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須不斷從他窗前走過

第一次見到他，他正和三五好友站在路邊，等人的樣子，姿態悠閑，手里拿著一罐開著的可口可樂。

臉倒來不及細看。

開著車從馬路上劃過，先注意到的，是他腿上的那條牛仔褲。那是一條低腰小喇叭，深藍色，普通剪裁，普通式樣。

非常好看，穿在他身上，只有漂亮二字可以形容，用“無懈可擊”也不為過。雖僅匆匆一眼，卻已在我的腦海里留下不可抹滅的印象。

我想起一位在流行服飾店打工的友人曾經對我說：低腰小喇叭，是一種高難度的褲子，你要穿，到處都買得到，但是要穿得好看，可不是每個人都辦得到的，一旦真的穿得好看，那是一件非常迷人的事，全世界都會被你迷倒。

在見到他之前，我一直懷疑這些話的真實性。如今親眼見識到它的魅力，我只能夠在車子里，發出一聲輕輕的贊嘆：太漂亮了，簡直不可思議。

轉了一個彎，把車子停在老地方，熄火前，為著那條牛仔褲狠狠發了好久的呆。

我是一所學校的美術助教。在上班的學校附近租了一處小套房，下了課，便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偶爾前往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些東西，來回當散步，也沉淀生活中的煩躁。

黃昏，是我一天之中最喜歡的時分，我喜歡沐浴在向晚披霞的天色里，讓涼風伴我漫步。

在我住的大廈一旁，原是一片空地，荒蕪地生著草，像草原般蒼翠。不知打何時起草都給清理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厚厚的水泥。

我拿著7—11的袋子站在路邊，著迷似的看著這層水泥?？繅Φ膸醉椆ぞ?，無言地暗示這里近日內將會有工程，也許是這塊地的主人終于想起它的價值，想要建成學生宿舍，分租給學生們。畢竟，學校里很多學生都希望有離學校近，又便利的住處。

如果我是地主，一定這么想。誰知道呢？也許地主自己有自己的想法。

蓋個小吃店也不錯，我不禁想著，學生們多半很能吃，又很少自己煮；有學生在，實在能創造商機。

一早沒課，睡得迷迷糊糊。

走進浴室好好地洗把臉，我習慣把自己放在較令人放心的位置，也許，是做老師的結果吧。

撫著毛巾走出來的時候，注意到不遠處傳來敲打的聲音。猜是那邊開始在大興土木了。

我擦完手，以一只手指撥開陽光輕泄的百葉窗，嗯……底下一群人架著鷹架，正在筑墻。希望他們只在白天動工，而且不要太吵。我自顧自地想。我是很容易失眠的人。

正要放開窗葉，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竄入眼簾——是他！是那個把低腰小喇叭穿得很漂亮的年輕人。

我不是認臉，而是認腿，說真的，我很驚訝自己可以用腿來記住一個人。

他低著頭，正在鋪水泥。一個戴斗笠包頭巾的婦女舀給他一勺勺的水泥。他站著背對我，細長的骨架，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美好的背影讓人著迷。他還是穿著低腰小喇叭，從這個距離，我不確定是不是之前看的同一件，能確定的是，我的確沒有看走眼，他有一雙經得起細看的長腿。

我開始每天早晨幾近變態地，透過窗口望著他。沒課的時候，我搬來椅子坐在窗邊打毛線，抬頭，便可以看到他。

百葉窗一直成束地被我收在窗頂，因為不想讓它擋住我的視線。

他不多話，年紀看上去似乎是工人里頭最小的。

同事們很疼他，有個女人會煮茶給大家喝，她總是要他多喝一些。這時候，就能看到他浮現清楚的微笑，我喜歡。他有很適合微笑的一張臉，五官斯文，吃飯時間總是一個人捧著便當靜靜地吃。

他們從平地開始做，學期中的時候，建到三樓，我的窗戶和他，越來越近。

我喜歡這種感覺。

住在六樓的我，并不知道他們打算蓋幾層的樓房，只希望一切不要結束得太快。而我比以往更眷戀自己的房間，眷戀房間的窗口，眷戀他身上的牛仔褲。

他真的喜歡低腰小喇叭，我想著。

一定有人告訴他，他穿起來可以當模特兒去做褲子廣告。不然，他不會老是穿著低腰小喇叭在工地上走來走去。

小喇叭畢竟是一種裝飾性較強的褲子，不是嗎?不過，他看起來并不像—般模特兒那般好打扮，是比較有個性且隨意的人。

自從知道這個人，我，就不曾再穿低腰小喇叭。為什么呢?因為明白自己穿不成他那種感覺，那種漂亮的樣子，所以，寧愿不穿。

偶爾，我發現他好像知道我在看他。休息喝水的時候，他總是不經意地抬眼掃了我一下。那樣的掃，我并不確定是不是在看我。如果是的話，他又是怎么看我這個人的?

