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爾肯就一首接一首地唱下去,直到天色全黑,涼風襲來,蟲鳴四起。不知何時,葉爾肯的獨唱變成了兩個人輕輕地合唱,房玲瓏在那些歌聲中,終于忘情。
A
近來,房玲瓏情緒有些低落,她的男友林家明竟然因為迷上一位夜總會的小姐棄她而去,這對于生活一向順風順水的房玲瓏是個不小的打擊。林家明在一家跨國公司擔任高層職位,剛過而立之年,他們兩人在一場社交舞會上相識,經過幾次高雅的調情,兩個人的心中都有了一種認可:他們是同類,家世好,名校畢業,“海歸”背景,事業處于上升階段,前途一片光明。于是,他們有充足的理由走到一起。在外人眼中,他們是令人稱羨的一對。他們甚至很少爭吵,兩人都是卡耐基的門徒,熟諳交流溝通的技巧。他們的關系順理成章地發展到床上,他們的床上努力營造各種情趣。似乎一切都完美無缺。
然而,兩個人的“完美生活”卻因為林家明的出軌在瞬間坍塌了。等到房玲瓏發現的時候,大勢已去,林家明的新女友,也就是那個夜總會小姐的私人物品已經占領了林家明的公寓,徹底侵占了房玲瓏的領地。房玲瓏對林家明的行為百思不得其解。林家明以他貫有的紳士風度對房玲瓏說:“玲瓏,你很完美,但是我想要一點浪漫和激情,愛情有時候由不得你設計。”
房玲瓏的人生被這突然的意外事故打亂了,她的自信心忽然降到最低,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并不太恨林家明。這只能說明一件事,她也并沒有多愛林家明,他們之所以能走到一起,是因為兩個人都把對方當作人生計劃中一個合適的伴侶人選。對此,兩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雖然心思煩亂,一向敬業的房玲瓏還是勉強把注意力集中到手頭的工作上,最終她寫下了“旅行改變生命”這么一句核心廣告語,作為旅行社的宣傳應該還是蠻響亮的。
房玲瓏疲憊地不顧儀態地癱坐在寬大的皮質轉椅上,心想,這個廣告語很有意思,也許自己真該出去散散心了。
B
由于只有5天的假期,房玲瓏隨手訂了一張飛往烏魯木齊的機票。
烏魯木齊一直是房玲瓏喜歡的城市。也許是異族風情讓人覺得“生活在別處”,卻又沒有國外城市那種完全的疏離。從烏魯木齊機場出來,房玲瓏有一種改天換日的感覺,以前新疆她也來過多次,但都是公務出差,滿腦子想的是工作,眼中自然看不見風景。然而今天不同,當房玲瓏一眼看見那藍到令人心痛的天空,感覺到迎面而來的清爽帶著甘甜芬芳的風,心中驟然輕松。
房玲瓏住進了位于烏魯木齊市中心的紅山賓館,這里曾是這座城市最著名最奢華的酒店,但現在已經被那些新建的華麗的合資酒店比了下去,顯得相當落后和陳舊。但房玲瓏喜歡這里“當地”的味道,不像那些著名集團的合資酒店,在哪個城市都差別不大。
由于正是旅游旺季,紅山賓館的大堂里每天都聚集著各路導游,爭相拉客。房玲瓏好不容易“突出重圍”,近乎狼狽地坐到大堂酒吧里所剩無幾的一張空位上。
待心神稍定,房玲瓏尷尬地發現,她所坐的這張桌子旁邊早有客人,她抬起頭,看到的是一張近乎完美的年輕男子的臉,微微卷曲的黑發,小麥樣的膚色,茶褐色的透明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他穿著當地人很常見的夾克,牛仔褲,球鞋。雖然烏魯木齊滿街帥哥美女,但這樣相貌出眾的人仍不多見。房玲瓏抱歉地向那男子笑笑,說:“你們這里的導游太熱情,讓人有些吃不消,我坐在這里歇一下,你介不介意?”那男子用純正的普通話說:“沒關系。”之后,卻用帶著笑意的眼神看她,房玲瓏下意識地低頭打量自己是否有什么可笑之處。只聽那男子說:“別擔心,你很漂亮。我笑的是,你才出虎穴,又進狼窩。因為,我也是導游。”
