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６８號瑪麗蓮·夢露

我對她一無所知，卻對她的一舉一動深深著了迷，日夜魂牽夢縈。

我每天早上匆匆忙忙趕到轉換站搭乘168號公車，總會下意識地去尋找她的蹤跡——

她那染成褐色的一頭披肩長發。她那細長濃黑的眼睫毛下閃亮的大眼睛。她那毫無瑕疵的白皙臉龐。她那差不多與我中指一樣高的高跟涼鞋。她習慣提的縫著瑪麗蓮·夢露肖像的公事包。當然，還有她須臾不離手的一本本愛情小說。

前天是深雪，昨天是亦舒；今天，她帶了一本印滿英文字的，是Mike Gayle的《MyLegendary Girlfriend》。

啊，這本我看過。我上了公車一瞧封面，心中不知為何頓時泛起陣陣漣漪。Mike Gayle是當今英國年輕有為的作家之一，最擅長剖析男性的內心世界。莫非，她閱讀這本書，是想更加了解男人?

望著她身段優美、曲線分明的背影，我嘆了一口氣。唉，如果她真的如Mike Gayle小說里的女主角一樣，能當我的女朋友，就算只有一天，甚至一個小時，我也心滿意足，死而無憾了。

可惜，這樣的畫面，由始至終只有在夢中出現。無論是早上起身后懵懵懂懂做的白日夢，還是夜里躺在床上因日有所思而營造出來的“美夢”……我知道，它們都是不真實的，全是我虛構堡壘里的泡沫幻影，隨時乍泄。

“哇靠，瑞奇，你連人家名字都不知，就成天想著泡她。真是個色鬼！”連我最要好的死黨方偉政，也開始向我潑冷水，笑我不僅覬覦美色，還是個不折不扣的憨男。一個患上妄想癥的傻仔。

我呢，被偉政貶得一文不值，卻只能面紅耳赤地低下頭來，默認了。是的，這個傻仔此時跌人了波濤洶涌的愛河，愛上了一個他觸不可及的女孩。她成為他每天極其渴望上學的惟一推動力。

既然不曉對方的名字，就叫她瑪麗蓮·夢露吧。

168號的瑪麗蓮·夢露，你為何一直漠視我——陳瑞奇的存在?

168，大家都說是“一路發”，原本多么吉利的三個號碼。但我怎么總覺得自己搭乘的是164——“一路死”呢?

168號的瑪麗蓮·夢露，你何時才會抬起頭，瞥我一眼?

我想，我是個極度平凡的十八歲男生。

長相面貌普普通通，學業成績只屬一般，課余活動也只能說是混得過去……大概只有一項是稍微出眾的。

那一項嘛，就是我的愛情記錄。以身旁各位好友及同學目前的“走勢”計算，沒有多少人能夠打敗我一路保持著的成績：十八年來，感情生活一片空白。

沒錯，十八年的小學、中學與初院生涯即將眨眼而過，我卻從來沒有真正談過一次戀愛；暗戀呢，倒是有過不少。

偉政笑我沒膽量，加上又是杞人憂天的“慢熱派”；他說，像我這類型的最難交到女朋友了。

“愛一個人，就不要管什么理智不理智，要勇敢地去追求！像你這樣，看上了某某某，但又整天猶豫不決，擔心這個，害怕那個，到頭來還不是什么也得不到?”偉政以情場高手的身份賜給我他的“泡妞手冊”里的金王良言。

這小子，老覺得自己談過無數次戀愛就很了不起似的，可以神氣十足地批評別人。我就常反瞅他，如果真是什么情圣的話，就不會三番五次被人甩，女友換了一個又一個。

在這種關頭，偉政當然也不甘示弱，以牙還牙，使出最厲害的一張王牌，刺中我的要害，逼得我啞口無言。“是啊，但被甩總好過一些可憐的家伙：連被甩也沒有份……”然后一見我火冒三丈的表情，他必定做出一副得意洋洋的鬼臉，而且笑得合不攏嘴。

不過，說到講義氣，偉政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兄弟。他知道我“輝煌”的暗戀次數，也看得出我對168號瑪莉蓮·夢露，比之前任何一位暗戀對象都認真，所以竭力想辦法助我一臂之力。只不過，他發現了一個相當棘手的問題。

“喂，瑞奇，糟糕……你說她是上班族，那不是年齡一定比你大咯?”

對呀，我怎么一開始沒想到這點?不提還真是看不出。歲月與風霜并沒有在168號瑪麗蓮·夢露面容上留下任何痕跡。或許，這是俗人所指的“情人眼里出西施”？Love，怎么說，是盲目的。

“我……我就是喜歡成熟的女生，不行嗎?”

