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差

也不知道是哪一個城市了。總之，日復(fù)一日地，他背著大大的袋子，為自己負責(zé)的區(qū)域派發(fā)大小信件。那大街小巷左鄰右里，他早已熟悉過半。畢竟小城不大人也不多，陳家添丁張三升職李四加薪，也不消幾個耳目便能知其一二。況且那郵差在這行業(yè)已頗有年月，庸庸無為雖不曾升過職位，幸而也沒有降職減薪，只是刻板地一直負責(zé)著這個區(qū)的信件，難怪如此熟絡(luò)。

雖說當(dāng)郵差的看似逍遙，一個大郵袋，乘著輕型摩托車只管派信便是。然而要你這樣呆一輩子你可愿意?郵差有點納悶，送信不少，自己倒不曾有過什么信，更不用說讀過什么信了。看他怪寂寞的，只怕也沒幾個家人親戚。他很想為自己這份無聊刻板的工作添些新血，好為自己解悶，也可添幾分人生色彩。

人是一種好奇心極強的生物，而信袋里不下百封的信正好裝著數(shù)不盡的秘密和趣事。那日郵差走到一個無人的窄巷，就有那種想要看看人家信內(nèi)究竟的神色。他先是拿不定主意，心想這是有違道德之事，更有違律法。再想侵犯人家的私隱也不是什么磊落的事，萬一失手被發(fā)現(xiàn)就恐怕工作也沒了，極不劃算。這時他心里盡是七上八下的，腦子里一邊嚷著要看看要看看全是魔鬼的話語，另一邊的天使卻說什么奉公守法的，使他不知如何是好。

當(dāng)時袋子里溜出了一個白皮信封，郵差正低頭苦思，剛好就看見了。他一看，便知道是給張婆婆來的信。婆婆的兒子在對岸做生意，每過幾天便給寂寞的老母寫信。老婆婆總說他的兒子怎樣怎樣的孝順，每一說起兒子心里就樂個透，確實羨煞旁人。

看著想著，那郵差早把信件拆開，讀得津津有味。剛才他的掙扎，眼下看來簡直多余。信里的內(nèi)容，大概是報告一下生活近況之類吧。只是那兒子著實有心，不時問候母親安康與否。難怪張婆婆如此稱道他。

郵差不一會兒看畢，立刻把信件重新貼好，免得使人生疑。然而他似意猶未盡，接著走到一棟大廈的后樓梯，鬼鬼祟祟地坐下來慢慢欣賞，一封封地看，一封封地再包好。看著人家談的芝麻綠豆東西南北的私事，郵差真的樂極，覺得比什么文學(xué)著作、娛樂雜志來得更有意思。

也說說那些信件。送到他那個區(qū)的信，寫字也真沒幾個好看的，更不用說文筆了。馬馬虎虎的字說些馬馬虎虎的閑話，倒有不少野事丑事壞事偷偷摸摸地寫不盡，也難怪這郵差叔叔像吸毒般天天非偷看不可。大概這個現(xiàn)象和該區(qū)的人民素質(zhì)有很大關(guān)系。

近日郵差最關(guān)心的是街頭劉宅的書信。寄到劉府的郵件每次都是那個什么什么公司的掛號公函，其實內(nèi)里大有文章。原因是那“什么公司”的公函只是個“金玉其外”的空殼，這都是劉先生在深圳的情婦給他的來信。想起來也許劉太太萬萬也想不到平日“好好先生”的劉君，原來也會如此地不忠不義。看那女人給劉先生的，不少都是“要這要那”的索錢話，想必劉先生已在那女人身上花了不少，難不成真?zhèn)€“有錢了男人就作亂”?這個“老實”生意人真叫郵差有了個新的眼界。

郵差心里總覺得劉太太很可憐，事到如今仍然蒙在鼓里。一想到劉先生“公干”風(fēng)流快活，劉太太獨守空房寂寞無聊，那一幅情景，使得正義的郵差先生憐憫之心盡起。他很想告訴劉太太這一切，讓她得個明明白白，也不要讓劉先生“逍遙法外”，“無法無天”。但試想，郵差先生何嘗不是逍遙法外呢?看人家的信，難道是能見得光的事嗎?若他真去劉太太那里告狀，追問下來，麻煩總要落在自己身上，準(zhǔn)會自身難保！

“還是算了!”郵差心里想。

然而郵差先生又再一次埋沒自己的良心了。看每一封偷情的信，他只有嘆息。每一次送掛號信到劉宅，當(dāng)劉先生開門接信，郵差看著劉先生毫無歉意畏色，看他急忙搶信而心里著慌卻又迫不及待的神色，郵差暗里總給他一個白眼，吐他的口水。“偽君子!”當(dāng)然，這些劉先生是全不知情的，正如他也不知道郵差所知的事正是他太太全然不知的事，大家相安無事!好，最殘忍而深沉的“相安無事”！

郵差看了一眼“幸福”地坐在沙發(fā)上為丈夫切著水果的那位妻子。劉太太不過是三十來歲的女子，仍然散發(fā)出青春氣息，一頭長發(fā)披肩飄飄軟軟，怎不溫柔？劉太太，這個稱謂真不適合她那動人的年紀(jì)。郵差總覺得她最多二十七八，應(yīng)該有一個很動人的名字；可惜，郵差所看的信里面沒有提過。劉太太走到門口，照例地對郵差微笑，打個招呼：“先生辛苦了!”每到這里，郵差就禁不住想哭出來，他欲哭那女子的不幸那男子的無情。可是他不能哭，否則太有嫌疑了!