年輕男子名叫葉爾肯,是當地一家小旅行社的導游。他們在經營一項比較獨特的旅游項目叫“天池三日游”,請游客住到天池邊上哈薩克牧民的氈房里,可以騎馬游天山。房玲瓏動了心,雖然價格比其他旅行社開出的高了不少,但房玲瓏還是痛快地掏了錢。
葉爾肯和別的導游不同,拉客很不積極,甚至有些守株待兔的意思,包括房玲瓏在內,他只拉到五名游客,另外是兩對情侶。中午時分,他帶著他們上了一輛面包車駛向天池。房玲瓏雖然有些形單影只,幸好有葉爾肯對她格外關照,倒也不覺失落。像所有的導游一樣,葉爾肯很會說笑話,他一路講著當地很流行的“一個漢人,一個維吾爾人和一個哈薩克人的故事”。房玲瓏注意到,葉爾肯說笑話的時候,格外關注她的反應,如果她笑了,他便講得更賣力些。最終,一車人都被葉爾肯的快樂感染了。房玲瓏沉迷在這個男孩生動的表情里,對窗外云霧繚繞,一池碧水的幽絕景色也不以為意了。
他們終于來到天池邊一座雪白的有著美麗的天藍色裝飾圖案的氈房前,葉爾肯大叫著:“媽媽,來客人了!”一邊奔了進去,這里竟然就是葉爾肯的家。葉爾肯坦白地告訴房玲瓏,他們一家人原本是天山腳下的牧民,后來天山搞旅游開發,他們就和所有當地的牧民一樣,吃上旅游飯了,把自家的氈房搭在天池邊上,接待游客。年輕的男孩子女孩子幾乎全都出去當導游了,他干這一行已經5年,現在是家中的頂梁柱。
閑聊這些話的時候,房玲瓏和葉爾肯坐在天池邊的一塊白色巨石上,背后是波平如鏡的天池,池中倒映著天山柔綠的山影和濃密的白色云朵,一切宛如幻境。
C
晚飯時間到了,大家在氈房外臨著一湖碧水,圍著簡單搭起的木頭桌子吃著烤馕、酸奶酪和羊肉湯,確是難得的享受。葉爾肯不知道從哪里找來一把破吉他,隨意自彈自唱,唱的是童安格的《耶麗亞》,一首很老也很動聽的歌。他的嗓子不亮,有點沙沙的,就像他有些粗糙的手撫在人心上似的。唱到一半,他忽然說:“我把這首歌獻給這里最美的姑娘!”他的眼神分明望向房玲瓏,眾人會意,全都起哄喝彩。房玲瓏知道自己是這里惟一的單身女性,葉爾肯為客人唱歌助興,大概是傳統節目,卻要拿她當幌子,營造浪漫氣氛,未免心中不快,但為了不給大家掃興,便也附和似地微笑。
房玲瓏沒有想到葉爾肯異常敏感,他很快就覺察到了她的不快。飯后大家分散自由活動。葉爾肯遠遠追上獨自散步的房玲瓏,陪在她身邊小心而忐忑地走著,終于忍不住問:“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事?”看到他的樣子,房玲瓏不覺氣消了,感到自己有點小題大做,竟然精明到開不起一點玩笑,自己這樣沒由來地惱著真的很少見,便打趣葉爾肯:“你的歌送過多少個美麗的姑娘?”話一出口卻后悔了,話里明明有酸酸的味道。葉爾肯卻有些著急地辯解:“今天我唱的那首歌真的只為你一個人,如果你不喜歡,我換一首,好不好?”房玲瓏猛地感到自己有很多年沒被一個男孩子這樣哄了,索性任性一回,便對葉爾肯說:“好,那你唱,唱到我喜歡為止。”葉爾肯歡天喜地拿來吉他,兩人坐在天池邊柔嫩的草地上,伴著碧波,歌聲響起來了。
葉爾肯唱的都是些港臺老歌,不知是因為這些歌剛好流行到新疆,還是葉爾肯對此格外偏愛,但那些懷舊的曲子,過時的情懷讓人心中不由涌起些暖暖的味道,由葉爾肯沙沙的嗓音娓娓唱來,格外打動人。房玲瓏其實很喜歡老歌,卻怕別人說她過時一直對此嗜好隱藏不露,今天難得過一回老歌的癮。她故意逗葉爾肯,每首歌唱完都搖頭,葉爾肯就一首接一首地唱下去,直到天色全黑,涼風襲來,蟲鳴四起。不知何時,葉爾肯的獨唱變成了兩個人輕輕地合唱,房玲瓏在那些歌聲中,終于忘情,恍惚重回少女時光,心頭涌起的是初戀的滋味,不覺淚水浸濕雙眼。
歌聲停了,星光下,葉爾肯驀然望見房玲瓏眼角的淚水,很自然地伸出手溫柔地替她抹去。沉默半晌,他說:“我還是覺得那首《耶麗亞》最配你,一個遙遠神秘的姑娘。”葉爾肯故作老成地問:“以我當導游的經驗,凡是單身來新疆的女孩子,不是有故事的,就是有心事的。你,是那一種?”
