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般而言,日本的大學生,三年級的于每年十二月左右開始找工作,四年級的全年幾乎都不去學校。外國人可能感到疑惑:他們怎么可以順利畢業(yè)?但事實上這是完全不用擔心的。
因為到三年級已經(jīng)拿到主要的學分,升上四年級的時候剩下的只有畢業(yè)論文而已。
我是一九七二年生的,也屬于“babyboom”(一段時間的高出生率)的世代,就是到哪里都競爭很激烈的倒霉世代。我們從小就很習慣跟別人比較。同學是朋友也是對手。
念初中時,有這樣一個同學??荚嚽耙粋€禮拜,他約我去玩。
“你不用準備考試嗎?” 我問他。
“一天不念不會影響成績吧!”他嘲笑我,“難道你那么沒有信心?”
聽他這么說,我也不甘示弱,跟他一起去玩。
隔天,他又要約我。那時,我才明白他的企圖。為了不讓我準備考試,他自己先準備好,然后對我演戲想要害我。
經(jīng)由學生時期,我得到一個教訓:努力學習之外,不要做大好人,不要太相信同學——如果你想做最后的贏家。
上大學的時候,我終于松了一口氣。因為大學的氣氛好像沒有那么重視成績的樣子。不用再將同學當做對手,我有了一種被釋放的感覺。而且這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所謂日本“泡沫經(jīng)濟”的時期。根據(jù)學長的說法,那時找工作非常輕松,好像擁有選擇權(quán)的不是老板而是學生。學長他們都得到四五家公司的內(nèi)定,從中慢慢挑選待遇最好的就業(yè)。可憐的老板怕被學生嫌棄,送西裝這樣的禮物討好他們,甚至有的公司會招待已內(nèi)定的學生去海外旅行。
不過,我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泡沫”突然被打破了。
我們開始找工作的時候,公司對我們的態(tài)度也一百八十度地改變。以前在四年級那年春季,大部分的人已經(jīng)找到工作,現(xiàn)在卻到七八月都還得不到內(nèi)定。炎炎夏日,我們都穿好西裝,打好領(lǐng)帶,每天去不同的公司面試。
在公司的等候室偶爾碰到跟自己同校的學生,無論什么系,都像遇到“戰(zhàn)友”一般有著一種特別的親切感。我們交換資訊,互相鼓勵。
在這個時期,我交了不少的新朋友——里中理子也是這么認識的戰(zhàn)友之一。
2
夏天結(jié)束之前,得到一家貿(mào)易公司的內(nèi)定,算我運氣不錯。我立刻打電話給里中,約她在一間餐廳吃飯。
那時,我找她并不代表我對她有意,只是為了避免不小心打電話給還沒得到好消息的朋友而已。我知道她比我先獲得了內(nèi)定。
“恭喜!”
我們拿起葡萄酒杯互相道賀。
“真巧。”我說,“我們兩人的公司好像很近耶!”
“可能我們有緣?!彼残Σ[瞇地喝完一大杯的葡萄酒。
不知道是因為找到工作有了成就感還是什么的,她喝得很痛快。
我也覺得今天的酒吞下時特別地順。我們很快就把一瓶葡萄酒喝得精光。
“我可不可以再點一瓶?”她問我。
“好……啊?!?/p>
那天我們喝的葡萄酒,是有點不合身份的高級品。再點一瓶,我這個月份的零用錢就會受到極大的打擊。
沒關(guān)系,我在心里想。明天開始打工就好了。反正以后都不用去面試。
“明天,要不要看電影?”她突然說,“我已經(jīng)很久沒看電影了?!?/p>
對呀,我又想,除了打工之外,還能跟她一起看電影。從現(xiàn)在到畢業(yè)為止,對我們而言,是最后的自由時間,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一旦自由時間結(jié)束,我們就不得不拚命工作賺錢。
隔天,我們?nèi)タ匆徊棵绹南矂∑?。從頭到尾,我們都一直不停地笑。事實上不怎么好笑的畫面,我們也捧腹大笑。我一邊擦眼睛一邊偷看一樣笑到流下眼淚的她。
畢業(yè)之前,我跟她有幾次同樣的約會。一起看電影,在咖啡店聊天。如此而已。我們沒有進入更深一層的關(guān)系階段。我們就這樣度過大學時期最后的日子——三月,櫻花還沒開的時候,我們畢業(yè)了。
進入公司以后,我們就不再約會,連電話都沒有聯(lián)絡(luò)。就像我們彼此都認為我們本來就不是情侶一樣。
3
“喂,新人。過來一下。”
“Hai(是)!”
不管被誰叫,當時的我都必須立刻回答“hai”,且同時立正站好。
一個前輩向我揮揮手。
“前輩,有什么吩咐?”
“現(xiàn)在給你一個很重要的任務(wù)?!?/p>
重要的任務(wù)?我既緊張又興奮。前輩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用手指向窗外。
“你看到什么?”
“櫻花?!?/p>
我們公司的對面有一個公園。公園里種了許多櫻木,現(xiàn)在花瓣剛好盛開。
“明天中午開始,我們公司舉行花見(hanami),”前輩輕輕地拍我的肩膀,“說到這里,你應(yīng)該知道你的重要任務(wù)是什么吧!”
