的紐扣。

這回在何金成面前，她沒有塌下自己的脊梁。

晚上，一個酒會如期在酒店頂層的旋轉大廳舉行，何金成也適逢其會。劉薇身著黑色套裝，以總經理助理的身份出現在大廳，笑語嫣然，優雅得體地周旋于賓客之間，儼然成了酒會最美的皇后！在場的先生們似乎都感受到她的強大魅力。這個女人優雅風度的背后滲透著一種憂郁的氣質，的確有一種獨特的風韻。何金成也在驚訝了，仿佛一下回到了五年前那次大學舞會，劉薇也像今天這樣光彩照人！不，當年的她只是少女的魅力，比較單純。今日的她更顯風韻十足！

劉薇知道何金成在關注她，可她有意不去尋找他所在的方位。當她獨自一人走到陽臺，靜靜地看著遠處林立的高樓的萬家燈火時，她并不驚訝地接過背后送來的一杯紅葡萄酒。“對不起，我讓你受委屈了”，何金成出現在旁邊。劉薇說：“沒什么，你讓我知道，離開別人，我也能活著，而且活得很好！”何金成輕聲說：“你變了，又好象什么也沒變?！?/p>

第二天下午，劉薇找到了何金成的律師，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大名，她沒有要任何條件！事后，律師通知了何金成，滿以為何金成會很高興，沒想到他向律師發了一通火。

六

黃昏，劉薇一人佇立江邊。江輪，一艘一艘在她眼前緩緩駛過，樓船窗戶透著無數燈光，燈光倒映在江水里，星星點點。何金成出現在她的身后，劉薇沒有轉身，但知道是他?！澳阍趺疵看味冀o我搞突然襲擊，離婚的事還可以商量嘛?！?/p>

“你覺得還有這個必要嗎？”

“我知道我傷害了你，可是以后我可以彌補……”

劉薇說：“別再說了，我太累了……”何金成無言，心里卻在想，我決不會放棄，她一時半會想不開也是可能的，好在已知道她在哪里，好在以后還有的是時間。劉薇要走了，何金成說：“坐我的車吧，我送你回去?！薄安?，我可以打出租。”“就算我們不是夫妻了，還可以是朋友嘛，我連送你一下的權力都沒有嗎？”

劉薇坐在何金成的車里，窗外街頭無數的燈光都像在滴著淚光。

酒店的工作還在進行。劉薇出現在趙中原的辦公室里。趙中原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酒店準備派你到美國總部培訓一年，你手頭的活就交給王小姐吧?！?/p>

沒過幾天，趙中原親自開車，把劉薇送到了機場。劉薇要上飛機了，國外生活就要開始了，不堪回首的往事就要成為過去！劉薇轉過身向趙中原最后一次揮手告別。

飛機騰空而起，轉眼就失去了蹤影。

就在這時，一個人匆匆忙忙趕到機場，他是來阻止劉薇上飛機的，可是他來晚了！

他開車回城的路上，心情很煩燥，順便打開了音樂，正是張學友的歌《雨一直下》，曲調哀婉傷感：“雨一直下，氣氛不算融洽……你愛著他……就是愛到深處才怨他，舍不舍得都斷了吧，你愛他的心已傷得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