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堯玲這個人必須由她的父母說起,她那種注定孤獨的特性顯然遺傳自她那美麗的家長。玲的父母外表皆出類拔萃,但兩人也截然不同。玲的父親年輕時是個賣水果的,他賣的各式水果遠近馳名,不是因為價廉物美或什么,而是他那如希臘神像般的俊逸。他的輪廓比一般東方人深,長長的眉眼會使人想到所謂的劍眉星目;他的皮膚因長期日曬而變成古銅色;身材又出奇地高大,站在水果攤前像是被錯放的太陽神銅像。據說他目不識丁但言談得體,也因此特別受到附近婦女的喜歡。他不算沉默的人,不時和客人開玩笑,也和對面賣豬肉的阿紹聊得很投契。只是他給人的印象總是比較寡言的,也許是他的眼神總有點落落寡歡吧!
玲的母親從小就是個很愛看書的孩子,在念大學時被戲稱作文學少女。她個子嬌小,皮膚是吹彈可破的細白,單眼皮的眼睛靈活且常帶笑意,精致的五官中最美的是恰到好處的紅唇。她很健談,兩片唇開開合合,但男聽眾因為努力壓抑想要吻她的沖動,往往忽略了她言語中的內容。有她在的地方永遠充滿了此起彼落的討論聲,但沒有人知道她愛侃侃而談是因為她比常人更畏懼寂寞。
有一天玲的母親到她父親的攤子上買荔枝。那年夏天荔枝豐收賣得很便宜。玲的母親剝了一個來嘗嘗,去殼的荔枝紅白相映如她的臉蛋,教玲的父親看得癡了。飽滿的荔枝水分豐富,糖水似的汁液流在玲母親頸上,她低頭欲抹卻見到那雙纖細、修長、黝黑、疤痕滿布的手遞來紙巾。她仰頭細看手的主人,驚訝于那雙如雕刻家的手居然屬于一位如雕像般的人。難道是這只手親自雕琢了它的主人嗎?凝視往往是愛情的溫床,兩人像臨水的水仙一般,看著自己在對方眼中的投影。
他們都是本質孤獨的人,都渴望有一天有個樂觀開朗的愛人帶他們走出憂郁;而在絕對的類似中,互相吸引的年輕愛侶逃不出自欺的陷阱,于是徹底地相愛并堅信他們是天作之合。
玲的母親在大學畢業后下嫁堯家,基本上娘家是很不情愿,但又無奈地把女兒送走。在外人眼中這的確是下嫁。玲的母親當時已隱隱有點后悔,但她一向表現得自信滿滿,紅地毯上并無路可退。
婚后一年這對美麗的夫妻有了玲。玲的母親因為在產前夢見金鈴搖擺,因此把女嬰取名堯玲。堯玲的出生填補了他們夫妻間的嫌隙,但無法緩和他們對對方的失望,因此如神仙般的眷侶已真正地貌合神離。
玲很聰穎也理所當然地美麗,她集合了雙親的優點,也把他們性格中隱性的憂郁和自我封閉的秉性發揮得淋漓盡致。每當堯玲遠遠躲開所有同齡的小朋友,或從大人熱情的擁抱中掙脫時,人們都說這孩子的脾氣沒有遺傳到她父母的隨和,而這對疼惜獨女的年輕父母往往一面陪笑打圓場,一面慘然地交換一種不知是自責還是認命的眼神。
也許是他們心里非常明白女兒和自己有多相似,也許他們還不懂如何面對兒童的心理,他們也由著堯玲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從不勉強她像耍猴戲般對大人表演唱歌跳舞,連過年也不逼堯玲為得到十幾二十幾元的壓歲錢而賣笑折腰。這樣孤獨成長的堯玲似乎也沒有選擇地變成了一個孤僻的孩子,她早熟而冷漠,并有強烈的自尊心。有時她父母也無法理解這沉默的孩子,沒有人知道兒童時期的堯玲在想些什么,天使般的面孔欠缺表情,打她不哭逗她不笑。