在兩個人的交往中,這是葉爾肯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主動詢問房玲瓏的生活,但是房玲瓏逃避開了,也許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讓他進入自己的世界。房玲瓏笑而不答,葉爾肯便也不再問,只說:“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美,這樣美的女人,不應該有煩心事。”房玲瓏說:“你們這里的男人是不是總喜歡把這樣的甜言蜜語掛在嘴上?”葉爾肯有些愕然地說:“我們的贊美都是發自真心的。”房玲瓏不覺有些慚愧,在這樣一個清醇如水的男孩子面前,自己未免太世故了。
葉爾肯臉上現出孩子般狡黠的笑,他故作神秘地對房玲瓏說:“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到烏魯木齊拉客人,只拉我喜歡的,看著順眼的,這樣雖然我家的生意不如別人的好,但是我高興!”房玲瓏不由得也笑起來,問:“這么說,我算是你看著順眼的人?”葉爾肯停住笑,說:“我看到你,就想,無論如何,也要把你拉到我家。”
夜深的時候,兩人才回到氈房,大家不避男女全都席地而臥,早已沉入夢鄉中。葉爾肯細心地幫房玲瓏鋪好被子,看著她鉆進被窩,然后自己在她不遠處躺下。房玲瓏仰頭看見氈房頂上的縫隙中漏下點點星光,帳外有陣陣風過山林的沙沙聲,覺得生命中這樣的時刻真是奢侈。葉爾肯目光如星,深深地注視著她,輕輕地說:“做個好夢。”房玲瓏覺得心中涌過一陣暖流。
D
一夜睡得并不踏實,房玲瓏一會兒夢見自己在加班,一會兒夢見林家明跑來向他懺悔,終于疲憊地睜開眼睛,鼻中聞到一股清香之極的草露氣息令她一下子清醒過來,她是氈房中第一個醒來的人。葉爾肯仍然在熟睡,就在她身邊。
朦朧晨光中,房玲瓏茫然不知身在何處。他和她是兩個世界的人,但此刻她身處他的世界中,感到如此自在快樂,如同掉進兔子洞從此進入童話世界的愛麗絲,樂不思返。她不愿從他的世界走出來,這種強烈的想法不禁讓房玲瓏害怕起來,她提醒自己不要這樣感情用事,卻又禁不住把手輕輕放在熟睡中的葉爾肯大理石雕刻般的臉頰上,感受他溫暖的皮膚和青春的氣息。葉爾肯眼皮微動,似要醒來,房玲瓏有些羞澀地急忙收回手,卻被葉爾肯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他把房玲瓏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大家陸續起來吃早飯。葉爾肯熱情周到地照顧每一個客人,可惟獨對房玲瓏似乎有意回避似的,始終不和她的眼神接觸。房玲瓏也心思有些煩亂,清晨那一吻如同一個烙印烙在她的手背上,她有點恨自己的反應,竟會被這樣一個男孩子擾亂心神。也許他們原本就是這樣多情,所有的殷勤和甜言蜜語就是他們的生活方式,盡管這種生活方式是多么浪漫,可這什么也代表不了。房玲瓏盡力讓情緒恢復如常。打點好行裝,今天的日程是騎馬游天山。