“沒有人說不行，但你想追到她恐怕就更困難了。你想想，如果她跟你一樣是學生，你大膽地上前向她示愛，她被你一臉的誠懇所打動，答應和你拍拖，這是絕對有可能發生的。但你面對的卻是一個比你大至少四五歲的女人，她大概只會把你當小孩子看待，包你說不到兩句話就被狠狠打發走。兇多吉少啊……”偉政認真地替我分析。

我開始著急起來。“那我該怎么辦?難道……難道我連試都不試一下就這么放棄?”

偉政像大師思考國家大事般沉默了一會兒。“不是沒有辦法。以前我表姐和我提過她的親身經歷，跟你目前的情況很相似。你不妨學她幾招。”

“你表姐？怎么……她也曾經喜歡過比她大的女生?”

“哎喲，神經病！我是說，她和你一樣，在求學的時候看上了比她年長的工作人士，是男生。”偉政刻意提高聲量以作強調，“她明白當面說是行不通的，于是便想出了各種辦法讓那男生知道她的心意。”

我眼睛一亮：“那她……成功了嗎?”

“當然啦!”偉政豎起了大拇指。“我表姐很garang①的，對她來說，追求愛情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她向那名男生表白了，兩人不久后就正式在一起，已經快四年了。”

“他們結婚了?”

“還沒。聽表姐說，那男生常常需要出國公干，所以還沒打算定下來。不過，他們倆感情一直都很穩固，我想婚期應該不會太遙遠了吧！”

有情人終成眷屬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我當然也很渴望自己將來能在親朋戚友的聲聲祝福中，牽著心愛的人走上紅地毯的那一端，攜手共譜美麗浪漫的姻緣。

如果另一半是168號瑪麗蓮·夢露，那該多好！我自覺又在做白日夢了，急忙回過神來。既然有成功的例子在先，我還等什么呢?或許這白日夢有一天也能像偉政表姐的故事一樣，如愿成真!

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盡早行動。“快，快，告訴我你表姐用的是哪幾招。” 偉政曾幾何時從兄弟變成了救星。

“哈哈，要我幫你……有什么好處？”

“將來我和168號瑪麗蓮·夢露結婚，一定請你當伴郎咯！”

偉政表姐當年使出的兩大絕招其實是步驟性的，也就是說，程序一定要對，完成了第一步，第二步才能發揮其作用。

首先是：“突出自己，加深印象”。我旁敲側擊從班上幾位女同學口中探知她們最近所閱讀的中文書籍，有安妮寶貝的《彼岸花》、張小嫻的《三個A CUP的女人》、金荷仁的《菊花香》、張曼娟的《緣起不滅》等；就立即到書店去買了回來，準備在最短的時間內消化入肚。單看這些書名就知道是我平日根本不屑一顧的愛情小說。畢竟，要一個大男人，在大庭廣眾之下閱讀如此柔情似水、愛恨纏綿的故事，不尷尬才怪！但為了我將來的幸福，只好咬緊牙根，忍一忍捱過去吧。

我需做的，其實就是在168號瑪麗蓮·夢露面前假裝閱讀這些書籍，而且最好是讓她目睹我全神貫注、樂在其中的模樣；讓她知道，原來在這擁擠不堪的公車上，也有個與她一樣愛書愛得癡狂的知音。

計劃順利展開。我手里捧著厚厚的書，雙眼卻偷偷地往左右兩方瞥來瞥去。

她在哪，她在哪?怎么不在她平時坐的那個座位?啊，原來她今天上公車晚了一步，沒位子坐了，只有站的份兒。不過，這樣更好，因為她就站在我的……正前方。

我故意把書本稍微抬高，封面上的花卉圖案，還有“彼岸花”三個大字，應該夠醒目吧。接著，我便撥了個電話給偉政。

“哈啰!”電話另一端的偉政今天的口吻出奇地溫和，少了粗里粗氣的陽剛味。

“哈啰，偉……”

“哎喲，你干嘛！忘了我們講好的嗎?你啊，千萬別把我的真名抖出來……穿幫了不是我的事。還有，你講話得大聲一點，不然她怎么聽得到！”

對呀，我捏了一把冷汗。明知道偉政今天扮的是我的‘好姐妹’，咱們演出這場戲的目的就是要讓168號瑪麗蓮·夢露看到我感性、體貼的一面，我還這么糊里糊涂。

我試圖挽救場面。“偉玲，我昨晚讀了一半，讀得差一點哭出來呢。太感人了！你知道嗎，那男主角真的是個癡心漢……”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夠說出如此嬌嗲、惡心的話。

“哈哈，很好很好，你就沿著這條路線繼續編故事吧。我猜你現在一定是很想嘔吐，對嗎?忍一忍咯，到了學校后再吐也不遲。喂，看看她有什么反應……”

