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事煙云

看到“愛情”二字，我猛然一顫，仿佛看到了一只惡心的綠頭蒼蠅，更仿佛看到一條令人驚悸的美女蛇。心里想：排長呀排長，你怎么可以將愛情這樣的貨色往本子上抄？這與你的軍人身份和政治面貌是多么地不吻合！

引子

如今，我早已淌過愛情這條河，愛情對我來說熟悉得如同我每天的衣食住行。可我永不能忘記，在那個火紅的特殊年代，在我寶貴的青蔥歲月，愛情這個永恒的課題，給我留下了生命中許多個初次的體驗。正因如此，才記憶如昨。

初觸愛的沖擊波

軍營是我這一代人年輕時的共同向往，當兵你爭我搶，趨之若鶩，正如當今的出國留洋。十九歲那年，已當了兩年知青的我，驚獲入伍通知書，欣喜若狂，來不及洗去滿腳的泥水，呼呼啦啦一口氣奔下巍峨的莽莽卓嶺，瞇眼咧嘴地穿上軍裝，喜煞煞地登上開往云南的專列。

汽笛長鳴，列車噴一股濃濃的氣霧，轟隆轟隆地駛出了車站。站臺上的親人，那揮舞的手漸漸消逝；窗外的山巒河流，瑟索著寒冬的素潔，也靜靜地向后隱去。好男兒志在四方，人生的全新旅程，似乎開始了。我腦子里怎么驀然不停地閃現著纏綿的場景，那是妻子送丈夫，那是阿妹送情郎，那是牽腸掛肚的叮嚀，那是淚飛語咽的囑托……這畢竟是腦子里的幻化，現實的站臺上，則全是無產階級專政下為鞏固邊防的革命場景。滿眼無不是紅色的旗幟和標語，無不是紅色的袖章和語錄，無不是剛烈激奮振臂高呼的紅色海洋。

家鄉的山水田園，遠遠地留在了車后。天漸漸黑了下來，喧囂的車廂慢慢寧靜，車頂的燈泡無精打采地洇出昏濁的暈黃，戰友們一個個相互靠著在車廂的搖晃中沉沉睡去，只剩下車輪輾壓鐵軌的單調聲音。從白天亢奮中平靜下來的我，腦子里莫名其妙地突然浮現出那些我生活中接觸過的青春女子……我怎么一下子會想起她們？我沒有女朋友，更沒有談過戀愛，那年月媒體單一，青春年少的我們沒有受到任何有關青春期情和性的教育，情竇遲開，愚笨懵懂不知情為何物。電影就只有“三戰”（地雷戰、地道戰、南征北戰），舞臺就只有八個“樣板戲”（女人一律沒有老公，男人全部沒有老婆），書籍全是“最高指示”和批斗理論，耳濡目染統統是革命和斗爭，人與人的關系，就是革命和階級、戰友和敵人的關系，就是在家庭里，也分為階級和陣營，沒有親情，更沒有愛情。可是，我的腦子里怎么就會情不自禁地涌出女孩子們的音容笑貌呢？也許，少男少女的對純情真愛的好奇與向往，根本就是一個不需要任何老師引導的人類本性的主題，也是任何王法和信仰都封鎖禁錮不了的野火春風。

在火車上這個深深的冬夜里，在特定的缺乏女人味的男人堆里，我的愛戀異性的閘門轟然洞開，不可避免地拱出了一葉情愛的嫩芽，心海泛起了不曾有過的奇妙的甜滋滋的漣漪。

新兵連駐地的氣候很暖和，這好似春日的融融暖意，使我剛剛萌生的對女孩子的愛戀，畢畢勃勃地茁壯成長起來。

我在二班。班上有位戰友已經結婚，大家有事無事便開他的洋葷，無惡意地找個樂子。有天正準備午睡時，我們見戰友直勾勾地盯著陽光明媚的窗外，戲謔他又想老婆啦？他目不轉睛地嗯一聲，抬手往窗外指去，只見對面屋檐上兩支麻雀在歡快地相互咬嘴，一只還撲閃著翅膀騎在另一只的背上，嘰嘰喳喳，像在歡悅地唱歌。他嘆道，唉，雀鳥尚且如此，何況雄性男子焉。我們哄堂大笑，就連排長也咧嘴笑了起來。排長同我們住一個寢室，原先我們開玩笑都有點拘謹，見排長常樂呵呵地不加斥責，我們就更加放松起來。

