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湯氏洋行里,李彼得可說得上是“三朝元老”。老東主湯氏創立這家專營葡國名酒批發和工藝品轉口的公司之初,李彼得就由堂叔擔保,進了湯氏洋行當后生,掃地、倒痰盂、幫大班乃至小職員買咖啡、買字花,上下事務一腳踢。憑著他為人機靈勤快,十八年間升職六次,由后生、管倉、收發一直升至襄理、副經理,以他中學未畢業的學歷,做到這個位置也算不簡單了。
我家和湯氏洋行只隔了一條小巷,那年頭電話奇缺,通訊不像現在這般發達,滿街都是公用電話。當時我經常到湯氏洋行借用電話,因而對洋行的業務和人事都略知一二。
葡國人未買下湯氏洋行的股份前,舊老板湯氏(我倒忘了老東主的真名)是個中國象棋迷,洋行業務清閑時,便找對手下棋。洋行的柜臺陳先生也是此道中人,但棋藝不精,老東主讓雙炮也能輕易地取勝。這樣水平懸殊的棋技,下起來當然乏味。為此,陳掌柜不知被老東主罵過多少次“蠢材”、“棋屎”了。
李彼得看在眼里,心中靈機一動:我何不學幾招與老板玩玩,說不定他高興起來,免了我倒痰盂的臟差事!
他先到司打口一帶的棋檔作壁上觀,看人家捉對下棋,“中宮炮”、“仙人指路”等棋門術語學了一些;又跑到書店買了兩本棋譜,晚上回家閉門自弈,摸索一些入門秘訣。
粵人謔稱“矮仔多計”,這李彼得身高不過五尺,腦袋卻發達過人,濃眉下一雙烏亮的眼珠閃著靈氣。他“自修”棋藝三個月。居然大有進步,一般人不是其對手。他自覺戰勝公司內的陳先生綽綽有余,這才敢回去伺機與老東主過招。
也是合該他發跡,那天老東主談成了日本一筆大生意,不禁滿懷高興回到公司內,笑口吟吟,上得閣樓,打開雪柜取出一瓶陳年XO,不加冰塊便喝。
李彼得上去泡了一壺普洱,雙手奉給老東主后,斜眼瞥見桌面擺著一局殘棋,他有意無意地“唉呀”一聲:“這紅馬沒命啰!”
老東主呷著幾片茶葉,當下便吐出,問李彼得:“李仔,難道你也會下棋?”
李彼得打蛇隨棍上,謙恭地垂手道:“不敢,只是在街邊跟人家胡亂學學……”
老東主大喜,破例親手拉過椅子讓李彼得坐下,楚河漢界地廝殺起來。那盤棋下得好啊,足足下了三個小時,起先,李彼得贏了兩局,而且不用老東主讓子。第三局,李彼得車馬炮歸邊,謀掉老東主一炮三兵,原已勝券在握,但這廝機靈,看見老東主鼻梁滲出汗珠,知這老棋迷著緊了。李彼得不露聲色地故意走了一步軟著,令老東主有空起士出車,扳回敗局,更“乘勝”吃掉李彼得一車,斗殘局時將李彼得殺得片甲不留!
棋局斗成二比一,結果卻是李彼得也想不到的,老東主臨出門前,向總管留下一句話:“明天叫李仔上我的辦公室做收發。”
從此,李彼得與掃把地拖絕緣,更是水鬼升城隍,在副董事長兼總經理辦公室里做起文員來,每天上班穿西裝、打領帶,好不威風!
三年后,老東主在新口岸撞車受了重傷,有腦震蕩后遺癥,不能照料生意,便將湯氏洋行賣給葡籍土生商人馬東尼。
新老板是葡人,不懂中國象棋,李彼得看來無法在辦公室呆下去了。但他做文件收發期間學了幾句葡文,看得懂一般政府文件和葡文信函,加上與十幾個大客戶相熟,新老板馬東尼接手之初,尚要依賴這類舊職員。故此,李彼得僥幸留在董事長辦公室內,不至于重操洗痰盂故業。
但長此下去總不是辦法呀,澳門街懂葡文的人不只他李彼得一個,如果有些土生仔上來求職,葡文結結巴巴的李彼得肯定不是那些混血兒的對手。
人,真是能適應不同環境的動物。為了生存,為了保住飯碗,李彼得又千方百計打聽新老板馬東尼的嗜好。
圣誕節期間,洋行一班職員到馬東尼董事長家做客,李彼得也在其中。他入得寬敞的充滿南歐情調的客廳,一眼就望見墻邊落地柜擺放著一只金色的獎杯,用中葡文銘印著“第一屆港澳國際象棋埠際賽安慰獎”。
國際象棋?這下子可把李彼得難得搔頭捋頸。國際象棋在澳門華人中并不流行,更沒有人會在司打口設攤擺檔玩這種玩意。
李彼得又想起了書店,書店里不是有棋譜書籍嗎?既有中國象棋,會不會有國際象棋呢?他趁著假期,連滿街的圣誕燈飾也沒心思看,一頭鉆進書店,在文娛體育的書架上,終于找到一本紙張有點泛黃的《國際象棋入門》 。
雖是“入門”,總算有了門,李彼得又幾乎把全部業余時間擺在棋盤上。經過四個月的潛心鉆研,他終于掌握了國際象棋的一般對弈知識。別小看這點知識,在澳門街,真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出幾個會下國際象棋的人來。
下一步是輕而易舉的,李彼得認為時機成熟了,便尋機會向董事長“露”一手。不過,這次董事長辦公室內沒有國際象棋殘局,因為本地對手稀如鳳毛麟角,馬東尼先生常常要乘搭大船過香港,找幾位在那邊經商的朋友“手談”過過棋癮。
李彼得故意把一盒國際象棋遺留在自己桌頭,用一份《星島日報》遮住小半,而《星島日報》的體育版又正好刊載了一段蘇聯國際象棋大師的新聞。他用紅筆將這段文字勾劃出來,顯得格外奪目,以期董事長出門時能一眼看到。
李彼得成功了。次日上班時,董事長點燃一支雪茄,噴著香煙踱近李彼得的桌子:
“哈啰,李仔,你對國際象棋也有癮?”