反應?我望向168號瑪麗蓮·夢露；很顯然地，她看到了我拿著的書，也聽到了我的聲音。但她臉上的表情卻絲毫沒有改變，依舊冷漠如常，不要說欣喜若狂，就連一點兒驚訝也沒表露。

“那男生真的愛她愛得要死，但她偏偏就對他無動于衷，”我嘆了一口氣。“她一直那么冷酷，難怪那男生最后也絕望了，決定放棄。”語帶雙關的描述，相信偉政一定聽得懂。

“唉，不要絕望啦，記得表姐那時候說，第一個步驟只是用來鞏固她對你的印象，到了第二步驟才真正使出行動！所以，不能這么快就放棄。你再多觀察一陣子，或許她還沒注意到你呢。” 偉政仍然為我打氣。

我也但愿如此。“其實，那男生可以保持樂觀，久而久之，相信女主角終會被他的誠意給打動。”

“嘻嘻，對嘛，應該抱著這樣的態度！”偉政開懷的笑聲從電話聽筒里傳了過來。“到了學校，我們再商量第二步驟，看應該怎么著手。”

第二步驟看似老掉牙，但據偉政表姐說，是最容易打動人心的“書信傳情”。

“在這種年代，哪還流行寫情書?”我起初非常不解，皺起眉頭來。

“就是因為很少人寫了，所以才特別有意思嘛!你想，那女生收慣了一個個仰慕者的E-mail和SMS，現在你遞給她的卻是親手提筆的肺腑之言，句句充滿了纏綿的思念……啊，她一定感動萬分!”偉政說得眉飛色舞。

一張嘴說得倒輕松，真要付諸行動當然不那么容易。要寫情書，總也要寫得有“分量”，如果只是普普通通，那不寫也罷。我與偉政討論了一番后，決定用幾首情歌的歌名與歌詞串起一封信：

親愛的168號瑪麗蓮·夢露：

昨夜，我躺在床上，遠方突然飄來了“七里香”的芬芳。

原來是我“想你想得好孤寂”，弄得自己成天有幻覺。唉，思念確實是一種很懸的東西②。你收到這封信，一定覺得很吃驚，我承認是唐突了點，但我絕對“無心傷害”，只不過有機會的話，真的“想和你去吹吹風”，與你一起到海邊漫步。

是鬼迷了心竅也好，是命運的安排也好③，我此刻只知道，我如果不向你表白我的心意，今晚肯定又是“孤枕難眠”，明天也是，甚至“明天的明天的明天”也一樣。

“因為愛，所以愛”，我沒有其他的理由。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就是那個每天早上在公車里，穿著某某某初院的校服，癡癡望著你的那個人。前幾天，我嘗試用愛情小說吸引你的注意，但你沒有反應。我以為你喜歡感性的男生，才會這么做的。我很平凡；但就算你留戀開放在水中嬌艷的水仙，也請別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④。

愛真的需要勇氣，去相信真情定會在一起⑤。請你相信我，我一定會給你幸福。

“對你愛不完”

168號男生

P·S——明天，我決定上前和你說話，希望你不要不理睬我！

“她會不會覺得我這樣做很無聊？”信寫完之后，不免有些擔心。情書我當然寫過，但像此刻這封如此有“創意”的情書，我可是破天荒首次嘗試。

“放心，一定行的。” 偉政看了我嘔心瀝血完成的作品，胸有成竹地點頭。“當年，我表姐不也是這樣把我未來的表姐夫追到手的！她的情書也很有創意，是用電影里的經典對白構造而成；不過，我覺得你用歌詞與歌名更加浪漫。”

事不宜遲，隔天一早我興奮地把信塞進書包，如往常般搭乘了168號公車。不過，到了我該下車的那一站，我毅然走到設在車頭的前門。

“喂，小弟，”司機開始嚷起來了，“你這樣會擋住要上車的乘客，請從后門下！”

“大叔啊，就今天而已，破例一次吧！”車門一開，我也不等司機是否答應，便飛快地沖下去，同時截住了一位排在后面、正準備上車的女孩。綁著兩條辮子、穿著校服的她，看上去只有七八歲。

太好了，是最能夠“利用”的年齡。

“Girl，你幫哥哥做一件事，哥哥給你巧克力味道的口香糖。是我從很遠的地方偷偷帶回來的，在新加坡買不到喲！”

女孩眼睛頓時一亮。“在哪里?”

“這里。”我掏出兩包去年到馬來西亞旅行時買的口香糖。“不過，你上了公車后，一定要幫我把這封信交給坐在第二排最左邊的那個長頭發的姐姐。知道嗎?”