這樣的堯玲很不討人喜歡。她讀書比誰都吸收得快,成績一直都是頂尖的,但她并不用功,她的時間都花在畫畫上,畫一張撕一張。畫的時候整個人都像被畫紙吸進去,眼神既柔和又緊張,因此她母親預言將來堯玲的戀愛必然是玉石俱焚般地慘烈。本來她是不撕畫的,但有一次她爸爸拿出來和家人共賞,她知道后一言不發就全部撕毀,自此大家都知道她畫的東西顏色鮮艷而混亂,但沒有人知道她后來進步多少,因為畫紙都化作細細碎碎的紙屑。
升到中學后的堯玲有點改變,慢慢地開始有了一點社交技巧,別人講話她就安安靜靜地聽,臉上掛著個平淡的微笑。問她意見她也不冷不熱地說兩句,對別人的親近往往拒絕得很快。她仍然遠遠地離開眾人,只不過采用比較不惹麻煩的方式。沒有人知道她的心情起伏很大,對別人的冒犯她很敏感,無論對方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她都會記仇,也很快會陷入自憐自棄的情緒。她自己便是自己的頭號敵人,她厭惡自己到一種很可怕的地步。
極端地自我憎恨。
她的母親比較敏感,對女兒那種反復無常的個性略有所知,但這種認知幾乎全憑直覺。她因此常擔心地觀察她的獨女。但是大家都明白這個已和丈夫分居的婦人生活得有聲有色,家就像她的會客沙龍,她不停地發表著自己的見解,又不停吸收別人的看法,將其轉換成她下次演說的材料。她對逃避寂寞的狂熱執著,常蓋過她對女兒成長的關注。
相反地,堯玲對她母親可是研究深入,她太明白這個仍然美艷的“昨日黃花”了,也因此非常不屑于她母親害怕寂寞的膽怯;但她也怕,因此對自己更不屑,所以更嚴禁自己交朋友。她的忽冷忽熱也的確使她沒什么知心朋友。
她很少見她的父親,只知道他和一個賣菜的女人同居。這時她的心里很矛盾:一方面她覺得賣菜的女人很低級,另一方面又斥責自己的階級觀念太要不得。
每天她都把自己逼到瘋狂的邊緣才罷休。
堯玲早熟的心智似乎壓抑了她身體的覺醒,在別的女同學為了男孩咯咯傻笑時,堯玲只是不屑地埋首書堆。她認為愛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救贖,必須有絕對的純粹。而她在中三時開始抽煙,著迷于煙霧繚繞中她自以為是末世的神祗。她家附近的報攤有個十一歲的小女孩看檔,當她父母在的時候小女孩便會為街坊熟客送外賣的報刊和香煙。小女孩很愛笑,開朗活潑很得人緣,堯玲自從開始抽煙便認識了這個叫阿玉的孩子。
堯玲對阿玉有非常的好感,因此自愿免費幫阿玉補習。這時堯玲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遺傳了父親的纖細身材和長眼,但也擁有母親的膚色和嘴唇。阿玉長得并不好看,大大的圓臉天生的黑皮膚,笑起來眼睛瞇成短短的兩條線。阿玉對任何人都很友善,和堯玲熟稔了之后便常用渾圓的胳臂環著堯玲。
堯玲一向不愛和人親近,剛開始她很不習慣阿玉的擁抱,但漸漸這肉體的碰觸像尼古丁一般讓堯玲上了癮,當她發現她離不開煙的時候,也發現了自己對阿玉有了不可告人的情愫。
后來,阿玉被送入弱智學校,堯玲則將面臨中五會考。阿玉是個遲鈍的女娃兒,只會憨憨地沖人猛笑,她不知道堯玲臉上的陰霾是因她而生,她認定這美麗又有智慧的大姐姐是個值得依賴的對象。堯玲在心底把阿玉喚做Lolita,有時則覺得她是乖巧的“紫之上”,自己便是那“源氏”。堯玲不認為愛上同性有何不可,她渴望世人的鄙棄,這樣她便能因苦難而特別,越是異于常人越能證明她和她父母之間的不同。她狂熱地想尋求停止憎惡自己的解藥,藥引便是那無邪的阿玉。
“阿玉你愛不愛我?”
“姐姐,為什么要問呢?”阿玉傻傻地笑,“多奇怪呀!”