葉爾肯牽來五匹高頭大馬,一個游客一匹,但是必須由一位當地牧民為游客掌控韁繩,避免馬兒失控發生危險。房玲瓏選中了一位中年漢子牽的樣貌神駿的棕毛白尾馬,躊躇著不知如何上馬,她用眼睛尋找葉爾肯,卻見他背對著自己自顧自忙,索性一賭氣,自己用盡全力攀上馬背。不知何故,那匹馬突然兩腿騰空而起,房玲瓏大驚失色,幾乎仰面摔下馬來。這時,她只覺得一個人如同神兵天降般躍到她身后,穩住了她正在倒下去的身體,同時兩手牢牢握住了韁繩,那匹頑皮的馬立刻就老實了。房玲瓏驚愕地回頭,身后正是葉爾肯。
葉爾肯帶領著這隊由五匹馬組成的小小“馬幫”行進在天山山麓的翠綠樹林里。這一帶由于接近雪峰,林間多是松樹,高大筆直,林中充滿了陣陣松香,陽光從葉間絲絲縷縷地漏下來,射在林間綠毯般的草坡上,讓人分不清那是陽光的斑點,還是亮麗的雛菊。一切靜謐安詳,仿佛千年無人驚動,只有馬兒的蹄聲格外清脆。葉爾肯和昨天相比判若兩人,格外沉默,一語不發,好在大家也不需要他這個導游解說什么。
房玲瓏坐在馬背上,也身在葉爾肯的臂彎與懷抱里,后頸感覺到他微微有些沉重的呼吸。過了不知多久,“馬幫”走出樹林,來到一片陽光明媚的坡地。房玲瓏感到葉爾肯忽然夾緊馬鐙,催動韁繩,馬立刻放開四蹄狂奔起來,把別的馬瞬間甩得不見蹤影。房玲瓏驚魂未定,只覺得葉爾肯的雙臂把自己的身體挾得緊緊的,耳邊風聲呼呼掠過,樹木如同集體向后倒一般從視線中急速退去,房玲瓏感到腰胯被震得生疼,卻有一種極度放任的快樂。
直到馬跑累了,他們才漸漸放慢了速度。房玲瓏興奮而無力地靠在葉爾肯的懷中,葉爾肯的大手把她的手連同韁繩一起緊緊握著。他們仍然沒有說話,但是從早上起一直籠罩著他們的那種莫名的沉默如同堅冰融化般消失了。
房玲瓏笑問葉爾肯:“你這個導游太不稱職,怎么丟下客人只顧自己玩?”葉爾肯說:“你就是我的客人。你放心,我的朋友會照顧他們。”兩人緩緩地騎馬在林間散步,房玲瓏覺得心中被一種安謐的幸福包圍著,這幸福如此不真實,卻又如此快樂。葉爾肯敞開了心扉:“你知道嗎?每次我心里不高興的時候,就會像這樣騎著馬狂跑一下,跑到大汗淋漓,精疲力盡,煩惱就自己消失了。”房玲瓏禁不住問:“那你今天,為什么不高興?”葉爾肯沉默半晌,說:“你們明天就要離開了。”房玲瓏心里“咯噔”一下,卻勉強笑道:“可你是導游啊,你每送走一批游客都會這么難過嗎?”葉爾肯久久沒有說話,房玲瓏感到他把自己的臉輕柔地埋在她的頸邊,他的卷曲的黑發拂過她的面頰,她聽他輕聲說:“我只是舍不得你走。”
E
來到天池的第二天幾乎是以飛馳的速度接近了尾聲。房玲瓏覺得這一天是她生命中美麗的極至,日后想起來心就會疼,那是一種幸福的咬嚙。此刻的天山,林間陽光透明清冽,草木的綠意濃得似乎將要流溢而出,不時有色彩斑斕的大鳥撲羽而下,笨拙而悠然地在草地上散步。解脫了韁繩的馬高興地吃草,撒歡兒。牧人在草坡背陰處打著瞌睡……房玲瓏知道自己是個過客,只想把這一切如珍寶般收藏于腦中。因為,這,是葉爾肯的天山。
葉爾肯很健談,一路聊著自己的生活,聊著小時侯的趣事。他從小就是在天山山麓的草坡和樹林里長大的,幫助爸爸牧馬放羊,是個不折不扣的牧民。小學上了沒幾年就輟學幫家里做事了,生活肯定很艱辛。他的言談中滿是用自制的木劍射野兔,撒網捕山雀,挖陷阱捉山豬等樂事。他是個天生的樂天派。18歲的時候,他和幾個從小玩到大的兄弟一起來到烏魯木齊,幾乎被驚呆了。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天山以外的世界,他從此開始了自己的導游生涯。