“花見”是指賞花的意思。對日本人而言,花就是櫻花。在四月,很多日本公司在附近的公園舉行花見,所有的員工都一起欣賞櫻花。當然不只賞花,還要喝酒、吃東西、唱歌。植有櫻木的地方有限,花盛開的時間很短,因此許多公司在
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方舉行花見,于是為了占位子,每個公司的老板便派自己的員工,展開櫻花爭奪戰(zhàn)。
“這就是……重要的任務(wù)?”
“你不要看不起這份工作!”前輩的臉色變了,“去年我們的新進人員輸給某一個公司的人,最好的位子被奪走。老板認為那個新人對公司的忠誠度相當可疑,結(jié)果決定把他調(diào)到西藏分公司?!?/p>
“西藏分公司?前輩,請教一下,我們公司有這樣的分公司嗎?”
“不知道?!彼煤車烂C的表情回答,“也不想知道。而且重點不是有沒有這間分公司的問題,而是從那天以后沒有人再看到過他的事實?!?/p>
前輩又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年你絕對不要輸給那家公司。”
“前輩,那個公司是……”
“D公司。”
我瞠大眼睛。那就是里中理子上班的公司。
4
那天晚上,我的手機響了。看到顯示的號碼時,我感到有些意外。
“喂?”
“你還記得我嗎?”
就像剛一起看電影一般,她的聲音很親切。
“我以為你已經(jīng)忘記我了?!?/p>
“哪有?你才沒有跟我聯(lián)絡(luò)呀!”
聽到她的聲音,我就想起大學時代——那時的光輝、那里的笑聲、我所經(jīng)歷的一切,都好像逝去已久似的。
“里中,你有事嗎?”
“沒什么事啦,我只是想跟你確認一件事情而已?!?/p>
“我也有一件事情要跟你確認一下?!?/p>
“是嗎?那你先說。”
“你先說。”
果然,她也是明天要參加櫻花爭奪戰(zhàn)的部隊。
“我們好可憐哦!”她說。我仿佛看到她嘟嘴的模樣。
“沒辦法。我們是阿兵哥嘛?!?/p>
“不對。我是阿兵姐?!?/p>
“這里是北海道嗎?……好冷?!?/p>
“那你為什么笑?”
我發(fā)現(xiàn)我真的在笑。不知道為什么,我掉入第一次跟她一起看電影時的回憶里了。
但聽見她的下一句話,我又有如從夢里驚醒過來一般。
“話說回來。明天你要幾點到公園?”
我突然想到她今天打電話來的目的。
進入公司以后,連一次都沒有聯(lián)絡(luò)的人,為什么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一定要今天晚上打電話給我?
“你打算幾點到?”我問她。
我們屬于“babyboom”的世代。就是到哪里都競爭很激烈的倒霉世代。
“我公司的前輩說早上七點應(yīng)該到現(xiàn)場?!?/p>
我們從小就很習慣跟別人比較。同學是朋友也是對手。
“七點?你被騙了吧?八點——不,八點半就好了!按照我公司前輩所說的話,甚至九點也應(yīng)該來得及。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早半個小時吧!”
“真的嗎?……你真的確定要八點半才去嗎?”
努力學習之外,不要做大好人,不要太相信同學。
“確定?!?/p>
“好。我相信你。就決定八點半再去吧!因為一個人占位子好寂寞嘛!我們可不可以一邊聊天一邊等?”
——如果你想做最后的贏家。
“當然可以。那,明天見?!?/p>
“明天見?!?/p>
掛電話的瞬間,我喃喃自語:“先出手的是你,里中?!?/p>
5
隔天,我六點到公園。
天還沒亮,公園里空蕩蕩。
“我贏了!”
我占了最好的位子之后,得意洋洋地等待里中。依我看,她應(yīng)該七點前會出現(xiàn)。
“看吧,你來的時候,會有什么樣的表情?”
出乎我意料之外,到七點她還沒有出現(xiàn)。七點半、八點……已經(jīng)有很多公司的員工開始在公園里找位子。
“難道——”
終于看到她站在公園的入口時,我趕緊將視線轉(zhuǎn)向別處,偷偷看手表。
八點半。連一分都沒有遲到。
在我的前面,有一棵櫻木,所有的樹枝上都擠滿著花瓣,就像云朵掛在樹上一般。
我以為她會跑過來罵我。等著等著,最后忍不住回過頭來找尋她的身影時,卻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不在公園里。只有幾片花瓣飄落在剛才她站著的地方。
6
那天,我們公司的老板坐在公園最大的櫻花樹下,非常滿意。
“我知道你對公司的忠誠度!你是一個有為的青年!”他一邊摸著自己的禿頭一邊夸獎我,贊美我。前輩們也都說今年的新人很能干。大家喝酒、吃東西、唱歌,非常地熱鬧。只有我的周圍變成了一種真空狀態(tài)。
—— 從那年開始,我討厭櫻花的季節(jié)。
(選自臺灣《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