“那如果你從此不能見我呢?你不難過嗎?”
“我會難過的,姐姐。”阿玉茫然地回答。
“有多難過?”
“像吃藥一樣難過呀……我這次考試又零分,老師說這樣不行呢!”阿玉的毛病是很難集中注意力。
堯玲輕輕地把吻印在阿玉額上,也留下了她一聲淺淺的嘆息。
如果說愛是救贖,堯玲卻覺得愛是一種致命的毒。玲的母親嗅到女兒日漸明顯的欲望,她對她不熟悉的感情覺得害怕。她不能讓她的女兒成為她無法理解的人,堯玲在父母眼中永遠都只能是女兒,沒有名字,沒有開始沒有結束,生生世世糾纏不清,她永遠是他們的女兒,是他們當年的愛情結晶。會考之后堯玲優異的成績足以讓任何一間學校為之興奮,但他的父母決定把她送去英國,那種義無反顧,幾乎和他們當年承諾一生相守的諾言一樣結實而不可違抗。
堯玲沒有任何反抗的意識,她冷漠地接受已經被決定的命運。離港前一晚她握著阿玉的手,知道也許這是最后一次看到她的初戀。但又有什么是可以永恒不變的呢?
十七歲的夏天,堯玲如夏蟬一般覺醒,她把撕碎的信灑在維多利亞港,悼念她早逝的青春和憂郁,她將破殼而出,成為一個新人。而那綿長的訣別書里到底是什么樣的內容,沒有人知道。當有一天她自己也忘掉的時候,地球上沒有任何會呼吸的生物知道,那光燦燦的夏日海港,曾接收過怎樣的一番情話。
英國倫敦。
在英國的日子堯玲練得一口標準的倫敦英語。穿著母親送的米色風衣漫步在霧都的街頭,她吸引了許多英國少年的目光,成了個游戲人間的天使。高興的時候她會接受酒吧中陌生人遞來的大麻,在極度放松的情況下也許會送上一個吻;不過她對自己的身體非常小心,她覺得身體是一種紀錄,別人的指模會留在她的皮膚上,成為割不去燒不掉的回憶,比寂寞更加可怕。在英國住了五年,一直到大學畢業她仍是個處女。身體的純潔卻無法代表她心靈的復雜。她厭世到極度投入世間的每種活動,每每曲終人散,她仍徘徊不去。海洛英或是Ecstasy,怎樣才算是A貨,堯玲都知道。
“Ring,Are you going to go back Asia soon?”一個叫Joshua的男孩問她。他是堯玲在英國的最后一個男朋友。
“I don’t know.Maybe I think so.”堯玲的機票已經穩穩地放在她的抽屜里。
不過,她不想告訴任何人她明早就走。反正她在世界的哪一端地球都一樣旋轉,那么明天她去哪里又有什么關系?
回家是因為歸巢的號角鳴起,她的母親將要再婚,嫁給一個大學教授。聽說那個教授長得一表人才,堯玲不感興趣地聽著母親在電話中興奮而甜蜜的絮叨。
她知道那不是愛情,那不過是更年期中仍有吸引力的榮譽獎牌。愛情已死,繼正義之后。
回港的飛機上堯玲看著漆黑的夜空,空虛滲透了她的筋骨。骨質疏松癥指的不知道是不是這個意思?身邊的男乘客遞來一張名片,掛著副總裁的頭銜。
“我是Leo,請問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的笑溫煦如太陽,在一個看不到星光的機倉內尤其耀眼。
“堯玲。”她不冷不熱地笑了笑,一臉說不出是冷傲還是尷尬的表情。
“堯小姐有沒有興趣做模特兒?我覺得你的氣質很特別。”Leo贊賞地端詳著她。
堯玲看看面前這個三十出頭的中國男人,名片上印著郭安兩個字。她覺得他的臉長得不像是叫Leo的人,或者Jonathan會比較適合他大男孩式的表情。
“如果我有興趣的話會聯絡你。謝謝。”堯玲說完就戴上眼罩睡覺。
抵港出境后見到她闊別五年的父母,各自身邊都有著新面孔。他們都老了,爸爸臉上的皺紋和額上的白發;媽媽遮掩不了的疲態。是的,大家都老了。