那時侯天山旅游剛剛放開,牧民們開始經營旅游業,天池附近的旅游業幾乎被這些家庭式的小旅行社壟斷了。葉爾肯聰明好學,在和客人接觸的過程中,學會了一口純正的普通話,甚至還掌握了不少外語。每年五到十月的旅游旺季,他會忙碌地往返于天山和烏魯木齊之間,拉客人,做導游,能掙到幾萬塊錢,這對于傳統牧民來說,幾乎是個天文數字。旅游的淡季,他有時會和一幫小兄弟們流連于烏魯木齊,每天在“大什字”夜市上喝酒玩樂,玩得煩了累了就回到天池邊的氈房里幫助媽媽干點活,或者在天山上騎馬游蕩……葉爾肯說他熱愛這樣的生活,他掙的錢夠花了,日子無憂無慮,他沒有什么更大的志向,只想和一個心愛的姑娘共同享受這樣的快樂。
房玲瓏不說話,聽得心馳神往。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么要逃離,為什么要獨自來到這里。也許,只是為了邂逅葉爾肯,讓他告訴她還有別樣的生活,原來,人可以生活得這樣浪漫。
葉爾肯覺察到房玲瓏的沉默,問她:“是不是我說的讓你煩了?”房玲瓏忙說:“怎么會?你們的生活真讓人羨慕,不是人人都能過你這樣的日子。”葉爾肯眼中閃出熱切的光,追問房玲瓏:“你呢,愿不愿意過這樣的日子?”語氣中帶著令人不安的緊張和激動,房玲瓏搖頭笑道:“這由得我選擇嗎?”葉爾肯說:“你當然能選擇,如果你嫁給我。我們就能一起過最快樂的生活!”
房玲瓏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此生她是第一次遭遇一個相識兩天的男子向他求婚,她以為這只不過是帶有調情的一句玩笑話。她注視葉爾肯的眼睛,他的茶褐色的迷人眼睛如此清澈,閃爍著真誠和熱情,甚至狂熱,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他緊張地等待著她的反應。然而,她臉上愕然的神情明顯刺傷了葉爾肯,他黯然垂下眼簾,把目光轉向別處,仿佛把心也隱藏到濃密睫毛的陰影下面。沉默又在他們中間彌漫開來,兩人無語地騎馬回到氈房。
夜已深了。
他們不想吵醒別的客人,依舊無語地各自輕輕鋪好被子,仰面躺下。房玲瓏很懊惱自己竟然無法抑制心臟的狂跳,被一個相識不過兩天的男孩一句草率而突兀的“嫁給我”擾得心神不寧。她已不再年輕,即便在年輕時也不曾有過這樣的沖動。她的每次戀愛都是按部就班的,思慮衡量好一切,再判斷是否和他交往,交往到何種程度。她力圖掌控一切,包括感情的尺度,從容淡定,從未有過狂喜般的幸福。她原本打算這樣過一生也沒有什么不好,可是偏偏碰到葉爾肯,這個男孩在短短兩天的時間里給了她一生未曾有過的激情和柔情交織的顛峰體驗。他熱情如火,清醇如水,他的世界她完全掌控不了,她第一次有不想掌控的沖動,只想登上他按了電紐的過山車,隨他一起飛騰旋轉,把自己拋到云霄。
兩人久久無法入眠。黑暗中,房玲瓏感到葉爾肯的身體輕輕挪到她身邊,他結實的臂膀溫柔地將她攬入懷中。他身上青草的氣息和一種獨特的帶有咸味的芬芳籠罩住她,她沒有抗拒,就這樣在他的懷中安然入眠。
F
一夜香甜無夢,清晨醒來,房玲瓏發現自己仍然保持著昨天入睡時的姿勢,在一個男人溫暖的懷抱里。其他游客醒來看到他們的樣子,不由得露出吃驚的表情,很快又代之以善意的微笑,潛臺詞是:新疆真是個浪漫的地方!