“知道!”女孩一手接過口香糖，一手拿著我的情書，蹦蹦跳跳地上了公車。

“記得是第二排最左邊!千萬要記得！”我擔心她吃口香糖吃到渾然忘我的境界，急忙再次叮囑。畢竟，這次行動很有可能對我下半輩子影響深遠，怎么能夠掉以輕心?

終究注定失敗。

情書交上去后，花了一整夜籌備的見面語和邀約詞卻根本派不上用場。隔天，我環顧四周，擁擠不堪的車上，乘客形形色色，就是不見168號瑪麗蓮·夢露的蹤影。

接下來幾天也是同樣的情景，她就像從人間蒸發一般，不再出現了。我開始感覺極其無奈，絕望透頂。

“我看她準是被那封情書嚇跑了。她一定覺得我神經病，怕我會騷擾她，所以換了另一輛公車搭乘！你看，你表姐的那幾招都沒什么用，還虧你說得多好多好……”撥了電話給偉政向他訴苦。

“嗯，我也不曉得為什么會這樣，難道是我記錯表姐說的話……”

兩人不約而同地嘆氣，聽筒里久久沒有聲響。突然，偉政像記起什么，興奮地喊道：“不如你這個周末來我家一趟吧，我家辦聚餐，表姐的男朋友剛從國外回來，她說她會帶他一起來吃飯。你到時候便可以直接向她本人討教，你說好不好?”

想了想，覺得這點子確實不錯，或許經她親自指點之后，奇跡會降臨于我身上?或許，我與168號瑪麗蓮·夢露之間還有補救的機會?我即刻答應了。

雖已不是第一次到偉政家做客，但“闖入”他的家庭聚會卻是頭一遭，我有些緊張地按了門鈴。

“來了，來了!”是位女生的聲音。聽得出她相當年輕，應該不是伯母的嗓音，猜想大概就是他的表姐吧。嘻嘻，聽偉政說了那么多她的事，今天終于可以看到她的廬山真面目了。

“啊……怎么……怎么會是你？！”

開門的竟然是……是……168號瑪麗蓮·夢露！

我錯愕萬分，整個人僵住，舌頭也打了結。從她開門時那吃驚的反應，相信她也認出我來了。

就這樣與她面面相覷了幾秒鐘，可這短短幾秒鐘卻比我做過的任何一個噩夢更加恐怖。

“喂，瑞奇，你來了!這就是我的表姐，宜佩。哇，你們早就認識……”偉政跑了過來，一看我們倆的表情，頃刻間恍然大悟。“不會吧，我爸買4D都沒這么準!”

“你呀，什么都不會做，就只會亂講話闖禍！”宜佩輕輕地敲了一下偉政的腦袋，“你知不知道，你害我以為自己是不是中邪了，老覺得在這男孩身上看到我當年的影子。他用的那幾招‘泡妞術’……”

“哈哈哈，你當然熟悉啦，都是向你學習的嘛!不過，我想我真的要開始懷疑瑞奇對女生的品味了，怎么會看上像你……”

“少說廢話！你去忙你的啦，我想和你朋友單獨說幾句話。”

糟了，是不是要狠狠地臭罵我一頓?此刻的我，心情已跌入谷底，對感情已完全失去了信心。來吧，隨你愛怎么罵就罵，放馬過來!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一定是個相當大的打擊，”宜佩直視著我，“不過，你還年輕，愛情方面不必擔心，將來有很多機會的……”

我苦笑，仍然說不出半句話。其實，是我怕一開始說話，不爭氣的眼淚就會隨著掉下來。

“其實，你那封信寫得不錯，相當有趣。你不要誤會喲，我之后不搭168號不是因為要避開你，是因為我男友剛從國外公干回來，我請了一星期的假和他到熱浪島玩。”

唉，怎么除了我，大家都這么幸福快樂?

“喂，偉政有沒有跟你提過，我有個雙胞胎妹妹?”

什么?那不是跟你長得一模一樣咯?我搖了搖頭。

宜佩笑了。“記得念書的時候，大家常說我們姐妹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她過去四年都一直在英國讀書，不過計劃下個月回新加坡來度假。說起來也真巧，她的英文名就叫Marilyn。”

瑪麗蓮？難道我等待的168號瑪麗蓮·夢露，其實不是宜佩，而是……

“到時候，我會約你一起出來吃個飯什么的，好嗎?我這個妹妹人很爽朗健談的，你們應該會有很多方面可以聊……”

啊，奇跡終于降臨在我身上了……

注：

①馬來語，指遇事非常勇敢，不畏縮。

②歌詞取自王菲的《我愿意》。

③歌詞取自李宗盛的《鬼迷心竅》。

④歌詞取自羅大佑的《野百合也有春天》

⑤歌詞取自梁靜茹的《勇氣》。

（選自新加坡《新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