排長有無女朋友，我不知道，但我認為應該有。排長二十一二歲，彪悍魁梧，陽剛威猛，典型的山東大漢。方臉，大眼，厚唇，雙目炯炯，滿臉毛須，只因軍人不允許留胡須，所以他的臉隨時都刮得青幽幽的，他其實是個班長，因呱呱叫的軍事技術被抽到新兵連代理排長。排長父親就是某海軍基地的政委，也許是基因的緣故，他天資聰穎，極有才華，寫得一手漂亮的詩文，曾經還是師籃球隊的主力，后因球隊解散才分下連隊。他平素喜說愛笑，憨厚和藹，但在訓練時他又常常嚴厲得近乎不近人情，我們對他是敬畏有加。

一個周末，天漸漸黑下來，我們各自在心里默念著待會兒開班務會時的發言。排長向我們一招手，叫我們到他的床邊坐下。他笑瞇瞇地拿出一個紅塑料皮本子，讓我們欣賞他的詩作。他得意地用他那厚重的山東口音朗誦了幾首軍旅詩歌，博得了我們一致的掌聲和喝彩。排長笑得極燦爛，那厚厚的唇像綻開的紅山茶。他又嘩嘩地翻動，停下，那詩文上醒目的標題，居然是《愛情》！

醒目刺眼的標題下，署有作者的名字。這名字，我不熟悉，與排長同姓。看到“愛情”二字，我猛然一顫，仿佛看到了一只惡心的綠頭蒼蠅，更仿佛看到一條令人驚悸的美女蛇。心里想：排長呀排長，你怎么可以將愛情這樣的貨色往本子上抄？這與你的軍人身份和政治面貌是多么地不吻合！

我怯怯地問：“排長，你這是從哪里抄的，這作者是什么人？”

排長笑著說：“抄的么？哈哈，我寫的，作者就是我呀……”

我更是一驚！這居然是排長所寫！這只有資產階級思想嚴重的墮落分子才熱衷的愛情，居然與排長掛上了鉤！迷迷糊糊中，我仿佛見那愛情二字，正七扭八扭變成兩條毒蛇，吐出長長的舌信，就向我攻來；下面那些緊接著的詩文，也突然變成洪水猛獸張牙舞爪地迎面撲來。

無比失望的我，借故走出了寢室。潔身自好的念頭，讓我選擇了回避與離去。溶溶的月光下，一切都變得模糊和陌生，夜風拂來，寒氣襲人，我扣緊風紀扣，無心去猜度寢室里的戰友怎么去聽排長朗誦他的愛情。我想，如此沉溺于小資情調的人，怎么配當革命軍人的排長！在無產階級專政下的革命隊伍里，可以有友情、感情，但絕對不可以有頹靡庸俗的愛情！

在我紅色教育的課本里，一直刻印著這樣公式和定律：

愛情=資產階級=腐朽墮落的糜爛生活。

那時的我，對此，堅信不疑。

初論戰友的愛情

月光皎潔，四野蛙聲唱鳴。縱是深夜，也沒有絲毫涼風，我仿佛悶在蒸籠里，渾身汗津津的，尤其是整齊的著裝外還交叉綁著子彈袋，又挎著長長的半自動步槍，汗，自然就濕透了衣衫。好不容易等來了接班的哨兵，在院子里的大水池前，我如釋重負唏哩嘩啦地脫去衣褲，剩一條大褲衩，用臉盆舀水，從頭頂嘩嘩地淋下——好爽！

帶著水珠，我躺在了床上。旁邊的“秀才”不時翻身，似乎沒有睡著。“秀才”入伍前是知青，被借到公社中學代課，到了部隊也是連隊黑板報的主筆，所以大家就給了他這個雅號。秀才今天收到了女朋友的來信，沒想到，晚上就睡不著了。

嘻，這個書呆子！ “秀才，想女朋友啦？”我壓低嗓門，輕輕地。

他坐了起來，也壓低嗓門，“走，陪我出去透透氣。”

