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是由島嶼組成的,大大小小,有限的空間,裝著越來越多的人。當大家都把渴望的眼光移向濃艷招搖的上海,我卻從一個島游蕩到另一個島:在港島——九龍半島——離島間擺蕩。他們都說香港是個死城,經濟不景氣失業率飆升,沒有本土經濟。每個人都懷疑香港還能挨多久,十年?二十年?我沒有太多個十年,也不喜歡等待;而我一直都覺得,一池死水或者比你想象中的熱鬧,多少細菌和微生物都在歡天喜地過著它們微不足道的生活。
我的情人在長洲,我的丈夫在香港島。
在我告訴你島國女子的故事前,你有必要先了解我心愛的長洲。
天堂之島。
多年來島上的度假屋密密麻麻,每一間窄小的散發霉味的斗室都有性事在上演。
每年圣誕節不知有多少女孩在那兒失身。當男人約你去長洲玩,那就等于明目張膽地告訴你:“我要你的身體。” 離開了原本生活的香港島或九龍半島,人們就像在舉行一場假面舞會一樣地在長洲尋歡作樂。在昏黃的燈光下,在讓人莫名緊張的海浪聲中,幾乎是自毀地撞擊另一副身體。很多很多年前,在我自己也無法準確記憶的遙遠時光,我也曾經在長洲獻身給當時我深愛的男人。他是誰呢?我真的不記得了,就像完全從記憶中抹去了一樣。
后來慢慢就不一樣了。隨著香港的地位在國際上的變更,隨著人們發現自己原來是踏足在并沒什么了不起的島群上時,多少悲哀的情侶、失意的少年、絕望的偷情者、生意失敗的人,選擇了長洲作為生命中的最后一站。他們會到長洲租個小房間,在島上閑晃一下午,聽著一波一波的浪潮聲……然后買一包炭回到套房,關緊門窗,或許吞點安眠藥,不然就灌醉自己,在這特別的小島上以一種最古老的原料,以一種燃燒的方法終結自己的生命。如果是情人的話,或者他們在死之前還會有著如放煙花一般燦爛的性愛,來作為一生的總結。
我迷戀著這個小小的島,死亡和性驅使我一次又一次地探訪它。我喜歡長洲,因為它那種放蕩的原始妖嬈。當自殺事件發生得太多,嚇怕了度假客,他們于是選擇去別的島上過周末吃海鮮,南丫島就是個好例子。而有更多人選擇在假日如燕歸巢般回大陸,瘋狂地采購所有他們覺得便宜的東西。男人買女人,女人買假LV。青少年買翻版DVD然后結伴去豪華的舞廳,吃半價的搖頭丸甩呀搖呀跳呀,最后在晨光中搭上火車,迷惘地看著回家的軌道。
佛洛依德把許多人類行為和性掛勾,而我覺得事情的底蘊若非性和死亡,就沒有太大意義。所以當親友呼朋引伴要我去廣州享受按摩和五星級酒店時,我選擇放逐自己去長洲。
沒有一輛汽車但交通很方便,去長洲不需要過海關,但必須橫跨海洋。
它實在很迷你,沒有名山勝水,甚至沒有太多娛樂。但每次當我老公和他的情人秘書出差后,我就會到長洲小住,選一個看得到海的房間,坐在露臺上看天色轉暗。夜里睡在那比妓女的床還淫穢的床上會覺得非常骯臟,而當你想到或者同一張床上擺放過尸體會覺得更可怕。而我就是喜歡這種惡心震撼的感覺。
一個人搭一小時船由中環到長洲,從香港的心臟到香港企圖遺忘的地方。繞島逛一圈花不了多少時間,慢慢走慢慢看,窗簾掩上的房間里正有人翻云覆雨;或是正在起爐燒炭。我懷疑過自己也許是喜歡那種偷窺的感覺,與人間最大禁忌擦身而過給我一種毛骨悚然的快感。不過往往我還是漫步到其中一條巷子,買那獨有的冰新鮮菠蘿。非常美味而簡單的,把新鮮菠蘿切片然后放在冰上,冰成了像冰棒一樣的物體,用膠袋包著大口大口咬。急凍的青春。
咬著那十年如一日的菠蘿冰,會隱約想起當我還不是座孤島的日子。曾經有個男人帶我來這里吃全港獨一無二的簡陋食物。我想不起他年輕的臉,但每當咬第一口菠蘿時都會記得他說的,這輩子都不會離開我。
是這樣的嗎?我記得他的名字,他二十九歲那年娶了他當時的同事,三十五歲時離婚并且和一個十九歲的上海女子同居。現在他的臉大概是當年的兩倍大吧?我不在乎,反正他娶的不是我,而我也不是他的女友。
偉是那家雜貨店老板的兒子。也許在每次交接冰菠蘿時手掌的接觸,我這三十歲的已婚婦人勾搭上他這十八歲還差幾天的黝黑高大少年。掌心通電似的讓我的手總忍不住震一震,那感覺就好像吃太多菠蘿后舌頭的麻痹感。眼神的交流,欲望的暗涌,我濕潤的唇挑逗這個少年。有次我故意留下我的零錢包,我希望他會追上來還給我。
“小姐,你忘了拿!”偉遞過來我的零錢包。
“謝謝你。對了,常看到你幫老板看店,你叫什么名字?”我笑著說。
“阿偉。” 他臉紅了。
“幾歲了?”
