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請求你一件事情。”王不知什么時候來到我的身后。一轉身,便看到他日漸消瘦的面龐,心中驀地疼了一下:“我的王,只要是你吩咐的事情,我能不赴湯蹈火地去做嗎?”
整個牡丹閣靜悄悄的,夜涼如水,月光從考究的雕花木窗上鋪灑進來,瀉了一地,屋內擺設平添幾分冷清。
坐在銅鏡前,宮女替我梳妝完畢,悄悄退出去了。我睜大眼睛,想好好瞧瞧鏡里自己的模樣,卻一片模糊。室內檀香爐的青煙,悠悠地冒著,絲絲縷縷,飄散開去,給房間籠上了一層輕紗,一切都變得迷離起來……
(1)
一年前,我還是布衣的女兒,生長在山明水秀的大明湖畔,每天在浣溪河邊浣紗,累了就用清冽的河水洗濯雙足,日子過得愜意而無憂無慮。我喜歡看成群的魚兒在碧綠的水草叢中穿來穿去,看它們透明的鰭翼在水中舞動翩躚。我常常看得入迷,忘了浣紗。魚兒們似乎很喜歡我,每當我一邊浣紗一邊唱著曲兒時,它們便都游過來,聚集在我的足下,久久不愿離開,直至慢慢沉入河底。我一遍又一遍地唱著,直到嗓子干啞,相信魚兒們和我是有默契的,它們能聽懂我歌聲里的歡悅。有時,我甚至懷疑自己前世是不是一條魚?
如果日子就這樣過下去,那么,我也會和大多數平凡女子一樣,平淡卻快樂地過完這一生。
然而,誰又能逃過宿命的安排?
那一天的陽光格外明媚。身著便衣的王,帶著他的侍從經過河上的女兒橋時,我正沉浸在歌聲中,沉浸在魚兒的歡樂中。
這時,我聽見橋上有人用很動聽的男聲說:“你抬起頭來。”一抬頭,便清楚地看見王眼里有一縷水草樣的驚喜掠過。
王看著我的眼睛,溫柔地問了一聲:“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宮嗎?”
當然愿意。當我第一眼看到橋上年輕的玉樹臨風般的王時,便愛上他了。
(2)
王對我的寵愛是不言而喻的。
他賜予我瓊樓玉宇般的宮殿,精致華美的服飾以及無數的仆人,每晚都在我的寢宮里留宿——自我入宮以后,他再也沒碰過其他的女人。他常常把我抱起,放在他的膝上,看著我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說:“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人。”每當這個時候,我的心中便充滿了歡悅,仿佛有無數條魚兒在其間穿梭暢游。
這樣的日子過得很滿足,宮中的繁文縟節已經逐漸適應,眾嬪妃們或嫉恨或怨毒的眼光亦慢慢習慣,思鄉之情終漸漸淡去。比起王對我的寵愛來,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是在月圓之夜,夜闌人寂時,我會偶爾憶起浣溪河,想起河底那群沉魚。
以為會這樣一輩子守著我心愛的王,直到老去。只是,沒想到命運之輪又一次偏離正常的軌道,等明白是怎么回事,生活已經面目全非了。
(3)
那一場戰爭打得太慘烈。持續了三天三夜,直至沙場上累尸成山,血流成河。年輕的王在那次戰事中一再敗北,雖然在部下的拼死保衛下沖出重圍,但一切已遲了——越國的都城已被吳國拿下。
一個國家的都城丟了,還能稱其為國家嗎?年輕的王顯然接受不了亡國的事實,自從和部下逃出后,便一直蜷縮在一間荒草叢生的廢廟,不吃不喝不言不語,目光呆滯地盯著墻角那張破敗的蜘蛛網。如此過了七天。
到了第八天,他突然嘶啞著嗓子,說了七天以來的第一句話:“我要吃飯。”同時,他的目光變得清亮無邊。
那一刻,我淚如雨下,“年輕的王,我多么害怕你從此一蹶不振。”
(4)
第九天,王和我被一個忠心的部下接到他家里。從此,我們身著尋常百姓衣裳,每天粗茶淡飯,深居簡出。那些日子陸陸續續有王的部下來訪,在書房的密室中商議。男人的事,他們不讓我知道。但我明白他們是在策劃東山再起。我太了解王了,他是不甘平庸的,他此生注定是要稱王的。只是,復國之路何其艱辛漫長,我年輕的王,你將怎樣在荊棘叢生的密林中揮劍斬出一條路?