我說三更半夜地別犯神經，他不由分說，硬把我從床上拽了起來，在營房后的草地坐下，要聽我對他和女朋友的事的高見。這書呆子，我沒有女朋友，全無戀愛實踐，何來的高見！

月兒一會躲進云里，一會又鉆出云層，樹影婆娑的草地蚊蟲嗡嗡地騷擾得厲害，我卻不在乎，全神貫注地聽起了秀才的初戀——

秀才娓娓道來，語調悠悠的：“當我體檢完畢，我就肯定知道這兵是當定了。心想，這一到部隊至少三年，那時回來，還能找到沒談過戀愛的女孩子嗎？翻來覆去一夜沒睡著，覺得在這幾天里必須閃電般地先抓一個。抓誰呢？琴琴的面孔總在我眼前縈繞。琴琴和我同時被借到中學代課，她教音樂和美術。琴琴很漂亮也很活潑，尤其是那對笑靨，仿佛裝了蜜，洋溢著美和甜。于是，我就認定了琴琴，天亮就去向她表白。”

這書呆子，也還有趣。我隨手掐了根野草在嘴里咀嚼，沒有打斷他，任由他說。

“天亮了，見到琴琴熱辣辣的目光，我卻不敢說了。只到下午放學，我才咬著牙壯起膽，輕輕叩響了她的房門。琴琴開門，一反往日的熱情和活潑，眼神飄忽，舉止有些遲鈍。她默默地回到床邊坐下，似乎在等待我的問話。我心怦怦地跳，手足無措，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我不知該說些什么。屋里一片寂靜，靜得能聽到我二人的呼吸聲。她一直低著頭，把長辮拉在胸前，兩只小手始終在絞那發梢。良久，我說，我要當兵去了。她沒抬頭，鼻音似的說了聲，知道了。我憋了一下又說，我，我想向你說件事。猛然，我看到琴琴的臉刷地變得緋紅，一直紅到耳根。”秀才從草地上翻身坐了起來，盤著腿又接著說，“看到她緋紅的臉，我最后什么也沒敢說出來。”

傻瓜蛋！真是個書呆子！我把嘴里的草根向他啐去。

他沒理睬我的反應，抬頭望著躲進云層的月亮，自顧說去，“那以后的每一天，我只要見不到琴琴就失魂落魄，每一夜的夢里都是琴琴的容貌。我發現，琴琴這些天也變得很安靜，不再哼哼唱唱了，在她的眼中我看到了一簇既陌生又新奇的亮光。我以前從未見她做過女紅，現在她卻突然納起了鞋墊，一雙成年男人的鞋墊。一天，全體教師開會學文件，我斜睨琴琴，她正專注針線，紅色的鞋墊，精美的構圖，是一件凝聚心血的藝術品。鞋墊較厚又是新布，飛針走線特別的吃力，針扎進鞋墊沒有力量是穿透不了的。她有時用牙齒咬住針尖用力拽，有時把針屁股放在凳子上用力壓，她多數卻是用食指尖在針頭上硬頂。她的纖纖指尖，已被針頭頂得血跡模糊。每當她疼得一咧嘴時，我的心頓時也被針扎似的疼痛；因為我有預感，這雙鞋墊是為我做的。”秀才取出一支煙燃上，深深地吸一口，又長長地噓出。“我得到入伍通知書那天，她羞澀地塞給我一只信封，返身就跑，兩條辮子在身后撲騰。我打開信封，一張玫瑰色的手絹里包著一雙鞋墊。手絹上繡著一對栩栩如生的鴛鴦，我心剎地跳動加速。那鞋墊上，密密匝匝的針腳讓我極自然地聯想想她指尖的點點殷紅，我將鞋墊翻至背面，更是洇著點點血漬。”

“后來呢？”我催問著。

“鴻雁傳書，感情日深。這半年來，我每天都枕著那鞋墊睡覺。”他停了片刻，嘆了一聲，又說，“琴琴上個月說，她爸爸的一個同事向她爸爸提親，想讓琴琴做兒媳，老人一聽，滿心歡喜。這不，今天收到的信上說，現在連聘禮也過了訂親酒也喝了，可琴琴不愿意，心里只有我。但是，她肯定拗不過她暴躁的老子，你說說，咋個辦？”