“越來越漂亮了。”爸爸看著她微笑。
堯玲給父母一個擁抱。看那多年不離不棄的賣菜女人成了繼母,然后是媽媽身邊那體面的白發男人。她冷冷掃了他們兩個外人一眼,沒有說話,只是蜻蜓點水式的點了個頭。她忽然很想看看父母那張離婚證書,是什么讓他們結合又分開?到底哪一個才是錯誤?她聽母親含蓄地提到她和父親仍有夫妻之實,偶爾會有那么一天,當兩個人都很思念遠方的女兒時,他們會相約相聚,然后或者相吻相擁,取得那曾經是一家人的溫暖。然后死亡的熱情會有那么一下的回光返照,把他們帶回荔枝豐收的某一年夏天,在床上繾綣的日子。
母親的婚禮很簡單莊重,在紅地毯上并非是無路可退,只不過生命已經推向盡頭,似乎沒有必要尋求退路。堯玲站在一旁,罕有地因禮貌而微笑。她也邀請了郭安來觀禮,在茶會和大合照過后郭安開著Audi帶她離開。而堯玲的父母也因此有了最大的安慰,這是最好的結婚禮物,因為再沒有需要掛心之處。
“伯母很高貴。” 郭安開著車。
“她一向都是高貴的女人。”堯玲漫應著。
“就像你一樣。”郭安試探地握著她的手。
堯玲沒有挪開她的手,就讓郭安的掌心覆著她的手背,感覺到郭安一絲絲的手汗。她沒有覺得惡心,只不過有點無奈。
“我想過了,做模特兒也不錯,你幫我安排吧。你要抽多少傭金我不在乎,剩下的夠我吃穿就好。”堯玲淡淡地說。
郭安看看她Vivian westwood的挎包,三宅一生的裙子,和她ChannelNo·5的香水。他苦笑了一下,這個大小姐明顯知道她的身價,她的吃穿又豈是一件小事。
模特兒界很快就冒出一個叫堯玲的美麗女子。她在天橋上光彩奪目如彩鉆閃亮,而那冷冰冰的表情更引人入勝。幾本出名的雜志都不約而同請她上封面。有一種人不需要經營名氣,她一站出來就是那么一回事。
而堯玲真的覺得自己是個空蕩蕩的衣架,一旦脫光衣服就什么都沒有了,有人說沒有人是弧島,堯玲卻只相信海洋間隔所有陸地的事實。她不在乎是否海底山山相連,她看不到的就不算存在,她是這么天真地執拗著。
“嫁給我吧!我愛上你已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從哪一天起。” 郭安在春天向她求婚,當時她已是炙手可熱的當紅模特兒。
“好呀!”她看看郭安送的戒指,輕松地答應了。
郭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堯玲從不推拒他的約會,卻不肯在接吻后和他再進一步。他以為這個女人永遠都無法掌握,而她居然這么輕易地允諾婚姻大事。他覺得驚喜,也感到驚訝。他不知道婚姻在堯玲眼中根本算不上什么,這個命運乖舛的女子早就另有打算。
婚禮在他父母結婚的那個教堂舉行,她表現得自信滿滿,正如當年她的母親。當她被領入教堂,踏在那莊嚴的紅地毯上時,即使她爸爸哭得老淚縱橫,她也仍是盈盈笑著。
她說“我愿意”的那一刻,忽然就下起了大雷雨,當所有人都皺起眉覺得這是個不好的預兆時,她卻快樂地笑著。
這是送給她父母的最后一份厚禮,他們的女兒可以嫁得風光漂亮。
走進暴雨中,新郎還沒來得及打開傘,新娘的白紗已經被風雨刮得飛舞如落花。她是那么幸福地笑著,裙角露出的小腿上感覺到水珠的冰涼潤澤。
就這樣她上了禮車,然后要求新郎讓車子在尖沙咀海邊停一下,她說她有個驚喜要給他。
然后她沒有再回來。
她跳下了維多利亞港,一如當年紛落的紙屑。
從來就沒有人能理解她,即使當我這么努力地陳述著事情的始末。
從一開始,這就是個零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