這是天池三日游的最后一天,大家自由活動,吃過午飯以后就要坐車返回烏魯木齊。房玲瓏心中有一種被不安咬嚙的驚恐,她害怕延續了兩天的幸福突然結束。當然,離開這里,葉爾肯仍在,只不過,她不確定,她迷戀的是否只是天山的葉爾肯。只在此時此地,在這里,一切完美無缺,離開這里,幻境由此破滅,然后她和葉爾肯和依舊是兩個世界的人。
偏偏葉爾肯整個上午沒有露面,他的媽媽漢語不通,也無法告訴房玲瓏葉爾肯到底去了哪里。房玲瓏心急如焚,卻又無法顯露聲色,她只是坐在第一天她和葉爾肯曾經坐過的天池邊那塊雪白的巨石上,呆呆望著湛藍的湖水,湖水中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房玲瓏忽然覺得自己如同臨水自戀的水仙一樣可笑,也許一切的神魂顛倒到此該結束了。他的求婚不過是句玩笑,他的溫柔熱情也許是天性如此,他是一個導游,理應取悅客人,旅行結束,他們各走各的路。
房玲瓏幾乎是帶著絕望的心情上了回烏魯木齊的車,再見了葉爾肯。一路上她只覺得眼淚在眼眶中徘徊不去,同時,她心中也涌起一種終于放下的釋然,讓情感在這時戛然而止也好。也許,什么都不曾發生過,他們連彼此的身體都沒有真正親近。
然而,當車到烏魯木齊,房玲瓏一眼望見在車下滿臉焦急等待神情的葉爾肯,心就控制不住地狂跳起來,狂喜沖擊得她幾乎站立不穩,當她來到葉爾肯面前,眼淚竟不爭氣地流下來。她輕輕說:“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葉爾肯沒有說話,在街頭擁擠的人流中緊緊擁抱她,力氣大得幾乎讓她窒息。
葉爾肯上午提前回了烏魯木齊,他向旅行社請了假,并找了一個自己的小兄弟暫時代替他的工作,因為他想把所有的時間都留給房玲瓏。
房玲瓏心中充滿了失而復得的慶幸,慣有的理性竟然退避三舍,她想如果現在葉爾肯拉著她去注冊結婚,她也許會隨他去。這真是一趟瘋狂之旅,現在已經到達瘋狂的頂點。然而葉爾肯沒有帶她去注冊,他拉她去了烏魯木齊最著名的“大什字”夜市。
夜幕籠罩下的烏魯木齊混亂,嘈雜而迷人。房玲瓏坐在一群熱情帥氣的小伙子中間。葉爾肯迫不及待地把她介紹給自己的朋友們,充滿了幸福、自豪,甚至炫耀,他從來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葉爾肯為了顯示他的豪爽和慷慨,要了100串羊肉串和兩大箱啤酒。羊肉串是鐵釬子穿的,大塊的肉被烤得滋滋輕響油光閃亮。房玲瓏一邊不顧儀態地吃著最美味的羊肉串,一邊接受著葉爾肯的兄弟們如同嘴上抹了蜜一般的恭維和祝福。這里的男人都不吝嗇甜言蜜語。
讓房玲瓏驚訝的是,葉爾肯的一個好朋友,當年和他一起從天山出來做導游的小黑,身邊帶著一個溫婉漂亮的漢族女孩,小黑告訴房玲瓏,他的這個女朋友是上海人。房玲瓏不住地打量那個女孩,想猜度她的心思,卻只見她滿臉的幸福。她大概只有20歲,還是個孩子。
G
大家喝到半夜,才盡興而散。葉爾肯雖然酒量不小,也有些微醉,房玲瓏卻是千杯不醉的量,越喝腦子越清醒,她有時候簡直恨自己這個毛病。借酒可澆愁,于她卻行不通,人生似乎少了很多滋味。兩個人相擁著向紅山賓館走,走到一半的時候,葉爾肯忽然在街上吻了房玲瓏。
這是他們第一次接吻。房玲瓏卻覺得他們已經吻過很多次了似的,在這種刻骨的溫柔纏綿中,房玲瓏感到自己幾乎暈眩,和葉爾肯在一起的每個時刻,她都沉浸在這樣的感覺里。出軌的刺激與不真實的幸福交織在一起,那快樂如此強烈。
葉爾肯捧著她的頭,說:“我昨天說的話是認真的,我們這里的人不會拿求婚這件事開玩笑。”房玲瓏滾燙的臉頰在夜風中漸漸涼了,她猶疑著說:“可是,你一點不了解我的生活……”葉爾肯打斷他說:“我很樂意你告訴我這些,但我愛的是你,現在的你,此刻的你,跟別的沒有關系。我們在一起很快樂,這還不夠嗎?”房玲瓏不說話,因為她找不到反駁的理由。敏感的葉爾肯看得出她欲言又止的猶豫。他的眼中有了不安,近乎乞求地說:“不要離開我,我會讓你幸福!”這樣的承諾房玲瓏這一生聽過多次,從不同的男人嘴里說出來,沒有一次實現。她對這樣的話已經有了很強的免疫能力。可是從葉爾肯的口中說出,仍然令她動容。這個23歲的大男孩,并不知道幸福的承諾有多重,但他的許諾真誠而純粹,他不考慮愛情以外的那些東西。然而房玲瓏的愛卻是有條件的。
