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覆滿整面墻壁的一張大畫,少說有兩米半寬、一個人那么高。水澤青草地上頭有六七只丹頂白鶴,鶴姿各異,或仰天而嘯,或轉(zhuǎn)頸啄翼,或低頭覓食;畫面右端蹲踞一株蒼松,枝椏低俯,松針如云絮,就伸展在鶴群之上。本來這是國畫中一般常見的松鶴長青圖,但這一幅不同,這是用繡線亂針繡出來的,由于針線本身的特殊光澤和立體效果,整幅畫就顯得光燦華美,仿佛一窗真實的風景由外向內(nèi)逼視著整個客廳。這是我的同學的七八十歲的老母親花了一年時間繡出來的。如果是一幅國畫不用花多少天,但亂針繡卻要繡上一年。那是怎樣的一雙“慢手” 啊!
和“慢手”相伴的是“慢腳”。吾友馬中欣多年前即擬好計劃,本欲于二?誘?誘五年中由大陸北京出發(fā),徒步繞地球北緯四十度一圈,經(jīng)新疆中亞土耳其意大利葡萄牙跨海至英國再跨海至紐約橫跨北美洲至加州再跨海至日本橫跨入朝鮮于二?誘?誘八年奧運期間再回到北京。以其二十余年自助旅行探險的經(jīng)驗而有此雄心,不得不令人佩服。去年還曾以一個月時間徒步環(huán)臺灣全島一周,希望獲得響應和贊助。但以其年過六十而擔此“環(huán)球慢腳”角色,聞者皆以為不可能,迄今猶未成行,計劃恐已胎死腹中了。
與馬中欣大張旗鼓似的“慢腳計劃”絕然不同的,可舉三百多年前明代的徐霞客(1587~1641)為例。一六三六年(明朝崇禎九年)九月,他從江蘇江陰老家“大笑出門”,帶著顧姓仆人出發(fā),至南京會晤迎福寺的靜聞和尚,欲共同前往云南佛教勝地雞足山朝拜,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慢腳遠行”。三人隔年二月行至湖南湘江渡口,突遇土匪搶劫,財物盡失,靜聞和尚為保護以指血抄寫的法華經(jīng)和掩護徐霞客而為盜匪所傷。待行至廣西南寧崇善寺,靜聞和尚終究傷重不治,于一六三七年九月二十四日圓寂。臨終前囑托徐霞客將其遺骨和血寫的法華經(jīng)攜往雞足山。徐霞客長途奔波,經(jīng)由貴州,于一六三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才到達雞足山,足足走了兩年多,不可謂不慢。
背負了一年多的靜聞和尚遺骨,徐霞客于寒風中終究將之親手埋葬在文筆峰下,靜聞以指血抄寫的法華經(jīng)也供奉于悉檀寺藏經(jīng)樓(今寺已不存)。對徐氏此種千里攜骨骸的俠義精神,寺里僧人大為感動,除立碑建塔外,還于墓上銘刻:“孰驅(qū)之來,遷此皮囊,孰負之去,霞客俠腸,志葬名山,骨且不死,千古傳之,佳話臻此。”此種慢腳的俠氣美行不需宣揚,已令人深深震撼。此后他續(xù)留西南,對山川景致地貌進行考察,詳實記錄,寫下他游記中最精彩的一段。即使因瘴氣患了足疾,仍應麗江土司木增之請,修寫《雞足山志》,但因足患不愈,土司派人以滑竿送其歸鄉(xiāng),歷半年方抵家,再半年即去世。總計他近四年的西南行,路上來回就走了快三年,真的是“慢腳”到不行。
我們形容做事遲緩,不利落叫慢手慢腳。這樣的人在任何競試或比賽中鐵定吃虧:時間到了試卷做不完;作業(yè)才做到一半就得上繳;車子跑了趕不及上班;晚飯還沒弄好電影已開映;過了肝膽要休息時刻猶睡不著……“慢手慢腳”針對的都像是要“應付時間”而不能勝任。這四個字可能比“笨手笨腳”稍佳,但似乎難以得到什么贊賞。比如個性上的拖延、對時間觀念的闕如、不在乎或漫不經(jīng)心,最主要的,有可能沒有什么事令他想給予高度專注。這樣的人一輩子有可能吃虧到底。但也許他只是沒有讓自身的“特性”適得其所。而“讓自身的‘特性’適得其所”正是人生最大的課題。馬中欣中年舍工程師職位不為、徐霞客十八歲即棄科舉而選擇遠行,固有其因緣際會,但無非 “適性” 而已。
對世上百分之二十跑在前面的人,其他的百分之八十永遠是“慢手慢腳”的;而由前百分之五的人來看,絕大多數(shù)的人也是“慢手慢腳”的。因此“慢手慢腳”顯然是相對于比他快的人而言,既無上限,也無下限。
這社會不止講究速度快、高效率,而且還有把所有光環(huán)加諸一人的現(xiàn)象,因此常產(chǎn)生輸一點其實就輸很多的怪異理論。求取“第一”成了各行各業(yè)競爭的首要目標,很少人甘心做 “第二”(你聽說過臺灣第二名模嗎?),遑論第三、第四,即使在虛擬世界也沒人會記得武林第二圣、天下第二劍是誰。其實這也意味著世上隱藏著太多的 “第一”了,轉(zhuǎn)瞬即逝,很快又被其他的“第一”取代,前頭再多的 “第一”也多不再被提起,甚至早被遺忘。“第一” 像是時間激流倒映出的英雄英雌假相,時代突發(fā)的偏執(zhí)狂所造成。更確切地說,任何所謂“第一”(及其他排名)皆是時間催促出來的,是被時間之流沖激得快站不住腳而非得抓住什么的一種不得不然的權宜作為。
那么,作為一個被他人看似慢手慢腳者又有何妨?只是在各種競比或淘汰賽中因些微之差即落至后頭者何須氣餒?對“慢手”和“慢腳”者而言,最好的自處方式就是脫逸別人設定的軌道,回到自身當下的氛圍里來,“甘心” 于比別人“慢”,為那跑得“快”的人鼓掌;且“安于”自己的“慢”,“欣賞”自己的“慢”,“參酌”那些“慢人”如何慢法,贊美“讓自身特性適得其所”的慢手慢腳者的行事方式,乃至設法“創(chuàng)造”屬于自己的“慢”,鼓吹慢手與慢腳的好處和快樂。吾友老母的“慢手”所為只供于私家并不需人前往鼓掌、馬氏年逾六十猶欲“大膽慢腳”、徐氏三十多年“慢腳”寫游記的精神(即使夜宿荒郊仍要舉火記之),均可供吾人明晰:慢不見得真慢,慢的累積與龜?shù)哪土κ窍喈數(shù)摹?/p>
慢手和慢腳者的座右銘或許是:設法不在乎什么贊賞;而且終究必須明白,最高的贊賞又有何永恒性?它應該由自己還是由別人給予才具備意義?
(選自臺灣《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