郵差，總要在一個人的時候才討厭欺騙，討厭隱瞞。同時他極其討厭自己，因為他似乎知道自己正干著自己最討厭的事情。然而，過后他照樣忍不住開封欣賞他那一區(qū)每家每戶的故事。是的，他正陷入無邊矛盾的苦思與戰(zhàn)斗中，每次偷偷打開別人的信，他似乎是內(nèi)疚的；每次他重新貼好別人的信，他同樣是舒緩的，似乎又得到靈魂救贖了。他掙扎著，又似乎被某一方戰(zhàn)勝了……

這幾天郵差又要留意劉宅了。已經(jīng)有好一段日子，郵差沒有看到那些什么什么公司寄到劉宅的“公函”。送信到劉先生的家，他當(dāng)然又添一份好奇：“到底事態(tài)發(fā)展如何?劉太太知道了嗎?那情婦會離開劉先生嗎?”一大堆的疑惑與問號。郵差一直追索著，像電視黃金時間的連續(xù)劇。

而另一邊，張婆婆也有一個故事正在展開。

自那回他兒子寄來信后，郵差好久也不曾有過張婆婆的消息了。直到一天有信送來。原來張婆婆的兒子在彼岸工作繁忙，也許這兩三年都不能抽身回來，而且近日瑣事較多，所以也沒心情給他母親寫信。那天郵差讀完信后把信送到張婆婆府上，張婆婆喜上眉梢，連忙謝過信差就笑瞇瞇地拆開信封。郵差真為婆婆高興，畢竟人老了，除了自己的兒子還有什么可以依靠呢?要不是有一些人生意義尚存，人是不能活這么久的。

“你的孩子總會有出息的!”

暗地里，郵差慶幸自己可以和張婆婆分享這份盼望的心情，只是因為自己不能見光，也就不能告訴婆婆了。郵差有點失望。

且說那張婆婆的兒子，原來他往彼岸只為開創(chuàng)自己的事業(yè)。大概是往日在小城里賺到了一點儲起來，到今日就拿這些出來，希望大展拳腳；也難怪他如此忙碌，自己一人一公司做時裝生意，也沒閑錢找個伙計，大小事務(wù)一手包辦。他這樣子，只怕忙壞了身子，到時只剩他母親孤苦無依，真不知怎樣才好。

郵差自覺少了一點像張婆婆和她兒子的家庭溫暖，況且看過人家那么多的信，自己的世界就像多了很多熟悉的陌生人；看他們?nèi)绱擞幸饬x地過日子(無論是好是壞)，又可以和親人書信互通，他仿佛覺得自己這樣的人生是不能茍安的。他很想寫信，然而他想不到可以給誰寫。不能說郵差沒有親人，這個說法很危險，事實上他有父母。有父母不代表有愛，也不代表可以寫信給對方，郵差沒有可寫信的對象。

如今郵差每天的生活都陷入了無端的沉思之中(大概是真的吧)，看到每一個收件人，他都會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歉意，甚至不見到收件人只把信件放到他們的信箱他也會苦思自己的對錯。他總是痛苦地思索著：不道德，不道德呀!

但是很多時候(幾乎全部)，他的道德都會輸給好奇，還是老樣子地躲到暗處拆開信看得明明白白；來信者給他神秘禮物，他會更加得意：“最好再多給一點”，他心里總想知曉得多一些，最好信里有相片，那就更加愜意了。漂亮的，他會贊美一番；難看一點，他就會偷笑。總不能大笑的，他正在偷看呢 ！不過，他是從不曾拿過任何東西據(jù)為己有的，甚至是錢，他也不為所動。他偷的，永遠只是別人的私隱，然后想知道信內(nèi)容以外更多的東西，除此之外，別無其他。郵差始終認(rèn)為，在信里考究別人是別有一番風(fēng)味的，不過如果還可以親眼所見那就更有滋味了，反正都要偷偷地。

好幾次看過男孩寫給女孩的情信，形容那女孩國色天香，傾國傾城似的：“你的笑臉像花開，如西子，無處不美……”弄得這郵差想要見識見識，竟故意待在女孩的信箱旁等她來收信，看她是否真的如花似玉。也有多次，他失望而回，那些女孩子頂多只能用平凡來形容，何來西子？唉，真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反正只是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郵差便就此作罷。當(dāng)然，有時也能“吃上”兩口“冰淇淋”的，反正也只是滿足好奇，也就不去深究了。