八月中秋,月滿庭隅。
我輕推柴扉,踱至前院。月光下的庭院疏影橫斜,空氣中有暗香浮動。美景當前,卻不禁黯然神傷:去年今夕,我和王在御花園把酒賞菊,今年今夕……
“我想請求你一件事情。”王不知什么時候來到我的身后。一轉身,便看到他日漸消瘦的面龐,心中驀地疼了一下:“我的王,只要是你吩咐的事情,我能不赴湯蹈火地去做嗎?”
(5)
我正行進在去吳國的道上。掀開車簾,入眼的是一望無際的黃沙道。行過的路途如同一條白色的緞帶,向大漠深處延伸,愈來愈細,直至看不見。
這一路上,我們一行由杏花春雨的江南輾轉至悲涼蕭條的塞北,再經居庸關到得塞外。掐指一算,已行半月有余。吳國,該不遠了吧?想到吳國,我的耳邊立刻回蕩著臨行前王對我的鄭重囑托:“切記,此行你的干系重大,肩負著我越國的江山社稷,萬萬不可掉以輕心……委屈你了,待越國光復那一天,朕會親自迎接你回來。”
我能說什么呢?惟有欣然領命,為了我心愛的王,況且王的背后還有越國千萬子民,他們正在敵國的統治下艱難地生活著。
此行,我的目的是利用美色迷惑吳王。
王的部下打聽到吳王夫差的一個最大弱點是嗜女色。經過周密的籌劃,他們決定挑選一名絕色女子,送入已被重金收買的吳國宰相晉安府上,再由宰相尋一個適當的時機呈獻給吳王。當一切打點停當,他們卻犯愁了:各地送來的美女都不符合標準,怎么辦?
又經過一番苦尋,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誰讓我號稱越國第一美女?
只是,臨行前的那一夜無人知道我心中經歷了怎樣的煎熬,是與王的分別痛徹心扉,是對未知前途的擔憂,還是即將離別家園的不舍?
一夜無眠,淚濕沾巾。
(6)
在一個夕霞滿天的傍晚,我們的馬車終于停駐在一座修葺莊嚴的宮邸前。
通報過后,我由府上的下人帶至后花園歇息。至此,我暫時成為宰相府內的一名歌伎。
在相府蟄伏了三個月后,接近吳王的機會終于來了。那是一個春暖花開的午后,空氣中充溢著水草的清香。天空中有大朵大朵的浮云,它們形態各異,時聚時散,令我聯想到浣溪河里的沉魚。
那天,我們正在后花園排練歌舞,忽一名小廝來報:吳王駕到。心里某根弦動了一下,不知是悲是喜。
晚上,整個宰相府鼓樂齊鳴,喜氣洋洋。飯后,晉安告之:吳王今日出城狩獵,因天色已晚,遂留宿本府。他會安排節目助興,到時會向吳王推薦我。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我不慌不忙的抽出妝奩,仔仔細細給臉上每一個部位精心修飾。打開箱籠,找出那件能顯示婀娜身段的水綠色百褶裙。
移身近銅鏡。最后,我滿意地笑了。
(7)
那個晚上,現在回想起來都不真實
在富麗堂皇的相府大廳里,伴隨著絲竹的靡靡之音,我盛裝出場。
踏著熟悉的旋律,裙裾飛揚,身輕如燕,旋轉欲飛。那一刻,我舞得投入極了。恍惚中,似時光倒流,我與年輕的王一起置身皇宮御花園把酒言歡,踏樂起舞……
音樂戛然而止。恍惚間看到座上有人在向我招手。咦,是王在召喚我嗎?