我想，自己是真的蠻怪的。更怪的是，我為他可能有的輕視而有些心傷。

既然更不了解自己，我為何還不肯放下窗葉?

我一共打了八條圍巾，放在窗邊的籃子里。是他讓我完成這些的。朋友紛紛向我討，說：反正你一個人用不了這么多，而冬天的腳步也偎近了。唉！冬天的腳步近了，是的。

我自私地想留一條給他；他每天上工，很辛苦。卻明白這可能只是一個夢想。圍巾，就都送出去了……

你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對自己說，也該醒醒了。當我那在異地教書的男友來看我時，我的警鐘響起。

“絮涵，我們結婚吧!”他簡潔地說，語氣溫柔，我卻冒汗。

“讓我考慮一下，好嗎?”

他露出某種意外的眼神，卻沒有多說什么。

我必須拉下窗簾了。我知道。在他們蓋到第五層的現在這個距離，不用靠近窗子，也能清晰地看見他。如果他愿意，只要稍一抬頭，也可以輕易地捕捉到我。

最后一次，我告訴自己，最后一次，讓我好好看著他吧。明天，我會命令自己遠離這個陌生人。讓一切和自己，都回到正常的軌道。我不知道何時落下了淚，當我發現他也盯著我時，我卻雙眼模糊了。

四個月的時間，我看著他，看著工程進度。如今工程尚未完成，我卻沒有權利再注視著。拉下窗簾，我不再愛回家，覺得身體里面某個部分跟著消失了。

十二月里。在臺灣，卻覺得世界在下雪。

天氣一直沒好過，連下了幾天的冬雨，他們也不上工，也許是就快要完工，所以老板放他們假吧。

我真的遵守對自己的承諾，把百葉窗放下來，不再沒事盯著他。但我無法克制自己，在上下班途中經過工地時，不禁放慢腳步，卻一次也沒看見他。

我依稀知道，他們已做到貼磁磚的進度，所以都在建筑物內工作。

說不失望是騙人的，我很想見他，雖然不明就里。我無法解釋自己的心情，不了解自己對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也沒有沖動地要前去認識的他，到底是抱持著什么樣的想法。只是，對他的確有一份牽掛。

或許，只是瘋狂愛上他穿牛仔褲的模樣吧。

當冬天的太陽開始正常運作，不再沒事躲起來，天氣趨向穩定時，坐在房內的我清楚地感受到他們正在蓋第六樓。高度和我住的這一棟，顯然沒有太大的落差，因為我近得可以聽到他們工作之余講的小笑話，甚至伸個懶腰牽動筋骨的聲響，也一清二楚。

有些時候，他的聲音就在我的窗前，我只要伸手一拉開窗簾，他就會出現在我面前，近距離地。

只要這么一想，就免不了臉紅心跳。我真的中毒太深，卻也不想逃開這一切。我滿足于和他隔著一扇百葉窗的日子。

借口男友婚后會不支持我繼續工作，我拒絕了與他成婚的打算。我們在一起一年半，但真正相處的時間前后不到三個月，感情都給聚少離多的日子沖淡了。

他對我而言，早就不是愛情，而是責任。別人問起，我就有責任說我有男朋友。這樣的關系，其實是很麻木的，但是在周圍的圈子里，像我這樣的想法，不論男女，大有其人，也許這就是戀愛到達某一境地的自然情形吧。

元旦那天，我沒有回家陪家人，也沒有出去玩，而是自閉地關在房間里，聽著隔壁樓房一點聲音也沒有的“聲響”。

全臺灣都放假，學生也都回家去，寂寞的女人，若是逛在寂寞的街道上，是何等的凄涼？我拒絕讓自己去構成那樣慘淡的畫面，卻不能阻止關在房里逐漸滋長的無聊，還有一堆讓無聊勾勒出來的孤單。