“快十八歲。那你幾歲了?”他有點莽撞,但很可愛,他一定是猜很久都猜不出。
“老啰!二十六。”我幫自己減了四年歲月,不想嚇跑這個孩子。
“不!不老,我覺得你很漂亮。”直接地贊美讓我快樂。
之后我們會一起喝啤酒聊天。兩個人一起烤肉喝七喜加啤酒的感覺很過癮。如果我真是二十六歲,或者是十六歲,我想我會愛上偉吧?
第一次把他拉上那窄窄的樓梯,在那腥熱的床上把他的T恤剝下來,老實說我并沒有太多關愛的心情,只好奇他的小弟弟是否也非常年輕。它是那么地脆弱而堅硬,我不是第一次覺得體內充實,也不是第一次得到高潮,但他卻是第一次進入一個女體。這是第一次我覺得自己在拐帶兒童。明白戀童癥患者的興奮嗎?那種捏碎純真的力量,那種高高在上的成功感……雖然偉差不多要成年了,但對女體仍然很無知。他的手在我身上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我引導他的方向,讓這艘新船入港。
大家都知道長洲意味著什么但都不戳穿它,讓它永遠披著羊皮,只苦了像偉一樣的居民。他很討厭那些來狂歡做愛的人們,更厭惡好死不死要到長洲來尋短見的人,他覺得那些人自私。也因此他覺得我獨身來度假是一種高尚的有氣質的行為。我沒有戳破自己的形象,在他面前我是個中環麗人,美麗成熟但婚姻不幸福,老公在外面拈花惹草讓我痛不欲生。我沒有鼓勵他幻想我會等他長大,或者是干脆來個姐弟戀,但我不阻止他去構筑他自己的世界,那是他的認知,我不想參與其中。
就這樣我找到一個情人。
偉很安靜,連做愛時都壓抑著呼吸。有時我也覺得內疚,這樣的性教育似乎有點古怪。偉躺在床上告訴我之前每每碰到我的手都心跳加速,我想他覺得自己在戀愛,這樣年輕青澀的浪漫使我不知如何對答,寧可他永遠沉默下去。我在他這樣的年紀也信奉愛情,不過后來我覺得人真的不該崇拜偶像。
我不知道身為長洲居民的偉會不會痛苦;我只是個旅人,來此享受放縱的美好地獄的滋味。冰菠蘿很好吃可惜我天生是雜食動物,他那冰箱中有太多冰菠蘿……男人大都因自以為是所以好騙,我不需要說太多的謊就讓偉自行編造他認為我是怎樣的人。我的年輕情人知道我有老公但卻沒給我制造任何麻煩,或許他在自己同輩朋友面前大吹大擂借以平衡吧?我們很有默契地沒去見他的任何朋友,他來找我總是在房間,他甚至不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做愛之后他會沉睡在我旁邊,我看著他年輕得要爆炸似的軀殼,覺得自己已垂垂老矣。不過我并不介意,所以仍點起我最喜歡的薄荷長煙,燃燒我的青春和健康。
來回島嶼的偷情中我最喜愛的不是那種肉體的交纏,而是在搭著船離開長洲時坐在甲板上看島離我越來越遠。天色詭異炫麗如萬花筒,那時它像魔鬼島一般,墮落使白天隱藏的壞細胞都活潑起來。
我也會想到這樣平均一個月見七次的關系,不知道將于何時結束、如何結束。
偉和我連聊天都很少更別提知心,我們的相處是建立在沉默上的。或者我已經把我的孤僻傳染給他,又或者根本因為本質的相近才讓我們走在一起。
老實說,我不愛我老公也不愛他。
我愛自己和長洲。犯賤的男人卻都好像愛慘了我。我說好像是真的好像,誰知道呢?表面上每次我和情人分手,沒有一個不是痛哭流涕,甚至跪下來求我不要走的。在婚后的幾段戀情中,男人也都像著魔一樣地膜拜著我。但只要我們一斷了聯絡,一個月以內就會聽見他們有新情人的新聞,每一次我都覺得很可笑。
你們會說我是壞女人吧?縱欲又沒靈魂。我相信如果我老公和親朋好友知道我的秘密大概會把我罵得狗血淋頭,說我是個爛女人。
我常常思考關于靈魂的事。撒旦一定很無聊才會收買這些東西來虐待人,人類的靈魂有什么好?如果用顏色形容應該都是灰灰暗暗,一點都不好看。
我只覺得自己非常自由也非常寂寞,就像一個孤伶伶的小島,沒有船或橋能通往。
除了和老公及偉努力地做愛和避孕,我也上韻律舞課和上班,偶爾和同事到HAPPYHOUR喝點小酒。醉后偶爾會和陌生男人發生一夜情。不過我很少這么做。因為我不喜歡不安全的感覺,人生已經很不安全了。無法打發的許多時間就拼命上網,沒興趣網戀但我網交;無論男女,從意大利到美國,我有無數個不同的名字和代號。用文字言語來挑起遠方某人的欲念,使我覺得有趣,但也很空虛。凡是中國人的網站我的代號都是島國女子。我說過和死亡與性無關的都不是重要的事。
一直都好像沒有人發現這一切,這個秘密就一直藏在我心底。
偉也許只想在我身上找到他心目中那性感的嬉戲女神,而我老公只想要一個忠實的不啰嗦的妻。有關我生活的其他方面都很平凡,沒有什么好不好的,我大概會一直沉沒在無法和卵子結合的精子里吧?反反復復地穿脫衣服,來來往往在丈夫和情人間擺渡。我就是那種在地鐵里被非禮后,甩男人一巴掌再回家自慰的平凡女人。我就是這樣,我就是島國女子。
(本輯均選自臺灣《小說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