近了,近了。我看到,那是一個瘦削白凈的中年男子。“他,就是傳說中的吳王?”。
“你的名字?”他問。四目相對,良久。他的眼角眉梢全是柔柔的笑意。
我也笑了,淡淡地。他已被我俘虜。
可是,心中酸澀。
(8)
一切都朝著王預計的方向進行著。
我被吳王帶回了宮。第二天,他就贈予我一個尊貴的封號:秦國夫人。他對我的寵愛絕不亞于王。我暗喜:不過一個平庸的男人。
我牢記此行的任務,每天都抖擻精神,使出了渾身解數取悅吳王,讓他遠離朝政,每天縱情聲色,親小人,遠君子。縱有正直之士進諫,也在我的枕邊風中吹散,忠臣業已或罷或黜。
在佞臣晉安的主宰之下吳國已是生機不再。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十年。
只是,在夜闌人寂時,當枕邊人入夢后,我會默默踱至后花園,對著天際那輪孤月祈禱:為心愛的王,為越國的百姓……
(9)
這些天我一直在做一個怪夢。
我夢見自己變成一條大魚,在曾經熟悉的浣溪河里游動,游動,空氣很郁悶,我想探出頭到水面上喘喘氣,卻剛一上來就被人用重物壓了下去……
吳王這段時間也不常來了。偶爾來,也是愁眉緊鎖的樣子。宮中的嬪妃們整天聚集在一起議論紛紛,人心惶惶的樣子。派出去打聽的探子來報說:吳越兩國正在吳國邊境交戰,戰況對吳國非常不利。啊,那一刻我心如撞鹿——這一天終于來了。
當王的部隊終于攻下吳國的都城時,我和吳王正在后花園飲酒取樂。吳王臨上囚車時,忽然回頭,十分憂傷地看了我一眼,接著又自言自語道:我應該早料到有這一天。
我也跟其他妃嬪一起,被五花大綁地押赴未知的地方。但我相信這只是一個誤會,我知道很快就可以見到王了,所以,一路上心情都很歡悅。
站在高高的囚車上,我仰頭觀天,那些美麗潔白的浮云時聚時散著,再次讓我聯想到浣溪河里的沉魚。
(10)
終于來到一處廣闊的場子。我跟其他妃嬪一起,被押解下車,跪安。
四周是人山人海的越國百姓。
終于,我看到王了。他坐在高高的臺上,不怒而威,一種君臨天下的氣度在他眉宇間若隱若現。
王的目光在一干人犯中游移。
我知道他在尋我,于是掙扎著站起來。我想告訴他:王,我在這里。
王顯然已經看到我了。他一揮手,便有人過來給我松綁。
可是,我看到了什么啊?
所有的越國子民都在對我振臂高呼:殺死她!殺死她!殺死這個賤人!
我的腦海一陣暈怵,雙腿一軟跌倒在塵埃里。
“不——不是這樣的。”我想大聲喊,卻嗓眼干澀,發不出聲。
我將求助的目光遞向王。可是,他竟將頭偏向一邊。
“這就是我朝思暮念了十年的那個人?”咚的一聲,心里有根什么弦扯斷了。
那一刻,我終于清醒,我已是他們心中的不貞之人,我與他們的敵人一起生活了十年……
腦海里一個聲音不斷在炸響:賤人,賤人……
尾 聲
“咣當——”牢門一聲巨響,將我從夢魘中驚醒。兩個兇狠的兵士拖起我向外走。
“這是去哪兒?”我已開始清醒。
“送你上路。”
“準備怎樣處置?”我仍抱有一絲幻想。
“沉——塘。這是專門用來懲罰不貞之人的。”
“是王下的命令嗎?”我的心在劇烈震顫。
“民意難違。”
……
有冰涼的東西滑過眼角,我仰頭看天,只見烏云壓頂,天昏地暗。朦朧中,我仿佛看見自己正化作一條大魚,在似曾相識的水里喘息,我想到水面透透氣,卻剛一上來,就被人用重物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