怎樣都好，倒應(yīng)慶幸這世界上還有寫信的男女；時下流行的是網(wǎng)絡(luò)文化，什么也來網(wǎng)絡(luò)一番，雖說這是大勢，有人不把紙筆遺忘還是可喜的事。郵差偷看人家上網(wǎng)的月結(jié)單，每每就這樣若有所思起來。

這郵差讀過不下萬封的信，有講股票內(nèi)幕、政治黑幕的，也有娛樂煙幕，甚至風(fēng)水命理、化學(xué)物理、社會心理的，還有六合彩中獎號碼，預(yù)備去提款忘了密碼的……總之，五花八門，各適其式。

讀信讀了幾個月，郵差開始悶起來了。現(xiàn)在只剩張婆婆和她兒子的來信，信差大哥還是熱切期待的，也只有他們的通訊才夠溫馨，才是夠愛的話。

只是那兒子的信越來越少了，而每次來信的內(nèi)容也變成是訴苦，很是灰心的，害得那張婆婆茶飯不思，擔(dān)心起來。這叫郵差很不是味兒，畢竟他一直最羨慕的就是張婆婆和她兒子。現(xiàn)在看到那兒子弄得母親如此傷心煩憂，那還得了?郵差想寫封信還找不著有愛的人呢！非教訓(xùn)他一頓不可。郵差是這樣想的。當(dāng)然他不會這么做。

忽然間，郵差好想寫一封信給張婆婆，很想去安慰一下她。來信少了，張婆婆也少不了添些寂寥，見她身邊無人照料，郵差的憐憫之心又熱起來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無論郵差每次心里產(chǎn)生何等的憐愛，他的罪惡感總是占了上風(fēng)。一想到自己只要多做幾個動作，他所喜愛的娛樂就會敗露，他很可能惹來麻煩。為了自保，他總會即時把多憐愛的想法都止住。這回，他也是老樣子，想不到幾秒，念頭就沒有了。

其實，說到底郵差是一直越來越多地違反了游戲規(guī)則的。先是窺看他的被窺者，之后你猜怎么著，很多次他看了遠方家人送給小朋友的生日祝福，竟然做了圣誕老人，在那信箱里多添一份圣誕老人的神秘生日禮物。他還要瞧見那孩子看見那份禮物時的驚喜才夠滿足地離開。有一次，他還故意等一個小女孩下樓梯的時候才進去派信，故意讓她留意自己家的信箱，順手把信交到她的手上。那女孩一打開看到那朋友送來的生日卡高興得笑起來。郵差假裝驚奇地說：

“噢，原來是你生日啊，祝你生日快樂呀!”

女孩開心地謝過，她不知道郵差是早有預(yù)謀的。而郵差也就心滿意足地繼續(xù)派他的信。他是個無聊的人，標(biāo)準(zhǔn)的無聊人。

至于郵差內(nèi)心的掙扎，還是一天天地繼續(xù)著。他戒不掉去偷看他的精神食糧，卻又逃不過自我的良心責(zé)備。有一天，他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因著偷看人家的東西變得更加空虛，變得更加寂寞。他走進別人的世界里感到溫暖，回頭看看自己的世界只有孤單一人；他沒有朋友沒有親人也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每當(dāng)夜幕降臨，他瑟縮于房子的一角等待一天的過去。只能這樣，他才不覺得寒冷刺著自己。偷窺，是一把劍插入他的生活。

就在郵差掙扎著的日子里，那遙遠的地方給張婆婆來了一封將令婆婆不免震驚的信，郵差也震驚了!

“……媽，我失敗了。我沒有勇氣生存下去，也沒有面目見你。我留了你往后夠用的錢，請好好保重。是你的孩子不孝!……”

怎么辦?張婆婆往后要怎樣過?郵差苦思著這個問題。他為婆婆難過，他不愿讓張婆婆知道這個消息，不想讓她傷這個要命的心。郵差想把那封可怕的信撕掉，然后把真相永遠地活埋，反正她兒子早說過有一段時間不回來，我可以……郵差這么想著想著，卻又記起，如果這樣，就當(dāng)它是寄失了，自己也是有麻煩的。怎么辦?怎么辦？張婆婆都一把年紀(jì)了，能接受這個打擊嗎?我又怎樣?要坐牢的!

他的思緒混亂起來了!真的亂起來了!老人家，是不能受驚嚇的！

聽說，劉太太最后和劉先生離婚了，還得到一大筆安家費。

聽說，小城里流傳越是有人關(guān)心的孩子越會收到神秘禮物，但壞孩子沒有。

沉重的事務(wù)可以放在天平上，而道德呢?是水，還是冰?

郵差有一顆溫暖的心靈。他，終于決定了，一只冰冷的手拿起了從未用過的筆。他要動筆了。是越軌，還是自白，懺悔?

街上的人還是照舊各走各的，沒有一個關(guān)心身邊的人。愿意注意別人的，又變成是三姑六婆的八卦是非或狗仔隊的全線窺探。有心事的人，不知向誰傾訴；城市里找不到能守密的“好人”。真心話，沒有人說，也沒有人聽，也沒有回音。為什么非要尋找人家的私秘，而不去聽身邊人的嘮叨?

（選自澳門《澳門筆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