結局也是不言而喻的,李彼得下班后,居然坐上了馬東尼董事長的平治座駕,到老板府上下棋去了。接下來的幾個月,李彼得和董事長的關系打得火熱,熱得連董事長的年輕女秘書安娜也吃起醋來。幸虧那年月,基佬新聞還不是那么盛行,否則,準有人會背后議論他們是不是有特殊癖好……
三年后,李彼得升至襄理,薪水每年加兩次,令他的同學們為之稱羨不已,都說彼得識撈世界。
八十年代初,湯氏洋行易主,新老板是個英國人。那段日子,我到外國念書,沒留意到李彼得怎樣巴結上新老板。但是,兩年后我回到澳門,卻發現李彼得突然成了威風凜凜的“槍手”,經常出入路環靶場。一打聽,湯氏的職員悄悄告訴我:新老板是英國射擊俱樂部的會員,每隔一兩天就要去練槍。
新的環境又被李彼得適應下來了。中葡談判澳門前途問題的新聞經常在電臺播出時,他已經是湯氏洋行的副總經理,當然,本地的槍會組織也少不了這個成績平平,但對會務挺熱心的西裝友。
不久前,我從報上忽然看到一段消息:湯氏洋行以五千四百萬元葡幣的價格,轉售予一家中資集團公司,由內地派來的干部湯志堅出任常務董事兼總經理。真巧,是個姓湯的來接管湯氏洋行,希望他是湯氏老東主之后,也嗜好中國象棋——我閱報后忽發奇想。
基于對李彼得副總經理“適應新環境能力”的濃厚興趣,我參加了湯氏洋行新址落成剪彩典禮,一看那湯志堅總經理,樣貌與老東主沒一點兒相似,滿嘴京片子,哈,地道的北京人。我暗暗笑起來:這新老板千萬別是個京劇迷,李彼得連國語也講得結結巴巴的,看他有什么能耐。
中資公司接手后,舊人基本上沒動,李彼得也照樣做他的副總經理。我家里早就裝了電話,不用再到洋行借用電話了,但還是間或要借用洋行的圖文傳真機,把專欄稿件傳到報社去。所以,我還是能夠從相熟的湯氏老職員口中,獲得一些“八卦新聞”。
湯氏老職員的“八卦新聞”很傳神,可以品出他們有點幸災樂禍的心理——
“新任總經理家里掛著一張橋牌大賽的紀念獎狀,我們一班老職員到新總經理家做客時,大家都看到了,也留意到彼得注視著那份獎狀很久,像要把獎狀吃掉似的。
“第二天中午吃飯時間,好事者偷偷弄開李彼得的抽屜,里面果然放著一本《橋牌賽局精選》。這橋牌不同象棋,沒有幾個人是玩不起來的,你猜李彼得怎辦?找我們陪玩?哈,他可不敢,他不怕別人說閑話嗎?他回家找老婆孩子陪著玩。聽說足足玩了好幾個星期,老婆幾乎要把他送到醫院,檢查是不是患了精神病,孩子要收十元一局的陪玩費……
我忍不住追問道:“后來和新總經理玩上了沒有?”
老職員吟吟笑道:“他把總經理請到家中,說是看什么裝修材料,又硬留總經理吃飯,完了,才亮出橋牌牌局,以為總經理一定會技癢,加入戰團。誰知總經理卻說……”
我迫不及待地問:“總經理說什么了?”
“總經理說,我這個人根本不懂橋牌,只為一次機關橋牌大賽領過獎。”
(選自澳門 《澳門筆匯》)
· 圖/張兆全 ·