我本來想鼓勵他戀愛自由嘛，豈容父母包辦，但突然我想起了指導員，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指導員給我們上政治課光榮傳統課，反反復復強調人民軍隊的宗旨就是為人民服務，老百姓的利益和需求就是我們的目標和責任，我們的一切言行都不能與老百姓的利益發生沖突。月光下，秀才一雙晶亮的眸子滿是渴望，他等待著我的高招。我一橫心，問：“你是軍人嗎？”

秀才莫名其妙，月光下的眸子睜得更大，他沒有回答。

“你們的感情，是偷偷摸摸的，人家卻是光天化日之下光明正大地吹吹打打的。作為軍人，你要，絕不能去破壞別人的幸福！”我音量不大，語氣強硬。

“是他們破壞我，而不是我破壞他！”秀才有些惱怒。

“但人家是雙方父母認可，鄰里皆知；你那點私情有誰知道？人家要來部隊一告，你影響軍民團結破壞軍民關系，你會吃不了兜著走！”我一下覺得我的政治覺悟真高，指導員的教誨在我身上見到了效果。

最后，我以十二分的鄭重和真誠警告秀才：“為了我們軍人的形象和榮譽，你必須立即同琴琴斷絕往來，以成全群眾的好事！”

他說他寫不出那樣的絕情信來，我一拍胸脯，那就越俎代庖。

次日，當我把絕情信交給他時，他陰沉著臉，人也顯得呆呆滯滯的。他哆哆嗦嗦地在信封上寫下了琴琴的地址。

初睹情侶的同居

客車吃力地爬上山頂，我下了車，頂著火辣辣的日頭便往鄉武裝部走去。因事先電話聯系過，我剛走進鄉政府的土壩子，姚部長就笑吟吟地伸出雙手，左一個科長右一個領導地叫著把我迎進他的辦公室兼臥室。他端來一盆涼幽幽的泉水，讓我抹抹臉退退汗，一把大蒲扇也擺在我的手邊。剛抹了臉，蒲扇的清風正爽爽送出，姚部長不知又從哪弄來一個西瓜，高興得我途中的疲乏一下子煙消云散。

姚部長是個極精悍精靈的小伙子，退伍軍人，能說會道，還偶有二三小文章在報刊上露臉，是個很有發展前途的苗子。目前，正被我們聘任為鄉武裝部長，只要口碑好，隔個一兩年就轉正將是順理成章的事。我很器重他，他也很尊重我，他知道我這政工科長的份量。

啃完西瓜，抹抹嘴，暑熱頓消。他立即周吳鄭王地向我匯報基干民兵整組的情況，又是表冊又是簡報。我嗯嗯地應道，象征性地看了看，我放心他。

看著這弟弟般的姚部長，我不禁關切地問他找女朋友了嗎？其實我這是無話找話。他二十三四歲，正當年華，加上身坯和臉模也周正，找個把對象應是一點問題也沒有。他靦腆地向我吱唔了一下，踱出門去，在走廊上朝鄉招待室那邊喊了聲，“過來吧，工作匯報完了。”

未幾，姚部長帶進來一個姑娘，極是標致，出水芙蓉一般，顯得有些嬌羞。姚部長介紹了我，她略顯羞怯地喊了我一聲。這姑娘原來是姚部長的女朋友，就在鄰縣的一個鄉政府工作，因出差路過，就來看看，他們相識已是一年多了。

“人家大熱的天大老遠的路來看你，你準備了點什么好吃的？”我看姑娘似乎有點尷尬，便找了個話題。

姚部長高興地說：“有有，有西瓜……”猛然，他急剎車，臉色極不自然。我明白，該給姑娘的西瓜讓我吃了。他又一拍腦袋，“嗨，我真笨，我去買菜。”蹦蹦跳跳地轉身出門。

當此，我一個大老爺們，也只好出門，總不可能同下屬的女朋友待在一起吧，況且她本身顯得那么嬌羞，如話不投機，那該多別扭呀。于是我順便去找書記鄉長們吹吹牛，了解了解他們對姚部長的看法和評價。在我的意料之中，基本都是贊譽之辭。每當在鄉鎮聽到有人對武裝部人員的夸獎，我心里總是美滋滋的。