兩人走到紅山賓館門口,葉爾肯的手把房玲瓏的手緊緊握著,好像怕她跑掉似的。他的目光熱切,帶著強烈的渴望,他耳語般地輕輕說:“你真的……真的不想讓我陪你上去嗎?”房玲瓏覺得心臟仿佛驟然停跳了半拍,這帶著欲望的耳語聽起來如此性感。房玲瓏感到自己正在喪失招架之力,她真的希望放開所有的羈絆和顧慮,痛痛快快地讓葉爾肯侵入自己的生命,侵入自己的世界。可是,那之后又怎樣呢?房玲瓏幾乎恨極了自己在此時還保持可惡的理性,她不能把葉爾肯當作“一夜情”的愛人,可是,她準備好接受他的世界,同時改變自己的生活了嗎?她不知道一旦開始,這場情事如何收場。
房玲瓏幾乎聽到自己靈魂掙扎的聲音,她抓緊葉爾肯的手直到自己手指關節發白,終于用最大的毅力說:“明天吧,我們明天見,好嗎?”輕聲的但是決絕的。葉爾肯眼中的熱切黯淡下來,但他未作任何糾纏,說:“好吧,做個好夢,我明天早上來接你。”
房玲瓏目送葉爾肯轉身離去,看他走到大街轉角,在將要消失前回身向她張望,似乎微笑著,房玲瓏腦中全是他露齒而笑時那種漾滿全身的溫柔,她感到自己的理性如同大廈坍塌般崩潰了,心隨著葉爾肯的離去變成了一個黑洞,淚水狂瀉而出。透過淚光和模糊的視線,烏魯木齊的街景變得更加色彩斑斕,神秘璀璨。這個充滿激情和浪漫的地方啊,房玲瓏知道,自己太現實的心無力承受。
房玲瓏一夜未睡,終于在東方微白的時候,匆匆打點好行裝,近乎狼狽地逃離紅山賓館,逃離烏魯木齊,逃離此生也許不會再有的浪漫,逃離銷魂卻前途未卜的愛。
曙光破曉之時,房玲瓏登上了回北京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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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的假期剛好結束,房玲瓏精神煥發地來上班了。她重新回到熟悉的城市,熟悉的生活中,一切有條不紊,但永遠不會有奇跡發生。依舊是40層大廈上精致氣派的辦公室,依舊是衣香鬢影的社交晚宴。房玲瓏依舊優秀、迷人,游刃有余,與和她同樣優秀的紳士做做無傷大雅的感情游戲,調情但不過分,含蓄而優雅。雙方謹守著那情感的尺度和快樂的分寸。
這樣安全、舒適,但層層包裹的生活,這樣華麗、迷人而戴著面具的人群,這是房玲瓏自己的選擇,她沒得抱怨,因為她自己也是這世界的一部分。天池邊的那場天雷地火般的情感風暴她一直守口如瓶,放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等待它自己慢慢褪色、塵封。
一年后,房玲瓏因為一個無法推辭的會議再次出差到烏魯木齊,會議結束將要離開的前一天,房玲瓏實在管不住自己的腳步,竟然走到紅山賓館的門前,她和葉爾肯永別的地方。她早知道那晚就是永別,即使以后再見,也不是在愛中了。
大堂里依然擠滿了形形色色的各路導游,房玲瓏的眼睛緊張地搜尋著,卻沒有找到她熟悉的身影,忽然,有人在背后叫:“房小姐!”房玲瓏在心臟的狂跳中轉身回頭,。不是葉爾肯,是他的朋友小黑,小黑高興而又驚詫地叫著她的名字。
小黑告訴房玲瓏,葉爾肯現在在導游這行里做出名了。
小黑指指紅山賓館旁邊那家招牌很大的旅行社,說葉爾肯就在那里工作,想要見他的話,過幾天就可以找到。房玲瓏微笑著謝了小黑,來到旅行社醒目的招牌下,那上面是葉爾肯的巨幅照片,比她記憶中的更加英俊迷人。
這里已然是一派繁華的商業景象。
房玲瓏。沒有說話,客氣地謝過小黑,匆匆離開了。就在第二天她回到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