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世界,我們最需要學習的是“該怎么拿”;這樣,當我們老了、死了,我們的孩子仍然能夠擁有,一個奉獻的大地……
●砍一棵老樹的“連鎖效應”
小時候,我家院子里有一棵百年老樹,我常爬到樹的枝椏上玩。鄰居小孩把球扔進院子,也常翻過墻頭,攀著那棵老樹,到我家揀球。
有一天,家里不知為什么,把大樹砍了。我看著那剩下的半截樹干好傷心。過了幾天,更傷心的事發生了——
家里失火,一下子燒成平地。
后來,一位會看風水的朋友對我母親嘆著氣說:
“都怪你呀!好好的,為什么把樹砍掉呢?樹長得不對,可以壞風水;長得好了,則可以養風水,你家里的氣,全仗這棵大樹聚著。供還來不及,怎么能砍呢?”
對他這種迷信的說法,我很有反感,只是覺得看慣了大樹,一下子空了,好不舒服,也有點不安。倒是有位朋友說得比較讓我信服:
“樹石、花鳥,跟人都是息息相關的。我們一天到晚生活在其間,我們的‘氣’感應了它們,它們的‘氣’也感應了我們。經過長久的相互感應,是不宜有大變動的,你以為只砍一棵樹,其實樹上的小鳥沒了窩,螳螂、鳴蟬沒了家,下面的苔蘚沒了蔭庇,習慣于樹蔭的房子少了遮掩,連你的眼睛都不習慣,這影響可就大了。”
最近美國聯邦政府對自然生態做的一項調查,也表明同樣的道理。
做調查的生物學家說:“我們不只是在這里或那里失去一種生物,我們失去的是一大批一大批的生物。”
他所說的正是那“連鎖效應”,因為一種植物或動物的死亡,造成連串的影響。
●為什么替昆蟲做工?
在電視上也見到一個感人的畫面——
一群生物學家,借助繩索把自己垂掛在夏威夷的懸崖上,拿著收集花粉的刷子,為一種植物的花朵進行“人工授粉”的工作,這原來應該是昆蟲做的事啊!
想想,一只小蟲,從這朵花飛到那朵花,是多么簡單的事,何必這群人,冒著生命的危險,在幾百米,甚至幾千米的懸崖上工作呢?
因為,那種昆蟲已經永遠從世界上消失了。這些生物學家如果不做,很快地,那稀有的植物也將消失。
“前面人錯誤的一小步,常要后面的人用一大步去補救。問題是,我們又能這樣做多久?又做多少呢?”生物學家吊在繩索上喊著:“因為人類的貪心,而讓生物永遠消失,是我們的恥辱。”
●懂得“留一手”的駱馬和小鳥
最近在美國公共電視上,看到有關駱馬的報道,也令我十分感慨。
駱馬是生長在南美洲安第斯山的一種動物。它們有著長長的頸子、小小的頭和細細的腿,卻又有著強大的肺,使它們能生活在五千米的高山上。
印第安人認為駱馬是上天的賞賜,因為它們不但肉可以吃、奶可以飲、毛皮可以穿,而且能幫人馱東西。
只是,駱馬有點脾氣,當它不高興的時候,會對人吐口水。
影片里放映駱馬吐口水的樣子,追著人,呸呸地吐,有意思極了。更有意思的是它的嘴唇。生物學家說,駱馬的嘴長得很特殊,它們在山上吃草的時候,不會傷到植物的根,使那些草能很快地再生,也使它們總有得吃。
電影里還介紹了駱馬軟軟的蹄子,說那蹄子也長得巧妙。能爬山,又能不傷到山上的植物。
它使我聯想到春天種草。當草籽撒下去,小鳥立刻飛來吃,可是過幾天,種子發芽了,小鳥就再也不碰。
我常隔著窗子偷看,看那些小鳥,在我的草芽和菜芽之間走來走去,發現它們居然能不傷到那些嫩芽。
等嫩芽長大了,結了籽,它們又飛來吃。
難道駱馬和小鳥,都懂得怎么“留一手”嗎?它們為植物留一步“生路”,也為自己留了一步“后路”。
又難道,這也是駱馬和小鳥能歷經千萬年,存續到今天的原因?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 “適者” 不一定是占有者、戰勝者,而是能與周遭生物“共榮共存”者。孟子說“如果不把細密的網子放進池塘,魚鱉就吃不了,砍伐樹木能找適當的時節,木材就用不盡。”(《孟子·梁惠王上》語譯)不也是同樣的道理嗎?
●奉獻的樹
讀到契爾·司爾文史丹(ShelSilverstein)的童話書《奉獻的樹》(TheGiving Tree):
一棵高大的蘋果樹,蔭庇著一個孩子成長。
孩子在樹下睡覺、捉迷藏,到樹上摘蘋果,還把名字刻在樹干上。
孩子長大了,找樹要蘋果去賣錢,樹給了全部的果子。
孩子要蓋房子,找樹要木料,樹給了全部的枝子。
孩子要到遠方去,找樹要大塊的材料造船,樹給了整根樹干。
孩子年老歸來。
“我已經一無所有。” 樹說,“倒還有個剩下的根,可以給你當椅子,坐下來休息、休息吧!”
合上書,我想:
如果這大地像那棵樹,是“奉獻的大地”,我們會不會是那個人?總是跟大地要東西,要到彼此都一無所有。抑或,我們該從小小的年歲,就知道“該怎么拿”。然后,當我們老了、死了,我們的孩子仍然能夠擁有一個我們曾經擁有的——
奉獻的大地。
(選自臺灣〈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