火一般的太陽，悄悄地墜落在山的那邊。我剛到鄉政府食堂打好飯，姚部長就硬拽著我去他那里吃菜。場面是極簡陋的，地上鋪一張報紙，上面有兩只碗，分別酌了半碗酒；一盤花生米，一盤炒雞蛋，一盤煎豆腐，一碗酸腌菜，旁邊的煤油爐上，還咕嘟咕嘟地煮著西紅柿湯。雖沒有肉，但這已是很豐盛的了，在八十年代的上半葉，不可能還有更多的奢望。

姚部長拉我坐下，端起兩只碗，遞一只給我，爽快地說：“科長，請！”

我推辭，不會飲酒。姚部長眼露真誠和懇切，急得滿臉通紅，“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就是嫌棄我！”無論我怎樣解釋，都無濟于事，甚至他的女朋友也過來勸喝，我不好再推辭，硬著頭皮喝了一口，一股火一般的液體順喉嚨直燙到肚子里去，我被嗆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其情形顯然有些狼狽。他二人可好，哈哈地笑著，真心實意地豎起拇指，夸我是好領導好哥們兒好朋友。見他二人如此開心，我也由衷感到欣慰，但愿這對小戀人今后能恩恩愛愛地共度一生吧。我幾大口把飯吃完，借著去食堂還碗的機會，把空間留給他們。

山鄉的夜單調而枯燥，沒有風，山路崎嶇坎坷，沒有散步的興致，我回到鄉政府招待室。名曰招待室，其實就是一個大通間，打開房門，一股強烈的潮霉及汗煙臭的混合氣味迎面撲來。屋中央懸一顆昏暗的燈泡，沒有桌凳，沒有水瓶茶杯，只有七八張松松垮垮的舊木床，床板上是凌亂的稻草，稻草上有床單和被子，被子和床單的顏色已經分辨不出，手一摸，只覺得粘乎乎的。我真不敢在這樣的地方睡覺，可是，這個鄉政府的所在地卻沒有一家旅館，我別無選擇。

我是軍人，軍人尤能吃苦，可我的頭剛觸到枕頭，便被那惡臭熏得猛彈而起。我只好將衣褲疊好，放在枕頭上。被子，是不敢用的，聞到那酸餿我就惡心。不一會，暴露的手腳都遭到蚊子的進攻，我只好將卷在上面的蚊帳放下來掖好，可我實在聞不了那個怪異的臭味，一把又將蚊帳掀開。我一會躺下，一會起來，還不時得對付令我束手無策的蚊子。漫漫長夜，我不知是否迷迷糊糊的睡著過，反正我是已被折磨得忍無可忍，現在至多也才半夜，還有半夜怎么熬啊。我爬起來走向姚部長的臥室，看來只好與他去擠一夜了。

輕輕叩門，沒聲音；又叩，仍沒聲音。年輕人瞌睡大，也許睡沉了。我加重叩門，里面問是誰呀？我大聲回答“是我”，一會門仄開一道縫兒，姚部長睡眼惺忪地問有我什么事。一瞬間，我就著窗欞射進的月光看見床上毛巾躺著個人。我連忙說了聲“蚊子真多，我來問問你這兒有蚊香沒有”。

我拿著蚊香又回到了招待室。我憤怒地想，我簡直是看錯了人！未婚怎么可以同居！如此不守道德規范的人怎么可以當部長！我生著悶氣，整個腦子亂七八糟地嗡嗡旋轉著：明天他將會怎樣痛心疾首地向我檢討他的錯誤？他又將怎樣涕泗滂沱地請求我為他的丑行保密？我該怎樣向部黨委報告？生活作風不檢點亂搞男女關系的他將得到怎樣的處理……

第二天又是艷陽高照，我卻感冒了，體熱乏力，頭暈目眩。姚部長將我送上了路過的客車，他絕口沒提昨晚的事，更沒有我所設想的請求和檢討。客車在山路上顛簸，我的不適加劇，回去后我住進了縣醫院。看著那耀眼的輸液瓶，數著那一滴滴的藥水，我處在極其的矛盾中：我到底該不該向領導匯報這件事呢？

算了，姚部長畢竟是個人才，還是給他一個機會吧。天知，地知，我知，僅此而已吧，我終于拿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