前一晚還覺得好聽的CD，現在變成了惱人的聲波，索性關了，抱著枕頭清靜清靜。

我真的是一個難以取悅的女子，自己嫌惡著。這時，聽見窗外傳來細細的雨聲。

雨水的味道透過建筑物的毛孔穿入我的細胞。反而有了一點滋潤，多了一些生氣。

我掀開窗葉，莫名沉醉地看著窗外的雨，伸出手，讓雨滴輕輕跳在手臂上。

好靜的感覺，好美的遭遇。我笑了。

一張男性的臉在這時侵入我的這番凄迷，竟是他……

他打開對面的窗，正好探出頭來，長長的手臂還掛在窗扇上，看見我，他的動作停格。被雨打濕的水泥墻面遮住了他美好的長腿，以及，讓我日夜思念的低腰小喇叭。

“你好，你是這邊的住戶嗎?”我聽見他這么問。

我點頭。天知道，此情此景，我幻想過，現在自己卻連嗓音都干了。

“我是這里的工人，你知道吧？我看見過你，就站在這邊看我們工作。”說完靦腆一笑。

我無法拋下矜持糾正他的話，告訴他，其實我想看的只是他。

然后他整個上半身向前傾，直到靠在窗臺，而不會往下墜的程度。稍微皺著眉仰視天空，雨點自在地彈在他的頰上，看起來仿佛很享受。

“今天是元旦，你怎么不回家?”我悄聲問著。

“我的家就在這里；等這里蓋好了，老板要分一間給我，這里一磚一瓦我都有參與，住起來一定格外舒服?！彼菨M足的笑意的口氣，把我也逗笑了。

“你們蓋這棟樓是什么用途?”

“租給學生，隔間都做好了。你也是學生嗎?”

“我是老師。”

他夸張地表現他的驚訝：“失敬失敬!沒想到你這么年輕就當上老師，本以為你跟我差不多大而已?！?/p>

“也不是很正式的老師，只是助教，協助正式的老師教學生。我才畢業兩年，工作不好找，留在學校較單純?！?/p>

他點頭，了解我所說的。又說：“我是學生，看來我們應該在同一所學校里?！?/p>

這次換我驚訝了。

他看起來很年輕，但是，學生?倒不是很像。

他讀出了我的困惑?！笆钦娴模沂悄銈儗W校夜間部的，所以才會找房子?！彼攘吮茸约荷眢w所在的建筑物：“白天來這里上工，晚上去上課，大部分的夜校生也是這么生活的?！?/p>

我沒有兼夜間部的課，但他所說的情形我是知道的，只是，相信很少學生會跑來工地做這種粗活吧!

“你別小看這個工作，是累了點，但是薪水比誰都好，趁著年輕不來撈，實在可惜?！?/p>

我喜歡他的觀點。他的獨立，兩三句就能讓你感受到。

我們在飄雨的下午，就這么倚在各自的窗口聊著，很舒服。黃昏來臨時，我們同意一起上街填飽肚子。

從那之后，我不再把窗簾放下，偶爾他工作到一半，會出現在我窗口。如果我手邊正好有什么點心、餅干之類的小玩意，就包成一包拋過去分給他吃。

他的同事們喜歡取笑我們這孩子似的行為，但他不在乎，于是我也不在乎，就這么一直到工程竣工。

取笑不再，但分食的行為還是存在，因為他搬來我對面窗戶的房間住。

我們能分享的東西更多了。但我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他，他穿低腰小喇叭有多好看。因為在一起的時候，我的眼睛，已經不會只注意到他的褲子了。

我時常沒事的時候就推開窗戶。

那年的冬天很頑皮，經常下著雨。雨停之后，是我尋找彩虹的時刻，也是不用言語邀約，他就會出現在他的窗口陪我的時刻。我想附近的住戶如果白天在家，一定覺得好奇怪，兩棟建筑之間老是有人閑談著。

其實，在窗口聊天，像是孩提時代才有的浪漫情節，那給我一種好夢幻的錯覺，就像連線上網，來到另一個世界，只是我的這個世界里，只有他。

他還是執著于穿著他的低腰小喇叭。我發現，他的每一條褲子，都是低腰小喇叭。然而，他那身迷人的骨架，已是我的收藏。

（選自臺灣《小說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